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拚命地想要說話,卻怎麽也說不出來,我母親說了“月亮灣”便沒有了蹤影。
“月亮灣”的位置就在安陽河下遊的一個轉彎處,因為那裡的地形就象一牙彎彎的月亮而得名。我擔心我一覺醒來忘記了,立即用筆將地名寫下來。我想起我看到我粉花姐拉著孩子離開的樣子,心裡特別難受。難道是因為他們母子流離失所,沒有戶口才不能在冥校裡上學?可是我給他們送了足夠的錢添置房產,為什麽他們還要過著這樣的生活呢?
第二天我找到我大哥,將母親給我托的夢和他說了,大哥情緒激動,他立即和我一起前往“月亮灣”。
我騎著自行車,從我們村子過了安陽河,我們心情迫切,我騎的速度極快。大哥一遍又一遍地讓我重複著我與我母親的對話,他說上一次他沿著河道尋找我母親的時候也在“月亮灣”的河岸上找過,可能是因為河邊地勢險惡的原因吧,他沒有發現任何東西。
到了“月亮灣”村子,我們將自行車寄放在村民家裡,又向村民打聽有沒有人在河邊看到過人體屍骨,立即就有一位年輕的男子埋怨說:“你們怎麽這會才找來,我們在去年的時候就在河邊發現了,村民們出於好心,將她埋在河邊的一處山坡上。”
大哥驚喜地問:“可是如何才能證明她就是我妹妹的屍骨呢?”
村民說道:“那具屍骨當時被掛在河邊的一棵柳樹上,身上的衣服還在。”
我和大哥驚喜異常,對他們鞠躬致謝。那位村民又叫了幾個老鄉,拿了家具,來到山坡上,挖開所謂的墳墓,我們看到的已經是一堆白骨,穿在身上的衣服卻完好無缺,不是別人,正是我二姐粉花下埋時身上的衣服。
我與大哥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一向眼淚很少的我痛哭失聲。我終於完成了對我姐的承諾,是喜,是悲,五味雜陳。
我大哥脫下身上的衣服,將我粉花姐的屍骨包好了,我們小心翼翼地將包放在自行車後座上,我們步行了三十多裡路程,回到了安陽村我的家。
我們在桃樹下支了一張木板,將我姐的屍骨放在上面。我大哥將房後的一棵梨樹砍了,是一棵年紀不大的梨樹,大哥一定要實現他對我粉花姐的承諾,親自為她做一口梨木棺材。
我在學校上課,給大哥幫忙的任務就落在了我妻子陰麗華的身上,自始自終她都陪著我大哥。
棺材落成,我們請風水先生用我二姐的生辰八字算了吉日吉時,將她的屍骨連同衣物放入棺材中,在釘上棺蓋的那一刻,我聽到了她的一聲歎息。我扶著棺蓋,對她說了聲:“姐,安息吧。”
我們用了隆重的儀式來安埋我粉花姐在外漂泊的靈魂。安葬過世的人是講究送飯的,必須是孝子賢孫,我二姐是未婚而死,沒有留下一子半女,我們就到王成家抱了如花來,她是我們的外甥女,給阿姨摔孝盆子是不二人選。她太小,卻很懂事,她在陰麗華的陪同下,在出殯的時候在十字路口摔了孝盆子,陰麗華一直緊緊地抱著她。夏荷對我二姐對愛情忠貞不渝的精神深感敬佩。
我們抬著棺材來到了我們張家的祖墳,天氣晴朗,春天的氣息很濃。他們墳頭上的蘋果樹花白如雪,我們挖開我粉花姐的衣冠塚,取出那具面具,將棺材放了進去,棺蓋已經釘上了,我就將面具放在棺材上面。
吉時已到,填土。在經歷了幾年的痛苦折磨後,我可憐的姐姐粉花才終於得以入土為安。
我們兄弟三個在她的墓前長跪不起。對於她來說,我們是罪人,一個陌視生命的人,是沒有臉面對別人說愛的。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我們用安葬逝者的方式安埋了我粉花姐的屍骨,我大哥整整睡了兩天兩夜,他似乎完成了一件大事,卸下了所有的包袱,一下子變得輕松起來。
我第一次有了對異性身體的衝動,二十出頭,正是青春躁動的年齡,我的身體內部卻沉寂了好些日子。處理完粉花姐的事情,這天晚上我沒有在學校宿舍住,回到了家。我沒有實現我先前對麗華的承諾,我第一次熱情奔放地把她從一個女子變成了一個女人。
我急於知道我粉花姐的兒子是不是在冥校裡上了學。這天晚上我一直都沒有睡,直到夜裡十二點我確定冥校已經上課了的時候,我出了宿舍。我在四個教室裡轉了一遍。我終於在一個教室裡看到張華在向同學們介紹我的外甥:“張帥同學是今天剛來的新生,以前他就要來咱們學校上學,因為他沒有戶口,我們沒有接收他,現在他是我們安陽村的人了,我們歡迎他到我們中間來。”在同學們熱烈的鼓掌聲中,我終於明白為什麽上一次我姐姐帶著兒子張帥悲傷地離去。原來,陰間和陽間一樣也是要戶口的,難怪我母親對我們大發雷霆。
我終於睡了一個囫圇覺,安頓了粉花姐的後事,我這個作兄弟的也算是對得起她了。
袁春周末的時候來到我家,說是想吃鄉下的槐花飯,其實我知道他是想夏荷了,他一直在追求她。可是夏荷卻從不接受他的感情。我也曾試圖給他們牽線,希望能成全袁春的一片苦心。
夏荷本來周末是不回縣上的,見到袁春,找借口說要回去拿衣服,就離開了。
袁春看我精神極好,一時不解。問我是遇到了什麽好事,精神大增,難道?他看了看我妻子陰麗華的腹部:“難道是你要當爸爸了?”
我笑道:“真是無稽之談。”
“可是你現在紅光滿面,和以前簡直判若兩人,這又是為何?”
我說:“兄弟有所不知,這些年我一直為沒有找到我姐粉花的屍骨而坐臥不安,現在我終於讓她入土為安了,精神大增,人也有了精氣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