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晚了，街上一個人都沒有，路燈還亮著，隔一段路一個，顯得淒清。

　　在王龐的眼裡，白天黑夜都是一樣的，一樣亮堂堂的，一點點微光就能讓他看清周圍。

　　王龐忽然有點困倦——這是十分反常的，王龐自從吞下了胡不歸送的透明珠子後一直是精力旺盛的，但現在卻止不住睡意。

　　隱隱約約的焦慮感讓王龐加快了腳步。

　　打開門，是一地的狼藉，各種外賣盒子堆積——王龐都快被驚醒了！

　　“嘖嘖，一群飯桶啊！”

　　這麽多垃圾不是那麽好收拾的，王龐對機房喊一句“把垃圾收拾了！”就回房間了。

　　一沾床頭，王龐就發暈，恍恍惚惚要睡過去，但他怕自己身體出了什麽情況，不好處理，就設置了一個延遲發送的信息給單竹:“如果看到這封信，趕緊來我家救我。”

　　想了想，被自己那句“來我家救我”逗笑了，笑了笑，設置五天后發送。

　　至於外星人們，隻好留張紙條貼在自己床頭，讓他們不要慌。

　　困倦下，字體歪歪扭扭極不好看。

　　這次是真的做好了萬全的準備。王龐倒頭睡去，連衣褲都沒脫。

　　半睡半醒間，王龐腦子裡都是各種音樂聲，有中文的、英文的，有低沉的、高亢的，有舒緩的、明快的……但都模模糊糊，聽不出來原曲叫什麽，有的是王龐喜歡的調子，有的是無意中聽到的爛俗洗腦歌，有的是一些老歌，有的是時下的流行樂……這些旋律在王龐腦中跳躍，不斷變化，到後來，融合成了一個從來沒有聽過的舒緩調子，動人之極。

　　不知多久，音樂聲緩緩消退。

　　恍恍惚惚，地轉天移，王龐站在異國的土地上。

　　“王龐先生，股價漲停。”一個金發男人對王龐彎腰。

　　“王龐先生，這位是芬得爾先生，他可是華爾街最近一段時間最大的投資商……”一位頭髮銀白的白人老者對王龐伸出手。

　　“王龐先生……”

　　“先生……”

　　四周都是人影，擠擠挨挨，表情各有不同。

　　他們的嘈雜聲浪讓王龐發暈。

　　下一刻，人群消失，王龐站在煤渣鋪就的跑道上，操場空蕩蕩的，沒有人，這裡是王龐曾經就讀的小學。

　　夕陽橘紅的光暈染，王龐一個人站著。扭頭四顧，一切都破舊不堪了。

　　這裡要拆遷了。

　　王龐的母校少了一座。

　　“唉。”

　　畫面扭曲，王龐來到深山。

　　夜晚的樹林比白天自有一副疏朗的風骨。

　　前方一個高大的背影，他裸露的頭皮反射著斑駁的月光。

　　他沉默著跋涉，不時回頭看看王龐。

　　王龐跟著在林裡跋涉。

　　越是走，心裡越難受。

　　他被樹根絆了一下，不走了。

　　前方的人回頭，仿佛夜晚的樹蔭裡劃過驚雷，他的眼神明亮之極。

　　“來！”他大喊，聲音在樹木的阻隔下很快沉寂下去。

　　“來！”又是一聲，還是那樣有力，比汽笛嘹亮，比山風清爽。

　　王龐止不住地流淚。

　　“胡不歸！我們回家罷！莫再走了！”

　　胡不歸似乎笑了笑，漸漸消融在陰影裡。

　　王龐想追，但畫面消失。

　　下一刻，王龐來到了高中的教室。

　　前後兩塊黑板，是王龐對這裡的最大印象，於是它們最先出現在王龐的視線裡。

　　一個淡藍漆的講台桌，斑斑駁駁的，露出木製的底子，後邊就是長長的木製講台，和黑板同長，比一級台階高得有限。王龐知道，一腳踩上講台就會發出“咚”的響聲——這才是正式的上課鈴，老師的腳步總是來得比真正的上課鈴早。

　　王龐坐最後一排，看著眼前的同學們，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他不再流淚，傷感漸漸消退。

　　看著他們，他們還是那樣，高談闊論著，互相打趣，一天到晚十四個小時，能安安穩穩坐在位置上，偶爾走動，其他時間不是讀書、聊天，就是發呆。

　　這樣的日子持續三年，王龐記得自己坐壞了三把椅子，練就了好坐性。

　　看了看牆上的時鍾，十點二十五，馬上就到上午的最後一節課了，這個時候是最餓的時候，有食物的就吃，沒食物的就吃別人的。

　　一個人，在教室拿出零食是要冒很大風險的，這是高中三年的總結。

　　不知為什麽，王龐也餓了，搜了搜課桌和書包，拿出一袋乾脆面，打開——這時候第一排已經有人站起來了。

　　不能用嘴咬，王龐掰下一塊，剩下的就放在桌上。周圍全是饑腸轆轆的眼神，用莫言先生對目光的描寫，就是這些眼睛裡伸出一雙雙發綠的手，抓住了那袋乾脆面，將其分屍。

　　曾經王龐習以為常了，現在看到這樣的場景卻讓他莫名歡喜起來，趕緊吃完手上的那塊面餅，就站起來到處覓食了。

　　四組課桌，三個走廊，若是以“S”型一遍走下來，一路討食，基本能有個三成飽，足夠撐過第四節課。

　　上課了，當然，上課鈴還沒響，但生物老師已經來了。

　　最後一節課是生物，挺好，授課的老師是個年輕男教師，不像那些老教師，可以不動聲色地拖堂，這個臉皮還是比較薄的，能體諒學生們，因為最後一節課下，半個學校的學生要進餐，晚了一步就是漫漫長隊和殘羹冷炙。

　　“今天我們講細胞結構。”生物老師左手拿著課本，舉在腰間，右手拿粉筆寫字，高高抬起，身體向左側傾斜，左腳彎曲，右腳站直。整個人姿態放松，說話不算流暢，但表意明確。

　　“同學們可以看出這整個細胞結構複雜、精密、高效，不同細胞的分工明確，合作無間，這才組成了自然界的動植物。”這一段話算是理科生難得一見的抒情了。

　　王龐都記得，清清楚楚的，他的記憶正不斷湧上心頭，夾雜著情感，一時間悲喜交集，不能自己。

　　二十八年，沒想到自己印象最深的不是同胡不歸的友情，而竟是高中，這個苦悶得平淡，激情得麻木的歲月。這個思想巨變的歲月是王龐人生中的一道長虹，連接青澀和成熟。

　　再沒有一段時光，能在一個人的生命中，如此熠熠生輝。

　　你或許不喜歡，但總無法忘懷。你或許無比懷念，但已經不能重來。

　　王龐醒了。

　　一場大夢。

　　強烈的太陽光透過窗簾照進來。

　　王龐摸了一把臉，濕答答的。

　　枕頭濕透了。一生的辛酸苦辣，奮鬥掙扎，都浸透了這塊枕頭。

　　王龐抬了抬手，“嗤”一聲，衣服被撐裂了。

　　王龐又長高了，現在必須編個謊話騙騙熟人了。

　　他想了想，拿出手機，看了看時間，才一晚上，看來是虛驚一場，先把那條信息取消了，再自拍，發了一條說說:“二次發育了。”

　　當你聽說自己臥病在床的朋友說他二次發育了你是什麽心情?

　　王龐不知道，也不在乎。

　　衣服褲子得換了。暫時穿達列布瑟的。

　　走出房間，客廳裡的垃圾已經打掃完了。

　　外星人們還在打遊戲。

　　大呼小叫的聲音從機房裡傳來。

　　“無可救藥了。”王龐歎氣。

　　出門，打電話給單竹。

　　接通後，王龐問“你猜我夢到了什麽?”

　　單竹興致不高，“哦?”一聲以示好奇。

　　“我夢到高中了。”

　　電話那頭沉默下來。

　　王龐走在路上，看著街上的來往車流，也不說話。

　　單竹開口了，“嗯，好。我知道。”王龐聽到吸鼻子的聲音。

　　單竹借著說:“我也夢到了。我也挺想那幫人的。”

　　王龐隔著電話不知道單竹的心思，但似乎之前他就沉浸於傷感之中，他其實沒有為高中記憶而傷感，只是自己的話勾起了他的心思。

　　王龐不知道單竹正面臨什麽，但有的事他可以幫忙，“有事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