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時節,雨不自覺地就多了起來。又是一年的“鬼”節,安陽村的山坡上幾乎成了墳墓的集中地。清明祭祀講究是早上。我們一大早起來就做好了各種貢品,三弟也特意請了一天假。祭祀祖先是不允許女人上墳的,夏荷和我妻子在家裡準備。
這一年的清明節和往日不同,夏荷專門做了西餐,她說要讓這些過早離開人世的人們開開洋葷。在各種各樣的祭品裡,西餐顯得特別顯眼。
三弟笑著對夏荷說:“姐,你隻做了這個給他們吃,可是他們恐怕不知怎麽吃。”
“那怎麽辦?”
三弟說:“不如這樣好了,你寫上西餐的吃法,我們在送紙錢的時候一起燒了,就可以了。”
夏荷就寫了好幾張紙條,給我們帶上。
她特意做了好多份,讓我們給學生們的公墓,包括知青的墓地,都送上一份。
她寫紙條的時候態度十分虔誠,我被這個外國女子的愛心所感動,經過一段時間的共同相處,我越來越覺得這個女子令我敬佩。不過,我還是極力回避與她單獨相處的機會,人畢竟是一個高級動物,我擔心我自己也會有失控的某一刻,內心深處湧動的不知名的東西會噴薄而出。
這一年國家實行分田到戶政策,所有的土地都按人口分田到戶,安陽村因為地震造成人員大量傷亡,15戶人家全部遷到王村落戶。但是土地卻沒有變。縣土地改革辦公室研究決定,將安陽村山嶺背後的幾十戶人家全部搬遷到安陽村,解決他們的生產生活問題。這一項解決民生的事件得到了嶺上村民的熱烈擁護。
我大哥向縣土改辦作了情況匯報,說安陽村人畜皆無,是因為村中陰魂不散,恐怕對新搬來的人會造成傷害。土改辦主任桌子一拍,大發脾氣:“現在是什麽年代了,你作為一個新時期的幹部,竟然還相信這種鬼魂之說。”
我大哥便不再爭辯。
山嶺後面的村民歡喜非常,政府解決了他們的生活中最現實的問題,自然是感激涕零。山嶺後面的小學,也隨之撤銷,原有的兩位老師,編入安德曼小學的教師編制。
安陽村重新有人居住。縣上撥了經費,為五十戶村民修建房屋,又將村裡的土地,按人頭給每戶人分了。
一個死去的村莊重新活了過來,我不知是該高興還是悲哀。我大哥作為村支書承擔起村民落戶的各項協調工作。趁著大修房屋的機會,我們也順便將我們的老屋修建一番,好多天沒有回到倒塌的院落中,我們驚喜地發現,老院中那兩棵桃樹,竟然長得枝繁葉茂,已經掛果。
村子裡又有了人的笑聲,畜牧的叫聲,那些斷瓦殘垣依然還在,似是向人們陳述曾經的災難。新的房舍很快蓋起來,座落在舊居之中。
學校裡一下子多了幾十個學生,原來的學校實行的是複式教育,一個教室裡坐著各個年級的學生,到了我們學校,因為教室比較多,學生們都有了不同的教室。那四間一直閑著的教室始終都鎖著,我大哥和我商量,要將所有的教室都開放,給孩子們提供一個舒適的學習環境。我沒有同意,我不想打擾冥校裡孩子們平靜的生活。我勸他將大隊部搬出學校,也能給新來的教師騰出些房子來。大哥對我不肯打開那四間教室很是不解,我不敢對他直說,我怕嚇著他。我隻告訴他我這樣做有這樣做的理由。
後來聽風水先生說,那個衝我大哥拍桌子的土改辦主任當天晚上就被鬼附了身,
在家裡呼天叫地的,還是讓他前去替他看了看才罷了。 這些外來的村民在村子裡沒有受到鬼魂的打擾,他們似乎對新來的村民充滿了善意。
我們為新生的到來召開了一次隆重的大會,安德曼先生作為學校的主辦人來參加了我們的大會,他很大方地拿出一筆錢來作為學校優秀學生的獎學金,稱為安德曼教育基金。縣教育局也派來一位副局長,我大哥作為大隊委員會主任也就坐在大會主席台上。
上村、安陽村以及對面的朝陽村甚至四皓村的村民自覺自願地參加了大會,我們為安德曼先生這種高風亮節而歡欣鼓舞。王成始站在一邊維持學生秩序,他將女兒如花也帶了來,這個小女孩子吸收了他和我二姐銀花五官上的優點,長得就象畫上的人似的。 安德曼先生立即就被她吸引了。
他衝王成點了點頭,示意王成將如花送到他身邊。如花很乖巧地坐在他懷裡。
安德曼先生用他嫻熟的中文講了一段熱情洋溢的講話,講了捐贈學校的初衷,說他女兒看見村子裡沒有鞋子穿的孩子,據他所知,中國傳說中的鬼是不穿鞋子的,人鬼殊同,所以他用了大部分積蓄為安陽村的村民們造福,希望這些孩子們能擁有好的生活,將來走出安陽村,走出縣城,甚至走出國門。
安德曼先生的講話贏得了大家的掌聲。他要求他女兒夏荷用英語給大家將他的話又翻譯了一遍。正是草長鶯飛的季節,在安陽河的兩岸便有了一個美麗的故事,安德曼小學成為我們縣甚至全省最早的唯一的一所雙語小學。
如花和安德曼先生很熟,如果隨我二姐的話,她也應該叫他爸爸。安德曼先生憐愛地將如花抱著,讓夏荷為他們照相。我不知道王成站一邊做何想。我二姐自從離開村子後就再也沒有回過村。
聽著夏荷用一口純正的英語講話的時候,我突然就在想,張花和蘇醒的冥校是不是也應該開設英語課呢?這些冥間的人會不會出國呢?當然了,關於冥屆我也有很多未解之謎,這些孩子上了小學之後,高中又在哪裡上呢?還有大學?
這天晚上,我剛睡著,就看見我母親坐在我床邊,一臉的傷感,我問她怎麽了?她竟然怒目而視,罵我:“當時說的好好地,要找回你粉花姐的屍骨,都多長時間了,還讓他們母子在外面漂蕩?孩子都多大了?連學都沒地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