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節前幾天,袁春來了一趟,說是要帶王美麗回家過春節,美麗不願意,我和我大哥給她做思想工作:“給父母盡孝是作兒女的責任,學校放了假,大家都在家裡,如君你就放心吧。”
我將三弟帶回來的北京特產給她帶了一些,並叮囑她代我們兄弟三人問她父母好。她看了看我,欲言又止,我不知道她想說什麽。我將他們兄妹送過安德曼橋。
我們的村莊地處北方小縣,天氣陰冷陰冷的,安陽河的河水每到冬天就會漸漸乾涸。安德曼橋象一位歷經了歲月滄桑的老人,俯視著河下默默流淌的河水。我找了個地方坐下來,寒風象刀一樣肆意地刮著我的臉,我想起我第一次與我妻子陰麗華相見的情形,她陪著她媽媽,一臉焦慮的樣子,兩根長長的辮子在身後一甩一甩,從那以後就永遠扎在了我心上。
音容宛在,是人們對去世的人最深沉的懷念,而我在我妻子陰麗華去了之後,總能感受到她魂魄的存在,她總會在夜晚的時候倚著我的後背側臥,我不知道我的兒子如星在哪?
陳摶曾經對我的氣色有所懷疑,說我被陰魂附體,面色發青,印堂發暗。他願意作法為我去掉陰氣,我拒絕了,我願意。我願意我愛的人和愛我的人能前世今生與我陰陽相伴。
一陣風過,我似乎感受到一股溫熱的氣息吹過我的脖頸,我知道我妻子在陰麗華在呵護我,提醒我離開處於風口的安德橋。
我起身離開,卻與去對面鎮上采購年貨的王成相遇,我們已經有好些日子沒見了,他騎著自行車,將如花一樣的女兒馱在自行車的前面。我前面說過,自行車已經成為尋常百姓家最普遍的代步工具,王成每日去學校上班,自行車也是他必備的家具。
看到我,他從車上下來,又吩咐女兒如花叫我“舅舅”,我外甥女又長高了一些,眉宇間透出幾分女人的妖嬈。我憐愛地摸了摸她的頭,笑著問王成:”晚上有空嗎?”
“有啊,學校放假了,家裡的年貨也備齊了,也沒有啥事。”
我約王成晚上到安德曼小學我的宿舍聊一聊,我和他約的時間是晚上七點。
其實我也沒有特別的事情要和他說,只是我三弟帶回來的北京果脯我給如花留了一份,她是我二姐的女兒,也是我們家的一份子。我們私下約定,不能讓孩子知道她是個沒媽的孩子,我們想要給她一個好的生活環境。王成是愛我二姐的,他不苟言笑,只有面對女兒的時候,總會露出憐愛的笑。他妻子也是一個非常善良的人,她待如花如已出,也從不允許別人提起如花的身世,她愛如花甚至超過了自己親生的兩個孩子。
晚飯後,我從家裡帶了一份北京特產,來到學校我的宿舍,放假了,看門的大爺辛苦了一年,我給他放了假,自己在學校裡值班。我喜歡安德曼小學,把安德曼小學當成了我的女人我的家。
人常說女人在哪,家就在哪。我妻子不在人世了,我的家也沒有了。安陽村的舊屋是家,又不是家。
王成如約來到學校我的宿舍,我們倆象多年的老朋友一樣,脫了鞋和外褲,坐在被窩裡。
他無話找話地提起我三叔,說他都聽說了,他竟然是那樣一個充滿了愛心的人,很震撼人。還有那些蛇,竟然充滿了靈性。他對發生在他和我二姐身上的事又一次進行了懺悔。說在我三叔面前,他覺得自己特別渺小。如果當時自己不是私欲太重的話,就不會害得我二姐早亡。
象我三叔那樣的人,對動物尚如此,對人就更不用說了。 我微微一笑:“說這些有什麽用呢?如果科學家能夠造出一種後悔藥就好了,我們每個人都會對做錯的事重新來過。那該多好。”
“我也是這樣想的。可惜這是一道無解的數學題。”
我笑著告訴他:“我大哥找了個對象,也是位英語老師。說來也怪,我們家裡竟然有好幾位老師。”
他看了看我,笑問:“你說的我們家包括不包括我?”
我沒有回答他,其實我也不知道,他到底算我姐夫呢?還是不算?我真實的姐夫是安德曼先生,可我相信就是傻子都能知道,王成才是我二姐真正愛著的人。
他又勸我:“你妻子去世了一年多了,你也該考慮自己的事情了,也不能老是這樣一個人過。”
他的話未落, 我猛不丁就打了個寒顫,我知道我妻子陰麗華不喜歡,我們曾經說過生同床死同穴的話,事實上這種承諾我沒有兌現,我們已經陰陽兩隔。
我回答:“我也是個專情的人,這世上除了麗華,我是不會再娶的。除非,她再活過來一次。”
王成表情沉重:“這一點我自愧不如。”
“情況不一樣,也沒有可比性。”
我和他聊起如花,我希望孩子在重大節日的時候能到我二姐的墳頭給她磕個頭,讓她也能看一看她的女兒。盡管隻生未養,但血脈親情是隔不斷的。
王成欣喜不已:“我早有這個想法,又怕你們不讓。這當然是件事可行的事,我想等孩子稍微長大一些,就將這件事的實情告訴她。”
“這合適嗎?”
王成點了點頭:“當然合適,我們是教師,傳道也是其中最主要的部分,我們整天教育學生們要誠實待人,可是我們自己呢?天天背負著一個又一個的謊言?”
我想了一想,說:“好,你說的有道理,我相信我們張家的孩子會是善良的,她也絕對不會因為媽媽的早亡而改變什麽。”
我又和他提起我嫂子李麗華上函授的事,我告訴他我已經讓她幫我留意,開年九月開學的時候,我也要參加教育機構的學習,取得文憑,我建議他和我一樣,王成很高興地答應了。
時間不早了,王成向我告辭,他來的時候順手給我捎了一幅對聯。就是提前給我們拜年,王成的書法是一流的,不過,對聯我早已得了兩幅,新生回家前,已經替我寫好了兩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