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德祖啊宋德祖,苦學數十載儒門經義,今日終究敗於魑魅之手,潰不成軍。你枉有'青天'之稱,不能自救亦無法救民,與那些愚民宵小有何區別……崇明將軍,老夫,有愧啊!”
宋德祖老邁的身軀顫抖著,頭顱深深垂在靈柩前,伏拜於地。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悲涼的哭聲經久不息。
沈簫從樹林中走出,並未刻意隱藏形跡,老人聞聲轉過身來。
“除惡。我可以幫忙。”
那一身奇裝異服讓老人眉頭微皺,再注意到頭上短發怒色更深,隨即視線下移,看到了他手上滲人的大刀。
“你,是何人!”
“我叫沈簫。我可以幫你除害。”
宋德祖冷硬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身體發膚,受之父母。”
說罷轉過了身。顯然是誤會沈簫大不孝,不願與他多談。
沈簫微笑道:“我的故鄉遠在海外,短發是我們的習俗……不過,恕我直言,我的身份品德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力量可以幫助你。如今夏城病入膏肓,除惡安魂,才是當務之急,不是嗎?”
宋德祖擰眉回身,認真打量了他半晌:
“懲惡鋤奸,靠的不是一張利口。”
沈簫深吸一口氣,直接提刀走到了靈柩前,老人頓時驚怒交加,趕忙阻擋:
“你要乾……”
“唰——”
凜冽清灩的刀光在重重縛屍索上一閃而過。一息後,數十條特製的捆屍繩齊齊斷裂,其下棺木完好無損。
老人身形頓止,雙目圓睜。
沈簫幽然道:“借刀殺人也好,驅虎吞狼也罷,隨你怎麽想。我只需要你告訴我具體經過。其他事,我來做。”
宋德祖深深看了看他,陷入沉思,隨後道:
“此事事關崇明將軍,不得不慎重,如今夏城狼子野心之徒甚多,少一個固然可喜,但多一個……”老人話音一頓,繼續道:“如若你能將鎮邪鐧拾起,帶到這裡來,我便相信你,有神兵做證,老夫自然悉數相告。”
“一言為定。”
沈簫乾脆點頭,【如影隨形】發動,閃身衝進小道往將軍廟奔去。
宋德祖愣愣地看著他的身影原地消失,雙手不知不覺攥緊。
——或許,這個人真的有能力挽救。
一刻鍾後。沈簫重新回來。手裡多了一根燒火棍。
——將軍廟仍舊死氣沉沉,如一潭死水,那些人全縮在石碑後的正殿,膽戰心驚,神情麻木,年輕力壯的又都被曹營父子調走搜查,沈簫從牆外躍入,如遊魂孤鬼一入即出,沒引起半點波瀾。
【鎮邪鐧】,是鐧類兵器中少有的單鐧,所以較一般雙手鐧更為狹長沉重。
隻鐧身便有四尺,再加上鐧柄與鐧身之間的蟠龍護手和末端刺形吞口,已長達一米四。
這鐧確實古樸沉拙,威凜不凡,唯一讓人惋惜的就是仍處於自封狀態。沈簫雖能將它拿起,卻不能令其臣服。
“這!”
宋德祖震驚地看著他手中靈兵。
將軍神鐧竟真的不排斥此人,那麽足以說明他確實可信。
再沒有遲疑,老人左右看看有沒有追殺的人,飛快拉著他進了山石之後一處隱蔽的簡陋洞窟。
“既然如此……你問吧。”
“那我直說了。剛剛聽到你們的談話,我想知道‘重睛’是什麽?”
老人深深歎息一聲,望向洞外茂密的松柏:
“崇明者,
重明也。你可知道,神鳥重明?” 沈簫對古代傳說知道的很少,老實搖頭。
“其形似雞,鳴聲如鳳,因其雙目各有雙睛,所以叫做重明鳥,亦名重睛鳥。此神鳥氣力極大,可搏逐猛獸,又能以重瞳辨識魔怪、辟除妖邪,所以被視為吉獸祥瑞。
古有聖王虞舜為重明轉世,生就重瞳,而今尉遲將軍卻因此神目遭奸人覬覦,死後亦不得安生,可悲啊。”
沈簫驚道:“你的意思是,那個道士和剛剛的曹營合謀,為的就是那雙眼睛?!”
宋德祖沉痛頜首,露出緬懷的神情:
“崇明將軍自幼生就龍象之力,還有一雙重睛保護他不被妖邪所侵,十五歲那年,更得高人傳授神物‘鎮邪鐧’,是以成就其不世功名,被尊為神將。
可恨奸相誤國,如此人物卻被誣陷通敵賣國、貪汙國帑,雖有無數直臣忠臣擔保,仍不免被罷官回鄉、永不續用。呵呵……他走了都十年了,實在沒想到,那些奸賊竟還把主意打在他的身上!”
老人痛心疾首:“三個月前,一遊方道士走到夏城,聽說了崇明將軍的種種神異之處與其埋骨之所,假借吊唁之名,聯合城中喪心病狂的惡徒行盜墓之實,竟意圖剜目!如此行徑,罪大惡極!”
沈簫的臉色也愈發陰沉:“他們借暴雨掩蓋惡行欺瞞民眾,可這血屍又是從何而來?難道崇明將軍真的屍變?可外面那靈柩……”
老人慢慢閉上了眼睛,心如死灰:
“那靈柩,是空的。”
這短短六個字,幾乎抽空了老人所有的力氣。
一切,也都解釋的通了。
——遊方道士盜墓剜眼、搶佔屍體、煉化僵屍,一手促成此災異,並將近乎屠城的惡果轉嫁到崇明將軍的身上。讓夏城,成為人人談之色變的鬼域,讓尉遲崇明,變成了屍毒爆發的罪魁回首!
前者,可以保證這裡沒人打擾;後者,可以讓城內居民徹底閉嘴。
而這位遊方道士則搖身一變,成了“德高望重”的青羊道長。
至於, 在靈柩上做的那些把戲,不過是瞞天過海而已……
一團火,在胸膛猛烈燃燒。焰蛇瘋狂舔舐著他的內心,全身針扎般炙烈。
沈簫驀地站起,怒極反笑:“好啊!刨墳、掘墓、盜寶、剜眼還不算,竟連屍身都不放過!這個道士到底是什麽人,我這就上山把他千刀萬剮!”
“萬萬不可!”
老人也看出他確實是想幫忙,趕忙攔住:“那道士窮凶極惡,但確實身負神力,你不可莽撞啊!”
“神力?他有什麽神力?”
宋德祖堅定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懼色,一絲無奈:
“此人能吸納九天雷霆為己用,出手時電閃雷鳴,天驚地動。非人力能破之……”
什麽?!
沈簫頓時愣住了:“您,不是開玩笑吧。”
“是道家的雷法。”樊璃的聲音適時在腦中傳出:“修煉到深處確實可以憑天人感應溝通天地,具象風雷,是道家萬法之首,很難對付。”
“不對吧。”
沈簫有點慌了:“就一個遊方道士也能那麽強?那他還大費周章的幹嘛,直接強搶不就好了,誰能打得過他?”
“嗯,你說的也有道理。或許是這裡的人沒見過此類招數,有誇大的嫌疑。不過你要小心,就算最基礎的雷法也不容小覷。”
“我知道了。”
接著他轉向宋德祖,沉聲道:“難道就沒辦法制他?任由他這麽逍遙法外?”
“……有。”
宋德祖看向他手中神鐧,一字一頓道:“除惡之法,就在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