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城疫病流行三月有余,城中居民幾乎盡歿,只剩不足百人在城外苟延殘喘。
城牆城門等平日守衛嚴密之地,此時暢通無阻。
偌大一座縣城,只剩血屍橫行。
沿途又遇到兩撥遊蕩的血屍,被沈簫輕易解決,動作乾脆凌厲,更是嚇的張來福大氣都不敢喘,說話越來越不利索。
沈簫乾脆放棄了跟他套消息的想法,等找到幸存者,見到明白人再問,也不急於一時。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大街出城。
商鋪、牆壁、門洞……很多地方都有成片的血跡,偶爾還會有被啃得殘缺不全的屍體,觸目驚心。
過西林,下土坡。
隱約有聲音從遠處傳來。
“都亥時了,你說這來福到底去哪了!黑燈瞎火的淨給咱們找事兒!”
“估計又忍不住去城裡找米了。”
“城裡那麽多妖怪,他這是找死!”
“唉,反正待在廟裡早晚也得餓死……”
“哼!只要別變成妖物回來禍害咱們就行,老子管他死活!”
“都別著急,曹掌櫃不也正在想辦法。”
“是啊,全靠他們父子,真是大善人啊。”
話音越來越近。很快,一個小個子莊稼漢從樹林中探出頭來,見到了當先的張來福。
“找到了!他在這兒!”
向後面的同伴喊完,剛邁出一步,才發現躲在張來福身後衣著怪異、手持猙獰大刀的沈簫,臉色頓時煞白。
“先看看他有沒有傷口。”
“對,不能把禍患帶……走啊鼠兒,杵這幹嘛!”
又有兩個同伴走近,手裡拿著鎬頭和柴刀,往前一看,相繼發現了那名全身透著古怪的陌生人,神情登時劇變!
被抓了?
難道是山賊?
三人動作齊齊一頓,再注意到那柄雪亮大刀,更是沒人敢說出話來。
場面一時靜寂。
其中被叫作鼠兒的青年冷汗直流,慢慢向後挪,像是見勢不妙要逃跑,沈簫鬼魅般閃到三人跟前:
“別動。”
——【如影隨形】,與【燕子飛】同級,但少了幾分飄逸,更添陰詭。
——一經施展,虛形不盡。如蛆跗骨,鬼影重重!
三人連同張來福在內全被這一景象嚇的毛骨悚然,雙腿不由自主地發軟,癱倒在地上,全身都在哆嗦,口齒不清地驚叫道:
“鬼鬼……鬼鬼鬼……”
“去將軍廟。”
“……誒?”
聽到這個要求三人反而一愣,與張來福的擔驚受怕完全不同,從驚嚇中恍惚回神,眼中似有古怪的喜色一閃而逝,隨即連連答應,二話不說就往將軍廟的方向跑,不敢有絲毫耽擱。
張來福被嚇了這麽多次已經差不多習慣了,也呆呆傻傻地跟著站起身朝前跑。
沈簫走在最後,面色不解:“為什麽同樣的要求,反應不一樣呢?”
樊璃沉吟著:“張來福是擔心那些人。這三個,似乎有別的想法……”
什麽想法?
斬妖除魔?
這裡本就離將軍廟不遠,又有那三個家夥屁滾尿流地朝前跑,沈簫不到五分鍾就來到一處名叫青羊山的山腳下,見到了那座燈火通明的廟宇。
此廟規模不大,但門前山路踩踏痕跡明顯,想來以前香火不缺,此時廟門大開,內外景象盡收眼底。
廟前兩隻石獅子,威武不凡,廟門匾額上寫有“將軍廟”三個大字,
筆鋒剛勁有力,院內還豎著一塊高大石碑,螭首龜趺,其上碑文似乎被人刮掉,隻留扁平一片。 碑前一個三腳香爐,插滿清香,爐後設有香案,似乎供著一個……黑鐵棍?石碑周圍密麻麻坐滿了人,都圍著火堆蜷縮在角落,有氣無力。
四人跌跌撞撞地跑在前面,最先入廟,然後快速關上了大門,又是妖又是鬼的大叫。
頓時驚呼四起,一陣雞飛狗跳。
沈簫不急不緩,倒是驚訝地發現門上竟還有兩道朱砂符籙,不禁啞然失笑。
這幫人還真把他當鬼了……
直接推門而入。
原本倒在周圍有氣無力的眾人此時全都一臉驚恐地擠在石碑後,具體應該是那根黑鐵棍之後:
“啊!壞了!青羊道長的驅魔符居然沒能擋住它!”
“那鎮邪鐧會有用嗎?他好像不是血屍……”
“鬼魂應該更怕呀!”
“怎麽辦!要不要通知道長?”
“已經有人翻牆上山了,只是不知道能不能擋住……”
人群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看著來“人”面無人色。
——沈簫一身奇裝異服,手裡還提了把大刀,本來就不像好人,門上驅魔符還對他沒有作用,這更是嚇壞了他們。
——這是一隻道行高深的厲鬼啊!
在聽了那三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描述後,眾人對此深信不疑!
沈簫一步步走進,可平日裡百用百靈的符籙和靈鐧還是沒有反應……
角落裡一位白發蒼蒼的老者輕咦出聲,拉過張來福悄聲問道:
“這到底怎麽回事?你們在哪遇到的?慢慢說。”
張來福也好像緩過勁來,臉色蒼白,吞吞吐吐道:
“當時我正在城中米行找吃的,想拿回來分給大家,然後聽到外面有怪聲,一抬頭就看到了他,揮著那把大刀在殺血屍,滿地都是屍體和鮮血……”張來福斷斷續續把怎麽碰到、怎麽出城、怎麽遇到吳鼠兒他們的事全都說了。
沈簫也趁此時間走到碑前,看到了香案上的事物。一根被厚重鐵鏽包裹的長鐧,也就是他們所說的“鎮邪鐧”。
“那三個家夥這麽痛快地把我引來將軍廟,就是想用這東西收我?”
沈簫饒有興趣地打量著這根燒火棍,完全看不出鐧該有的樣子嘛,甚至連根好鐵棍都算不上。
“可不要小看它,這是一件靈兵。”
“靈兵?就它?小璃你沒看錯?”
“正因為它這個樣子,我才肯定,這絕對是一件靈兵,而且靈性不低。‘自封’、‘蒙塵’等等本就是靈兵的慣用隱藏手段,一般在主人過世後用以自保,也防止被庸人得到,而且這根鐧上鐫有驅邪符印,鐧內更蘊有清正剛直之氣,不會錯的,這應該就是那位尉遲崇明將軍的武器。”
“有這麽厲害?那我試試……”
“此物不是凡品,你要小心。”
沈簫收刀在背,伸手抓向鐧柄。
“且慢。”
人群中突然傳出一聲蒼老清喝。沈簫抬頭, 就見一位佝僂著身體滿頭白發的老人拄著拐杖顫巍巍走了出來。
“阿爺你幹什麽!那可是厲鬼!”
“連驅魔符鎮邪鐧都降不住!”
“魯老,快回來!”
不少人見狀都急忙低聲提醒,張來福更是壯著膽子要出來拉他。
“不要瞎說,咳咳。”魯老頭咳嗽著回身,渾濁而有神的眼睛掃視周圍所有人:“這位……俠士,根本不是鬼怪,又怎麽可能懼怕符籙靈鐧?不要冤枉好人。”
“啊?”眾人一驚,接著將信將疑地看向吳鼠兒他們三個。
那三人也是一陣面紅耳赤,梗著脖子辯解道:“可是我們親眼看見他……”
魯老頭抓著拐杖,恨鐵不成鋼地使勁敲地:“青羊道長的符籙蘊含大法力,鎮邪靈鐧也是神物,能讓它們一齊失效,不是人是什麽?!就憑你們三個的本事,要殺你們還需要做什麽別的籌謀嗎?哼!”
眾人一齊失語。
魯老頭冷哼一聲不再看他們,徑直走向沈簫,拱手道:“多謝俠士出手相救,不然來福恐怕回不來了。俠士此行何意,不妨明言,老朽自當竭力相助,只是這……”
他略帶不安地看向那根鎮邪鐧,低聲央求道:“此鐧乾系到我們所有人的性命,還望俠士,不要取走。”
——總算有個明事理的了。
沈簫直接收回手道:“老丈放心,我對這根鐧沒興趣,只是為夏城流行疫病而來,希望您能多告訴我一些關於它的情況。”
魯老頭的表情立刻放松下來,急忙道:“老朽,知無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