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頂猩紅之月散射著妖異光輝,廟旁古槐宛若女鬼,腰肢纖細,弱柳扶風。
老人將沈簫迎進了碑後大殿。
在張來福羅裡吧嗦的敘述中,魯老頭對沈簫的印象無外乎以下四點:
——來歷詭秘,所謀不明,殺人如麻,快如鬼魅。
總結成一句話就是:此人惹不得!
像是生怕沈簫再有動鐧的打算,這老頭沒有半句囉嗦,也一點不好奇這人從哪來到哪去,直接上乾貨交代了此次疫病的因由,希望這個煞星得到消息後趕快離開!倒也省的沈簫再費腦子去胡編說辭。
“三個月前的三月初三,鬼節當天……”他的第一句話就讓沈簫豎起了耳朵。
“……城中突下暴雨,持續了三天三夜,周圍四個縣全數被淹,更引發山崩,衝垮了青羊山後的將軍墓,致使崇明將軍的棺槨暴露人間,深陷洪水,唉,就是從那時候起,夏城遭此橫禍,直至如今。”
暴雨?棺槨?
沈簫眉頭一皺,不應該是盜墓嗎?!
魯老頭幽幽歎息,本就皺紋密布的臉上愁苦更深:“一種怪病,開始在城中蔓延,隻一夜間,很多鄰裡就變成了不分親友的妖怪,滿身是血,見人就咬,城裡城外幾十位名醫,全都束手無策!而且,被他們傷到的人很快也會得那種怪病,繼續傳染給更多的人……”
“……是因為那具棺槨?”
沈簫以前看過一部末日題材的僵屍漫畫,裡面病症爆發的原因就是居民喝了被棺材死屍汙染的水。
“不。”
魯老頭直接搖頭:“跟棺槨沒有關系……”他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眼中也帶上了一絲恐懼:“這是尉遲崇明十幾年來積怨深重、又經此次屍身受辱而化成僵屍引發的劫難!”老頭情緒激動,悲憤欲絕:“如果不是青羊道長法力高深,恐怕如今……”
“呵!”
沈簫挑了挑眉:“一會崇明將軍,一會尉遲崇明……你們對他的感情還真複雜……”
這本是一句揶揄,沒想到老頭看了他一眼竟沉沉點頭:
“將軍活著的時候,保家衛國,南征北戰,功勳卓著,乃我大武朝能文能武之不世神將!雖後遭罷黜,但在我們心裡一直是神仙般的人物。可是……
自他十年前鬱鬱而終,埋進青羊山,夏城怪事就開始頻繁出現!子夜狐鳴、山河變色、白骨浮地、血月懸天,現在,更是化成僵屍要拉我們陪葬……”
沈簫眼睛眯起:“你,說的都是真的?”
魯老頭苦澀地向上看,那輪血月非常醒目。
沈簫不知該說什麽了。
“也沒準,只是巧合……”
魯老頭沒理他,自顧自歎道:“崇明將軍,一生所為為國為民,雖被奸臣誣陷剝去一身功績,但我們大家都深知其赤忱之心,又何以墮落至此,竟對愛戴他的鄉民下此毒手。幸虧青羊道長,道法高深,這才……”
沈簫不耐煩的皺眉,又是這個青羊道長……簡直句句不離。
都快趕上歌功頌德了?!
——尉遲崇明一生為國征戰,遭奸人誣陷被罷黜,因不滿不平遭遇鬱鬱而終,甚至死後都不能放下此事,長此以往終成執念,因怨生恨,積怨成魔……鬼節前後本就是陰氣濃鬱,凶性最強之時,再被暴雨衝刷辱及屍身的事一引,極怒之下煞氣驟增,化為僵屍倒也說的通。
可是,“盜墓”……
“不對。”
似乎察覺到沈簫想法,
一直安靜的樊璃突然出聲:“就算他說的是對的,鎮邪鐧上的氣息也不會作假。剛直清正,精悍勇猛,由此觀之,這位將軍應該是位胸懷寬廣、剛直不阿之人,就算心有不滿也絕不會成此魔道之舉,這之間,肯定別有內情……你抬頭,看看神像。” 沈簫這時正站在桌案邊,抬頭一看,神情立刻僵住了,不可置信地呆呆道:“將軍廟裡,你們供奉的是……真武大帝?”
——他早就覺得這廟有些奇怪,但沒想到細看之下已經不是奇怪,而是奇葩了。
那神像金鎖甲胄,腳踏五色靈龜,按劍而立,眼如電光,身邊侍立龜蛇二將及記錄三界功過善惡的金童玉女。
哪兒來的將軍?
哪兒有尉遲崇明?
沈簫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連連點頭,陰陽怪氣道:“嗯嗯,你們這幫人可真有意思。將軍廟的大門上堂而皇之地掛著道家驅魔符,正殿裡的將軍神位更是被人換成了真武大帝,還有那功績碑抹的一個字兒不剩,倒是隻供了個黑鐧,還是貪圖人家鎮邪驅魔之效……嘖嘖。”
一邊在心裡罵著咒著尉遲崇明,一邊又借人家的武器自保,如此兩面三刀,怪不得靈兵會不齒自封。
他這話諷刺嘲弄之情溢於言表,可把這些幸存者給氣壞了。
“尉遲崇明邪魔作祟,殺了我們那麽多的鄉親,沒把這廟拆了已經是顧著他的功業了!”
“就是!沒準秦相說的還是對的呢,結黨營私、貪汙軍費……”
“還有還有,坑俘屠農,以充軍功……”
“早就該聽青羊道長的,用真武大帝鎮壓他!不然哪會這麽多事!”
群情激奮,唾沫星子橫飛。
——如果不是顧及沈簫的力量,這會估計罵的就不是尉遲崇明了。
“唉,這也只是為了自保……”
魯老頭臉色很不好地說了句“中肯話”, 眼睛卻下意識看著鎮邪鐧。
沈簫咧嘴一笑,笑容說不出的冷冽。
——這個尉遲崇明,可真悲哀!
他沉默半晌,對魯老頭問了最後一句話:“陵墓在哪?”
……
……
剛走沒兩分鍾。往山上報信的人終於回來了,還帶下來兩個人。
一個是魁梧的中年漢子,一個是健碩年輕人,很有父子相。
這兩人都身材高大,持九環大砍刀,步伐輕快,一看就是練家子。
中年人叫曹營,原本在城中經營著一家鏢局,青年人是他的兒子,曹凡。
——正是因為他們的保護,這一百來人才能從城中安全出來,存活至今。
“那厲鬼在哪兒?”
父子倆鷹目一掃,沒看到那個“不懼驅魔符的駭人妖物”。
他二人面目剛毅冷硬,又有長刀在手,極富震懾力,眾人安全感倍增,不禁從剛剛的恐懼中緩過來神來。
魯老頭道:“去了後山陵墓。”
曹營眉頭一緊,眼中飛快閃過銳光:“它去墓地幹什麽?”
魯老頭歎息著搖了搖頭,向他們身後看了幾眼,問道:
“道長他老人家,沒下山?”
曹凡接道:“青羊道長煉製藥丹到了關鍵時期,現在不能離開爐鼎。”
“這麽說!他老人家……”
魯老頭神情激動,還要再問,曹營擺手製止:“有話等我們回來說。”又點出人群中的幾名青壯,厲聲道:
“跟我走!去收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