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產後的日子裡,我二姐始終沉默著,自從看到兒子身上的那根“尾巴”後,她很少說話,不喜不怒,似乎在思考什麽。
我看我二姐神情怪異,擔心她受到的刺激太大,精神上受不了,給夏荷放了假,讓她在家侍候我二姐坐月子。
我始終沒有等來與我母親的心靈相會,我焦慮地等待著事態的發展。我對我二姐的精神狀況十分擔憂。我了解她,我從她眼中看出了絕望和悲哀。
二姐是我們兄妹中活在世上的唯一女子了,我們得保護她。我知道這個世界其實傷她很深,她原來也是懷著一腔對生活美好的向往義無反顧地投入到愛情的懷抱,可是她愛上了不該愛的人,她偏離了愛情的正常軌道,選擇錯了人。她就象飛蛾一樣撲向自取滅亡的火海,將自己灼得傷痕累累。
我知道嫁給安德曼先生是她走投無路的唯一選擇,安陽村接受不了她,同樣,這裡的風俗文化也接受不了她,張家的祖宗也容不下她。她已經很幸運了,如果我父親活著的話,她的下場肯定不會比我粉花姐好。天妒紅顏,可能是因為她們太美的原因吧,她們沒有按部就班地遵循我們作人應該遵循的規矩,無規矩不能成方圓,這是祖訓。安德曼先生是她生命中唯一一根稻草,她別無選擇地投入到了這個外邦人的懷裡,抵禦了風俗、民俗甚至生活等方面巨大的差異,當她張大懷抱準備迎接新生活的時候,沒想到,生活又和她開了一個天大的玩笑。
我二姐向安德曼先生提出一個要求,要自己給孩子起一個中國式的名字,安德曼先生是一個開明的人,他早已把自己等同於一個中國公民。他甚至說,如果條件允許的話,他願意把自己整容成一個地道的中國人。
他欣意同意:“一個人的名字只是一個符號,叫什麽都一樣。”我二姐給她兒子起名叫如君。我們都說這個名字起得好,我二姐笑了笑,我在她臉上看出詭異的冷笑。
給孩子起名字是在孩子滿月的那一天,按我們鄉下的習俗,二姐拿來一大堆文房四寶之類的東西,讓孩子抓,抓著的東西意味著將來他所從事的職業。如君抓了一本《聖經》。我吃了一驚,連忙解釋說:“這孩子將來一定是個讀書人。”
按照安德曼先生的計劃,等孩子滿月後,就帶著我二姐他們母子回意大利給孩子做手術,安德曼先生不放心我們國家的醫療條件。如君作為他的長子,他對他的喜愛程度不亞於我二姐,他不在乎別孩子身體上的殘缺,他說人類的祖先是猴子,“返祖”是一種正常現象。
這天晚上我睡在學校的職工宿舍裡,睡意朦朧中,看到我二姐站在我面前,衝我淒然一笑:“安喜,我去和父母他們團圓了。”便無蹤影。
我驚出了一身冷汗,醒了過來。這時候,我聽到不遠處的教室裡學生們正在誦讀《道德經》。
我忐忑不安地睜著眼睛直到天微微發亮,立即起身,來不及去找我大哥,我騎著自行車就往縣城方向走。在安德曼橋上,與同樣騎著自行車的夏荷相遇。
她眼睛紅腫,不用說我就知道了。我只是為了證實事情的真相而已。她說我二姐自殺了,是趁大家熟睡的時候上吊的,我隻覺得我的心疼一下。我和夏荷一起來到王村找我大哥,我大哥無力地靠在門上,看著我們一起到來,他手裡拿著一個雞形面具。我二姐屬雞。
夏荷正要說話,我大哥說:“不用說了,她已經告訴我了。
” 大哥說:“我剛才去學校找你,看門的人說你天剛亮就出去了,你去哪兒了?”大哥的表情意乎尋常的平靜。
我問他:“我晚上就夢見二姐向我告別,我不放心準備去看看,在橋上和來報信的夏荷遇著了。怎麽,我二姐也告訴你的?”
他點了點頭。
看來我二姐在臨走之前分別給我和我大哥打了招呼。
這時王成氣喘嚅嚅地趕過來,說如花半夜的時候就開始哭,說是看見一個人在衝她招手,天都亮了還在哭,哭得人心裡發毛,他不放心,看是不是我們家裡出了什麽事?他很著急的樣子,我上前就給他來了一拳,我大哥拉住了我。
王成捂著半邊臉,毫無底氣地問我大哥:“大哥,銀花她?”
我大哥小聲說:“她人沒了。 ”
王成抱著腦袋,蹲在地上,失聲痛哭。
我顧不上去通知我妻子陰麗華,帶著我大哥和夏荷一起趕往縣城。
我二姐表情平和地躺在床邊,她兒子如君躺在她身邊,不哭也不笑,很乖。
她穿著她平時最喜歡的那件粉紅色衣服,穿戴整齊。她還化了淡妝,化妝是她從意大利回來後的一種習慣,她本來就特別愛美。
安德曼先生坐在她身邊,神情漠然。看到我們,他溫和地說:“這個孩子的出生給了她太大的打擊,她一直以來都睡不著覺,我也不知道她都在想什麽。”
夏荷哭著告訴我們:“我和爸爸看到她的時候嚇了一跳,我們將她放下來給她做人工呼吸,卻發現她早已停止了心跳。她穿戴整齊,看樣子是早有計劃的。”
眼淚並不能代表什麽,我和我大哥已經失去了太多的親人,淚水早已沒有了。
關於我二姐後事的處理,我們和安德曼先生產生了分歧,他要采用西方人的方式將遺體進行火化,我們卻一定要將她土葬。
這件事情我們還不能作主,我們張家還有三叔在。
我和我大哥將關於我二姐的事向我三叔作了如實匯報。他吃了一驚,對於我二姐與王成之間傷風敗俗的行為已經難以容忍了,再聽說她居然嫁了個外國人就更難以容忍。
他一邊咳嗽一邊說:“你二姐是嫁出門的人了,人不在了,祖墳是不能進的,至於別的事情你們自己考慮好了。”他長歎一聲,直接就批評了我的父母:“把孩子都養成什麽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