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家的地在村子最東頭咱家的山下呢，應該算是村裡最遠的了。當初你外公在，又有條編的手藝，所以村裡把荊條長得最好的兩座荒山分給了咱家，就隻分了兩畝多的口糧田。不過你外公也不怎麽靠著種地吃飯，前些年村裡幾戶人家生孩子，村裡的口糧田不夠分，你外公想著自家開的那點兒荒地也夠自家吃食了，再加上自己年紀大了，腿腳也不好，只靠你媽媽一個人種地也種不過來，就把自家原先的口糧田，還有那年聯產承包責任製時候按著勞力分給自己的八畝多責任田都上繳了，這樣村裡才湊夠了幾個孩子的口糧田。”　　“沒辦法，村裡的人都不願意要荒山，嫌這山太差，沒產出，有些人家當時也分了一些自留山，不過大多數都被退回村裡換成自留地了，畢竟這山看著面積大，不過又不產什麽東西，所以還不如換成能產糧食的田地，再怎麽樣這田裡可是能長出糧食的，可是這田始終是有數的，就眼前這麽一點兒，恐怕接下來再生的孩子或者嫁過來的媳婦都分不著口糧田了，更別說什麽責任田了。”

　　“像我當初也分了八畝地，不過戶口被遷出那年秋天，你外公等收了莊稼，就把田繳回村裡了。你外公的田交上去之後，也沒想著要什麽，不過村裡後來還真給補償了一座緊挨著家裡自留山的石頭山當成補償。也不知道這幾年有沒有變故，如果沒有的話，可能咱家的山不管是數量還是面積都是村裡頭一份兒了，現在家裡的一點兒地還剩你外公和我當年在山下開出的不到三畝地的水田，別的什麽都沒了。”

　　楊宜城一邊跟楊遠山說著，一邊帶著他走向村裡。壓抑多年的秘密一朝傾吐，又或者是因為這麽多年終於能夠正式回到這裡，都讓他覺得心情無比輕松，或者以後的生活會越來越好吧，所以原先沉悶的性格也稍微改善了點兒，話也多了起來。

　　村外的路面還好，大概因為都是水田，所以這段時間沒什麽車子碾壓，所以比較平整，不過走到村裡，路面也差了很多，足足有兩車道寬的一條路，是村裡的主乾道，也是村裡唯一的路，或者是因為村裡車輛太少，不常有車走來走去，所以家裡地方不夠的人家就相中了這寬敞的路面，有些人家留著燒飯、取暖用的稻草或者乾樹枝就隨意地堆在路旁，或多或少地攤下來的柴禾撒在路面上，被踩到爛泥裡，沾得到處都是;更有兩家就把路邊當成自家的牲畜棚了，在地上釘上一根木樁，把黃牛的韁繩拴在上面，再在邊上扔上一些青草，於是這路面更是因為牲畜的便溺再加上踩踏，更是使得那裡不止散發出一股子難聞的味道，更是變得黃乎乎的一片沒法讓人下腳。有人走進，橫在路上的黃牛慢悠悠地從地上站起來，驚起一群不知名的小蟲子。

　　路邊最多的是垃圾堆，每家大門邊幾乎都有著或多或少的垃圾，不止佔了路面，更有些落進路邊的排水溝，使得溝裡面積了很多渾濁的汙水，散發著一股子讓人作嘔的味道。

　　可以看出，這村子一定很落後，不過現代文明將便利帶到這世界的同時，也必將帶來更多的垃圾。令城市和景區深惡痛疾的白色汙染在這裡也同樣隨處可見，垃圾堆裡，排水溝裡到處都能看到一個個白色的塑料袋或者一片片的塑料薄膜。

　　跟著楊宜城，楊遠山躲著路上各種障礙艱難地前行，此時在他的感覺裡，或者之前在山裡過那些溪流，看來並不是那麽難走。

　　街道不是很長，站在街頭就能看得到街尾，

道路兩側不過各有二三十戶人家罷了。快到村尾的時候，楊宜城在一個用手腕粗的木棍釘起來的柵欄門前停了下來，伸手打開門，走了進去。　　楊遠山心想，大概是到了地方，跟著楊宜城走進院子，好奇地打量著眼前的這個宅院。

　　眼前的這房子，跟之前路過的人家差不太多，一圈不過齊腰高，用各色不規則的碎石塊砌成的矮牆圈起房子前面的大部分土地，圍出一片差不多十多米長，十多米寬的菜園。矮牆的牆頭上，用泥土壘起半尺多高，上面用兩尺多長，手指粗細的樹枝打斜插在上面，相互交叉著編在一起圍成籬笆，牆裡種著的植物沿著搭在牆上的架子爬上牆頭來。

　　長滿了巴掌大小卵圓形，泛著深深的青黑色葉子的蔓生植物是什麽，楊遠山並不認識，不過仔細看著，又發現在茂密的葉子中間隱現著一根根半尺多長的花穗，這些從莖部葉柄根部長出的花穗上面開出一朵朵深紫色的小花，有些靠著花穗根部的花謝了，長出一枚枚一寸多長的細嫩的果實來。

　　看著花穗上面結出的像是小刀片一樣的果實，楊遠山看出來這這東西是什麽了:扁豆。

　　菜園裡種著什麽，因為這些扁豆的遮擋看不見，只能看到在靠著鄰居家廂房的牆邊長著兩棵樹，想來應該是什麽果樹。畢竟除了果樹，可能沒什麽人會在家裡菜園裡栽別的什麽樹才對。

　　籬笆門裡面的院子地面很是平整，不過不是很寬，左手邊靠著籬笆門的地方用土坯和石棉瓦蓋了一個簡陋的廁所，再向院裡，是一堆雜木堆成的柴草垛。

　　柴草垛再過去，是兩間歪歪扭扭的土坯和茅草蓋成的廂房，房頂或者是年頭太久了，又或者是有些漏雨，中間有些塌陷下去，上面還長著幾棵雜草和小樹。

　　再過去有什麽，楊遠山看不清，不過宅子正面的是三間草房，中間開著一道房門，沒開燈，所以除了對著院門這間房子能看到窗子上面蒙著一層淺藍色的塑料布之外，另外的一間有些看不清楚。

　　聽到有人走了進來，菜園裡傳出人聲，一個細嫩的女孩子的聲音傳出:“媽，好像有人來了。”

　　隨後菜園裡有人，朝著兩人問了一聲:“誰呀?”不像那女孩子的聲音聽來普通話還算標準，問話的人帶著濃厚的北方口音，只能聽出是個年紀大的女性，嗓音有些嘶啞。

　　“玉萍，我是宜城，我回來了，咱兒子也跟我回來了。”楊宜城停下腳步，聲音有些顫抖，雖然看不見，還是扭著頭朝著菜園裡人聲的方向應了一聲。

　　只聽得得籬笆裡面當啷一聲，像是什麽東西掉到地上，隨後菜園裡響起急匆匆的腳步聲，那個細嫩的女聲還在提醒著:“媽，你慢點兒。”

　　楊宜城的腳步也一下子加快了，三步並作兩步地朝前走去，這一刻楊遠山也不由得心跳加快起來，媽媽，一個陌生而熟悉的詞匯驀地跳了出來。

　　沒一會兒，只聽得“吱呀”一聲門響之後，籬笆牆拐彎處一個身影飛奔過來，直撲到楊宜城懷裡，能聽得到後面稍微伶俐一點的腳步聲也在加速著。

　　楊宜城一把抱住撲過來的身影，連手裡的東西掉到地上都渾然不覺。楊遠山走過去靜靜地撿起東西，卻沒做聲，只是望著父親肩頭那一頭花白的頭髮，心裡莫名地泛起一陣酸楚，二十多年的等待，或者那日夜煎熬的思念，才是將眼前這女人的青春消磨殆盡的元凶。

　　楊遠山發著愣的時候，突然看到那從拐角處出來一個小巧的身影，不過當女孩兒發現父親母親抱在一處時，不由得收回邁出去的腳步。不過顯然忍不住再伸出頭來，望向站在後方的楊遠山，結果卻發現楊遠山正盯著牆角看過來，就像是受驚的兔子一般，一下子便縮回了牆後。

　　整個院子陷入一片沉寂，過了好一會兒，林玉萍輕輕推開楊宜城，從他的懷裡站了起來，向後打量過來，當看到兒子長相有七分當年丈夫的風采，不禁微微翹起了嘴角。

　　看著那頭髮花白，滿面皺紋的清瘦臉龐，楊遠山突然覺得自己二十多個春秋裡缺失的那一部分被滿滿地填充上了，不知道是喜極而泣或者是悲從中來，不由自主地衝上前去，兩腿一軟跪到了地上，伸手抱住女人的大腿，叫了一聲:“媽！”止不住的淚水從雙眼奔湧而出，這麽多年的離別，終於在今天將永遠畫上完美的休止符。

　　“兒子別哭，抬起頭讓媽好好看看。”林玉萍溫柔地摸了摸楊遠山的頭頂，嘴上低聲地在勸著，自己的眼淚卻不由自主地掉了下來。

　　再次探出頭的女孩兒看到媽媽在哭，終於從牆角走了出來，不過害羞的女孩兒手足無措的，根本不知怎麽應對這樣的場景，焦急之下，也開始劈裡啪啦的掉眼淚，低著頭，兩隻手指勾在一起扭來扭去，就連楊宜城此時也轉過頭去偷偷擦了擦眼角。

　　“嫂子，怎麽了?”正當幾個人在院子裡哭成一團的時候，門外傳來大嗓門的問話聲，跟著就見幾個人從門外推門走了進來。

　　“栓柱來啦，快進屋，沒啥事兒，是宜城帶著遠山回來了。”聽著人聲，林玉萍輕輕地把楊遠山從地上拉起來，抹了一把眼睛，分辨出來人後笑著說到。

　　“鐵蛋兒他們下午幫我薅草去了，地裡三棱草太多了，我二甲四氯和苯達松摻著打，稻子都打黃了也沒管用，地裡面老鼻子了，疙疙揚揚地，這段時間都快封壟了，再不薅，明年再自己魯上，就更整不乾淨了。這不一下午才薅了一畝地。天擦黑看不見苗垵就回來了。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著你院子裡有動靜兒，怕有什麽事兒，過來看看。”走在頭裡的一個人說著。

　　楊遠山轉過頭，打量著眼前的人，四十多歲的漢子，長得很是敦實，紫銅色的臉龐上長著濃厚的絡腮胡子。

　　“哎呀，可不是宜城哥怎滴，啥時候到的呀?光聽嫂子說你這段時間可能要回來，沒想著這麽快就到了，你可真見老了呀，這回回來了就不走了嗎?”接著轉過頭打量了下楊遠山，再扭過頭問楊宜城:“這就是你家老大?長的挺高，就是太瘦了，不過不要緊，咱這兒水土養人，用不上兩年，就是個好把勢了。”

　　“剛剛才到，都沒進屋呢，這下不走了。”楊宜城笑著回到。

　　“宜城叔好，都好幾年沒見著了。”一會兒功夫，身後幾個小夥子也走了過來，七嘴八舌地跟楊宜城打著招呼。

　　“遠山，過來叫人。”楊宜城拉過來楊遠山，囑咐了一聲。

　　“這個你得叫三叔，這是你大爺家的二哥、三哥，這個是你老叔家……”指著最後一個，楊宜城也有些遲疑。

　　“宜城叔呀，我可沒遠山哥大，我還比他小兩個月呢。”看著楊遠山，最後一個小夥子撓撓頭，衝著楊遠山憨厚地笑笑，嘴裡的白牙亮晶晶的。“遠山哥叫我鐵蛋就行了。”

　　“宜城哥剛回來，我們今天就不打擾你們了，趕明兒哥嫂你們帶倆孩子上俺家，咱哥倆好好嘮嘮嗑。”說著，栓柱領著幾個小夥子打著招呼走了出去。

　　楊宜城走過去，拉過還在那面低著頭抹眼淚的小姑娘，跟楊遠山說到:“這是你妹子思雨。”，轉頭再跟楊思雨說:“姑娘，這是你哥，以前你總說想見，這見著了怎麽還害臊了，自己親哥有什麽可臊的呢，真完蛋。”

　　不過顯然效果不大，楊思雨抬頭看了眼楊遠山，隨即再次低下了頭。

　　“你們在園子裡幹什麽呢?”楊宜城問到。

　　“起毛蔥，這不是入伏了麽，準備把毛蔥和蒜起了，好種蘿卜和白菜，知道你要回來，所以準備今年多種一點兒。 要不然，思雨上學，再開學就是初三了，周末也總得補課，一般時候就我一個人在家，種上兩壟，夠醃半缸酸菜就夠我吃的了。”林玉萍笑笑說到，將滿是泥土的手搓了兩下。

　　“‘頭伏蘿卜二伏菜，三伏還能種蕎麥’你們上學也學過這諺語吧?”楊宜城轉過頭，從楊遠山手裡接過東西，笑著問他。

　　“學過，就是不知道毛蔥是什麽?”

　　“有點兒像菜場賣的洋蔥，就是小很多，也辣一些，這裡拿來炒菜當佐料或者是炒肉、炒雞蛋什麽的，跟洋蔥一樣用。其實你是吃過這東西的，就是不知道就是了，大多數的方便麵調料裡都有這東西。長什麽樣子，等明天你就知道了，咱今天不弄了，回屋去，咱今兒晚上吃個團圓！”

　　真不容易呀，寫了六萬字，這一家人總算團聚了，祝願那些仍在兩地分居的下鄉青年們早日闔家團聚吧。

　　好吧，一章不夠看，那就兩章合一章都發上來，不過中午就沒了呀，我還得乾別的事兒呢。

　　不是農村的應該有吧，普及下鄉下東北話，都學會，你都能東北話六級畢業了。

　　魯上了:意思是野生的植物種子落在地上自然成活，至於是哪個魯，我也不知道，很多方言是沒相應的漢字的。

　　老鼻子了:很多。

　　疙疙揚揚:長得非常多，看上去密密麻麻的。

　　完蛋:沒用

　　不在老家很多年，其實我也都不會說了，鄉音無改，或者只是遇見老鄉才可能吧。以後還是都用普通話吧，方言寫著麻煩，看的也不一定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