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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狙擊手》第64章 巨炮
  等來到一塊兒草木繁茂的野地深處,蕭劍揚停住了。他坐了下來,摘掉頭頂用於偽裝的草圈,接著脫下身上的衣褲。

  經過半天的暴曬,他早晨系在衣服布條上的植物莖葉,現在已經都蔫巴了,頭上的草圈也是這樣。

  他把它們解下來,拔出刺刀,又重新在身邊割了一些,然後仔細地把新割的莖、葉往衣服上系綁。

  一邊手裡忙活著,他一邊回想著剛才發生的一幕。

  他對自己開始有些不滿。他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麽會對那個負了重傷的日本兵下不去手。

  也許真是像爹說的那樣?

  從前他爹就說過他——你小子,這副眼力跟這手槍法,是咱們老蕭家的!可你這心腸,像你娘。

  說實話,林成也承認,自己並不是屬於心腸賊硬賊硬的那一路人。

  當年在林子裡打獵的時候,他基本不衝小麅子、小山兔什麽的開火。有一回,他爹下的夾子打住了一隻皮色油亮的母狐狸。這隻狐狸大概是剛當媽不久,有幾隻小狐狸崽兒一直圍著它打轉兒,叫得那個淒慘。林成看著不忍,就背著他爹把那隻母狐偷偷放了。

  可話說回來,林成不是不知道,那些個打著膏藥旗的東洋鬼子,別說是狐狸了,就連野狼也沒他們凶殘。

  自打進長白山跟爹乾起義勇軍以來,林成用槍打起鬼子來可是從不眨一下眼。

  但是今天,當他握著刺刀走向那個負了重傷的日本兵的時候,特別是當看到那雙充滿絕望和哀求的眼睛的時候,林成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手沉了起來。

  他覺著,用槍從老遠的地方向目標開槍,跟在眼皮子底下用刀子捅向對方的胸口,這感覺差著大了。

  而槍擊一個全副武裝的日本鬼子,跟刀捅一個失去了抵抗力的傷兵,這也完全是兩種感受。

  他重重地吐了一口氣,覺得心裡很煩。

  新的偽裝收拾得差不多了,他把綴滿莖葉的衣褲穿好,然後抓過身邊的步槍,用刺刀習慣性地在槍托底部劃起刀痕來。

  靠近背帶的槍托,已經有9道刀痕了。他跟在後面又添上1道、2道……

  當要開始劃第3道的時候,他的手突然抖了一下,核桃木的槍托上隻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痕跡。

  他想起了慘死在鬼子刺刀下的連長。

  “娘的!”他下意識地站起身,右手握刀,左手拎起步槍,往回走去。

  連長當時也是身負重傷啊!那幫畜生硬是用刺刀把他捅死了,而且扎了那麽多刀!

  俺也要讓那個鬼子傷兵嘗嘗刺刀的滋味!

  可走了幾步,他又站下了。現在返回去太危險了,多半會碰上其他聞聲趕過來的鬼子兵。

  更重要的是,有一個模糊的念頭從他心底慢慢地飄浮而起——

  如果人也像畜生那樣去幹事兒,那人跟畜生還有什麽分別呢?

  他沉重地走了回來,一屁股坐下來,默默地用枝葉編起草圈來。

  他把編好的草圈扣到頭頂的軍帽上,然後收起刺刀。

  “下次開槍要再準點兒,直接一槍就要了狗日的命!省得這麽煩了!”他狠狠地向遠處罵去,好像那裡站著一排鬼子兵似的。

  這時,西面偏南不遠的地方,傳來了炮聲。

  林成凝神聽了聽。根據昨天在陣地上獲得的經驗來判斷,這不是炮彈落下的聲音。

  既然不是炮彈落地的聲音,那多半就是火炮射擊的聲音嘍?

  林成爬起來,伏下腰,向炮聲傳來的方向摸去。

  林成低著身子悄悄地行進了一段。

  炮聲越來越清晰了,空氣中也能聞到隱隱的硝煙味兒。

  他趴下來,開始匍匐前進。

  爬了一會兒,他發現鼻尖兒前頭的草叢中,出現了一條廢棄的溝渠。這條溝渠不是很深,裡外都長滿了荒草,從稍遠的地方就不大看得出了。

  溝渠延伸的方向,恰好指向炮聲傳來的方位。

  林成爬進了溝渠裡,然後順著它的走向往前匍匐。

  他每爬一陣子,就停一下,輕輕地抬起頭,向溝渠外觀察一次。

  當看到日本人的第一門火炮的時候,林成停下來了。他輕輕伏下身子。

  趴在溝渠的底部,他覺得心跳一下子加快了許多。

  他使勁兒地吸了幾口氣,左手下意識地整了整戴在頭上的偽裝草圈,然後慢慢地把頭探起來。目光越過溝渠的上沿,仔細地觀察起來。

  除了離他最近的這門之外,炮兵陣地上還有另外幾門火炮。

  一門、兩門、三門……林成默默地數了一下,一共是四門火炮,一門比一門離他遠。

  這四門火炮大致呈一條直線排列,這條線與林成隱身其間的溝渠形成一個夾角。

  所有火炮的炮口一律指向西南方。

  由於剛當兵不久,乾的又是步兵,林成對火炮很是外行,分不清什麽是山炮,什麽是野炮。

  他感興趣的是開炮的人。他們才是他的狩獵對象。

  林成瞅見在火炮旁邊忙來忙去的鬼子兵,基本都沒戴鋼盔,頂著戰鬥小帽。他們脫去了外套,隻穿著白布的襯衣。襯衣的袖子都擼到了胳膊肘以上。

  有一個軍官模樣的家夥,穿得比較齊整。他端著架望遠鏡,不時地向遠處觀察。

  盡管是門外漢,但林成也能瞧出來,這幫鬼子炮兵的動作利索、熟練、協調,顯然是訓練有素。

  看到這群家夥和他們的炮,林成眼睛裡泛出了紅光——他想起了昨天在鬼子的炮火下死傷的弟兄們。

  他把頭伏下來,重新趴回到渠底,心裡緊張地思忖著,到底打還是不打?

  打,那可是夠冒險的。自己一個人,身邊只剩下了九發子彈,外加兩個從鬼子身上繳來的手榴彈。而對方是呼啦啦的一大堆,除了炮還有槍。

  更要命的是,這附近的地形相當開闊。一旦被日本兵發現了自己的射擊位置,那可沒任何法子脫身。

  不打,沿著這條溝渠再悄悄地爬回去,光棍兒不吃眼前虧,留得青山有柴燒?

  他覺得心裡很亂,手掌裡也捏出了汗。

  他再一次輕輕抬起頭,向外看去。

  日本人的大炮在不停地轟鳴著。每發一炮,炮身就猛地抖動一下。炮身每抖動一下,林成的心就劇烈地震顫一下。

  他想起了那些死在鬼子的炮火下,又被壘起來當作胸牆的弟兄們的屍首,他似乎又聞到了從那道胸牆上彌散開來的,如同新鮮內髒般的氣味兒。

  他握槍的右手指關節,不覺地繃緊了。

  “操你祖宗十八代!打了!”

  林成恨恨地撥下了中正步槍的保險片:

  “端不掉你也得咬你一口!”

  心思定下來了,林成倒不覺得像剛才那麽緊張了。

  相反的,一股狩獵前的興奮勁兒開始躥上他的後脊梁。

  這感覺有點兒像他第一次跟爹進老林打熊瞎子時的情形。

  那是在冬天,他爹帶著他在白莽莽的林子裡轉悠了好幾天,終於找到了熊瞎子用來貓冬的樹洞。

  他爹在正對著樹洞的地方架好圍槍,讓他把住,然後自己抄了根長長的樺木杆子,走到樹洞跟前,使勁兒地往裡捅……

  【熊在冬天要冬眠,會找一個山洞或樹洞躲起來,一覺睡到來年開春。這時候是獵熊取熊膽的好機會。】

  此刻的林成,就像當年盯著那個藏熊瞎子的樹洞一樣,認真地觀察著日本人炮兵陣地上離他最近的一門炮,還有在這門炮旁邊正忙得起勁兒的鬼子兵。

  下午濕熱的空氣中,不斷有蚊子打草叢裡飛出來,瘋狂地在他裸露的皮膚上叮咬,有的還從他衣服的裂口處鑽進去,在他身子上留下大大小小的疙瘩。

  林成咬牙忍著。

  長白山夏天的老林裡, 漫野的虻子、小咬可以要人的命。沒想到,這江南的草蚊也不是省油的燈。

  觀察了一會兒,他發現了一個可以利用的現象:

  鬼子的火炮在每射出一發炮彈的時候,會發出很大的聲響。如果趁這個時機開槍,炮聲會壓蓋住步槍的射擊聲。

  聽不到槍聲,日本兵就很難判斷出他的隱蔽位置。

  林成慢慢地伸出了步槍。

  他習慣性地把右手湊到嘴邊,輕輕地衝右手食指吹了口氣,然後把食指平靜地搭在冰冷的扳機上。

  心裡記著連長教的話,他第一個就瞄住了那個端著望遠鏡的鬼子軍官。

  正要扣動扳機,他突然又停下了。

  林成心很細,他在開火前一下子意識到一件事兒:

  這個日本軍官在炮兵陣地中所站的位置比較顯要,如果第一槍就先乾掉他,那旁邊的鬼子兵立刻就會發覺自己的指揮官被擊倒了。

  這樣一來,再想射擊其他的日本兵就困難了。

  於是,林成轉移了槍口,瞄住了比較靠炮兵陣地邊上的一個鬼子兵。這家夥正在拖動一個木板箱,箱子裡也許裝的是炮彈。

  “咣!”日軍的炮口火光一閃,發出一聲轟鳴。

  幾乎是與此同時,林成手裡的步槍也輕快地往後動了一下。

  那個正在拖木板箱的鬼子兵,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推搡了一把,人一下子向後仰去,木箱也撒了手,整個身體重重地倒在地上。

  大多數的鬼子炮兵正忙得熱火朝天,沒注意到這一幕的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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