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龐早就聞到飯味了。

　　暮色下的炊煙味總是那麽迷人，就像過去無數個傍晚，記憶裡的這時候就是晚飯的時候。

　　不同人家的炊煙味兒是不同的，但總能勾起過往的回憶，人類對食物的執著追求是一脈相承的，並不是說單純的飽腹就是畢生的追求了。

　　就像靜脈的血液靜靜回流到心臟，深入骨髓的、永不停息的，對更高層次的味覺體驗的探索，終於塑造了一個卓爾不群的物種。

　　攝食是進化的基石，所以不要嘲笑胖子，他們只是在進化的道路上消化不良了。

　　王龐曾經就是一個在進化道路上狂奔，乃至扯到蛋的人，所以他是這方面的權威。

　　他吸了吸鼻子，咂咂嘴，舒適地歎氣，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王龐心想這:“老鴨煲，錯不了，還有爆肚兒，”又吸了吸鼻子，“這個是，清炒小油菜，嗯，還有魚頭湯……”

　　林林總總的，從二樓到一樓的路程，王龐聞出十三道菜，三道是湯，八道熱菜，兩道涼菜。

　　大大的紅木圓桌置在庭院的空地裡，王龐穿過茂密的植物，到了桌前。

　　天色將暗未暗，一盞大大的白熾燈照亮餐桌，算是給食物們補光了。

　　美食和美人一樣，會反光，但不會發光。

　　“大師兄。”小西裝男今天穿著中山裝，坐在桌邊笑眯眯的，左手拄著桌面，右手擺弄筷子。

　　“周青黎那件事你也出力了吧。”王龐也笑眯眯的。

　　“我們全家老小四個，哪個沒出力啊?”小西裝男說完，擺弄一下筷子。

　　唐先生拎著幾瓶啤酒，走到桌前，遞給王龐，打量一下自己置辦的晚宴，滿意地笑了笑。

　　“你們年輕人在這兒聊，我去老張那裡，你們吃完了，把碗筷收拾了，剩菜用保鮮膜包了，放冰箱裡。”唐先生右手食指指點著兩個年輕人，說完，背著手，慢慢走出門去。

　　“師父慢走。”王龐很鄭重。

　　“老頭晚點回來。”小西裝男漫不經心。

　　“乓”一聲，大鐵門關上了。

　　小西裝男活絡起來，先抻了抻筋骨，扭扭脖子，向王龐招招手，“大師兄，拿酒來！”

　　王龐把啤酒放在桌上，問“飯在哪?”

　　小西裝男左手摸過一瓶酒，右手筷子頂住瓶蓋，一使勁，“嘭”一聲，乾淨利落地開瓶。

　　末了，一指房子那兒，“廚房在一樓裡面點兒的地方，你自己去找吧。”想了想，“先喝酒，別管這麽多嘛。”

　　王龐在他開瓶蓋的時候就感應到廚房的位置了，他問一句，只是習慣使然。

　　“行，喝酒。”

　　一頓飯，三個小時，小西裝男喝酒就飽了，王龐把飯菜全掃空。

　　“不愧是習武之人。”

　　“把你錄的視頻刪了，不然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氣血方剛。”

　　“我錯了。”

　　吃完飯，洗了碗盤，唐先生還沒回來，小西裝男邀請王龐到城區逛逛。

　　無所事事的王龐當然同意了。

　　天色完全暗下來，到處都是城市的燈光，氣溫不高，但氣壓也不高，陰沉沉的夜晚挺悶的。

　　小西裝男這次沒帶司機，獨自開著一輛SUV來的亳州，從車技上看得出來，本性不是那麽張揚，是個溫和、顧家的男人。

　　這倒是讓王龐想起林安他爸。

　　說起林安，王龐又給女票打電話。

　　小西裝男忍無可忍了，

“大師兄，才五分鍾，你就打了六個電話了，怎麽感覺你比我還忙呢！”　　“閉嘴，我和女朋友聊天呢。”

　　“不秀恩愛，沒有傷害啊，大師兄。”

　　王龐不理會他，自顧自和林安交談。

　　“好，過兩天接你出去玩……過兩天就是過兩天嘛……行了行了，好好讀書去。”王龐匆匆忙忙地結束通話。

　　“我說什麽來著，不秀恩愛，沒有傷害，你看，被女人煩著了吧。”

　　王龐憐憫地看著他，“這就是你沒有女朋友的原因了，老鐵。”

　　小西裝男默默拐過一個彎，開口:“你說說，女人這種生物，除了生孩子，她們能做的，我都能，要她們什麽用呢?你說是吧，大師兄。”

　　這讓人怎麽回答。

　　個人有個人的想法，就是這個道理了。

　　“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找一個女朋友嗎?”王龐扭頭看窗外的夜景。

　　“空虛寂寞咯。”小西裝男漫不經心的樣子。

　　“當然不是。”王龐找一個舒適的坐姿，“我是欠她的，得拿自己的時間還。”

　　小西裝男想了想，“你既然不愛她，又何必插手她的人生呢?你拿自己的時間還她，她也在拿自己的時間還你啊。一個女人，能有多長的青春可供揮霍呢?”

　　王龐有點意外地扭頭看他，這個年紀比他大上幾歲的男人，正是當打之年，帶著掩藏不住的銳氣，但卻對生活有如此特殊的、不同俗流的看法。

　　“我會賠她一輩子，償還她的青春。”

　　小西裝男兩隻手搭在方向盤上，聳了聳肩。

　　“這算是無賴了，每分每秒都有各自的價值，一輩子裡面，青春比其他任何時候加起來都更重要許多啊。”

　　“看來你有過初戀。”

　　小西裝男吃了一驚，“很明顯嗎?”

　　王龐再次看窗外，已經到內城區了，外面人群頗具規模。

　　“你打算怎麽辦，一輩子不結婚嗎?”

　　這個問題很刁鑽。

　　小西裝男一時間說不清內心真正的想法。

　　王龐主動結束談話，“好了，這個事，誰又能看得明白。換個話題吧。”

　　“比如?”

　　“我看到有意思的東西了，你倒車。”

　　小西裝男:?

　　“倒車，我看到有人欺負小朋友了。”

　　“男的女的?”

　　“廢話，男的能叫小朋友嗎。”

　　小西裝男樂了，一邊靠邊倒車，一邊為廣大男性同胞抱打不平，“怎麽男的就不能是小朋友了，啊?誰還不是個寶寶呢。”

　　“一群小姑娘欺負一個，你看不看。”

　　“看看看！”小西裝男跟打雞血了似的，“哪兒呢哪兒呢?”

　　“停停停，你看，那個巷子裡。”

　　小西裝男探過身去， “烏漆嗎黑的，什麽也看不見啊。”他又張望一會，“唉，看不清啊，你說說，被欺負的好看不好看啊。”

　　“漂亮極了！”

　　小西裝男頓時一臉嚴肅，說:“大師兄，這個時候就是到了我們伸張正義的時候了。”

　　他開門下車，繞到王龐窗前，“對了，那些小朋友多大啊?”

　　“三年血賺。”

　　“正義的夥伴來了！”小西裝男歡呼一聲，小跑著進到黑漆漆的巷子裡。

　　王龐笑呵呵地，一點不擔心，收回目光，雙手枕著腦袋，舒服地靠在真皮座椅上，悠閑地呼出一口氣。

　　大概六分鍾後，小西裝男回來了，右手牽著一個小姑娘。

　　後車門打開，小姑娘拘謹地坐進車裡。

　　小西裝男進了駕駛座，探過身去問小姑娘。

　　“你家在哪?叔叔帶你回去。”

　　小姑娘報出地名，小西裝男開啟導航，讓她自己指出來。

　　這孩子看樣子是個初中生，穿著藍白色的校服，模樣清秀，白白淨淨的，臉上有點指甲抓痕。

　　小西裝男開車上路，小姑娘羞澀地沉默著，王龐老老實實躺著，車廂裡安靜極了。

　　小西裝男主動開口調節氣氛。

　　“小姑娘想聽歌嗎?”

　　她沉默著。

　　小西裝男自顧自打開車載音響，放一首《惱春風》，是周星馳先生演唱的。

　　一路沉默了。

　　一曲終了，不過一分半的時間。

　　小姑娘下車。

　　兩個男人目送她投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