到了我二姐銀花的墓地,王成拉著如花跪在我二姐的墳前,兩個人跪在地上,王成淚流滿面,泣不成聲,說了好幾句“對不起。”
我也跟著他掉淚,情債難還。萬物生靈,大多為情所困。我自己又何嘗不是這樣呢。
王成默默地打開袋子,拿出一把小鐵釺,在墓地旁挖坑,讓女兒如花將花栽進去。
如花不解地問:“爸爸,我們這是做什麽呀?這裡面埋的是誰?”
我連忙說:“如花,裡面埋的是你阿姨。”
如花還是把詢問的眼光投向王成,王成點了點頭。
離開我二姐銀花的墳墓,不遠處就是地震中死於意外的我的四十二個學生的公墓,他們是我和王成在安德曼小學任教的第一批學生,我和他都手把手教過他們,甚至握著他們的手教他們怎麽寫字。
我和王成站在公墓地前面,對著一大片小小的墓塚三鞠躬。我仿佛聽到從墓地裡傳來朗朗的讀書聲和孩子們“咯咯”的笑聲。
沉默了一會,我對王成說:“當時把二姐葬在這個地方,一是為了讓她不寂寞,二是想讓她幫忙照顧這些孩子們。”
“這樣很好,她活著的時候沒有孩子陪伴,人不在了,能守著孩子們也是一種彌補。”
如花拉著王成的手問:“爸爸,為什麽要給阿姨的墓前栽牡丹花,給這裡的墓地不栽花呢?”
我和王成對視了一下,覺得如花的說法很正確,這些孩子本身就是花朵,他們還沒有開放就不在了。他們更配有花的陪伴。
“你家裡還有沒有花苗了?”
“有,不過也就十多株,不多。”
他想了一下,說:“安喜,我看孩子的思想比我們要靈光,不如我們給四十二個墳墓邊上都栽上牡丹花,到了牡丹盛開的時候會是一種什麽情形呢?”
“這個主意好,讓他們生活在花叢中,這也是我們的心意。這樣好了,離我們不遠的洛陽是牡丹之鄉,不如這兩天我就去一趟,購回花苗來。”
王成激動地一把拉住我的手:“好,這樣好。這些孩子太可憐了,我一直想要為他們做些事,今天總算心願得嘗。”
我們倆在村口分手,王成略顯輕松地對我說:“安喜,謝謝你,能讓我在銀花面前哭一回,這也算是了了結我多年的一場心事。因為這名不正言順的身份,我心裡一直不痛快,我恨我是個小人,敢做不敢當。”
我不知說什麽好,拍了拍他的手。
回到家裡,我大哥不滿地批評我:“是你答應讓他到銀花的墳前祭拜的?”
我點了點頭。
“你也太糊塗了,他這種身份有什麽資格去打擾她。你做事也不能沒有原則,如果不是他,銀花能是這結局嗎?”
我打斷了他的話:“哥,感情這事情不是簡單的事情,更何況,死去的人已經不在了,活著的人總得好好活吧,王成對孩子不錯,我們總得給他懺悔的機會吧?”
關於王成該不該到我二姐墳前去,我和我三弟意見是一致的。夏荷不發表意丹見,可是明顯地她是支持我的。李麗華對我二姐和王成的情況不了解,她也不好發表言論。
我順便告訴大家:“這兩天我要去一趟洛陽。”
“去那裡做什麽?”三弟問。
“我要購買些牡丹花苗,給學生公墓每個學生的墳前栽上。”
“你這又是突發其想了吧?墳墓只能和栽松柏、冬青之類長青的植物,
牡丹花是有花期的,能行嗎?胡鬧,你這也算是聞所未聞。” 三弟拍手稱好:“我同意二哥的意見,時代不同了,為什麽不能推陳出新呢。想象一下,一大片墓地處在花海之中會是什麽情形,搞不好又是一篇好新聞。”
大哥板著臉:“按部就班就很好,你這樣不合時宜有什麽好?”
李麗華看我們兄弟之間意見相佐,笑了笑:“你們兄弟可是難得的意見不一致,安喜,你怎麽突然有這個想法?有些離經背道。”
“剛才王成去祭拜二姐,帶了一株牡丹花,說是他家自己配植的,我二姐生前愛美,愛花,給她墳頭栽上一株,讓她歡喜歡喜。後來我們又經過孩子們的墓地,看到那些松柏冬青,一點色彩都沒有,我們就商定要給孩子們的墳墓前也栽上牡丹,調節一下墓地的氣氛。”
我大哥聽了越發生氣:“都是書生氣,兒女氣。隨你們的便,不過,這事你還是和汪小波商量了一下,看他是什麽意見,人家是村領導。”
我大哥終於松了口,我高興地說:“這個自然,這買花苗的錢我出,又不要他出錢,他沒有不同意的理由。”
汪小波沒有反對,他說,孩子們的公墓原是由學校出資修建的,他無權干涉。再說了,墓地裡種上花,肯定比那些松柏要好,他支持。汪小波沒有多少文化,可是他對我們一家還是非常尊重的。
關於購置牡丹花苗的費用,我大哥和夏荷都主動拿出了錢,我三弟非要和我一起去,說他樂意為孩子們做事。
大年初四,我和我三弟到縣上坐到省城的長途汽車。正月天氣,乘車的人很少,汽車司機和售票員有一句沒一句地嘮著家常,我和我三弟坐在車上也很無聊。他就向我介紹北京的名勝。他說起故宮裡的靈異事件,還有好多聽來的看來的神秘事件,把兩位司乘人員竟然吸引住了。聽說他在北京上學,他們更是眼氣不得了,又說了好多恭維的話,感歎大過年不得休息還要辛苦的工作,他反過來問我:“大正月天氣你們去省城走親戚?”
我笑笑:“不是,不過也算是吧。親戚很少來往,我們出來走走。”
女售票員一副疲憊的樣子,說自己晚上沒有睡好覺,在走親戚的時候,竟然聽說有一個才上一年級的學生一下子就跳級到了五年級,而自己的孩子連一年年的功課都學不好。她歎道:“人和人的差別怎麽這麽大呢?”
“就因為這個你今天從一上車就一直打哈哈?”司機問她。
“是的,我一晚上就睡不著覺,心想這誰家的孩子,這樣優秀?要是我也有那樣一個孩子該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