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午陽光的照射下,熱氣從地面上蒸騰起來,裹住了林成、日本兵,還有那個小姑娘。
林成覺得手裡的中正步槍比平時重了許多。
汗水浸入了他左臂上的傷口,好像有一把蘸了鹽水的木銼子在那裡來回磨動。
他的眉稍不禁抽動了幾下,可手中的槍身依然端得又穩又平。
這會兒,在透不過氣來的對峙中,林成盡管不知道下一步該怎樣辦,但他認定了,就是天塌下來,也要把槍口釘死目標。
那個日本兵也是滿頭大汗。他提溜著中國小姑娘,慢慢地往後退。
林成沒挪窩兒,槍口隨著鬼子兵身體的移動而略微抬高了幾絲。
這時,一直在鬼子兵懷裡掙扎的小女孩,逮著機會在日本人的左前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那日本兵倒也硬氣,只是呲了呲牙,不但沒松手,反而收緊了雙臂。
小姑娘被勒得喘不上氣,拚命地向後踢打著雙腿。
她的一隻腳恰好蹬在了鬼子兵胯下,而且是那個敏感部位。這下子日本人撐不住了,嘴裡倒吸了口氣,手一松,小女孩的身子往下出溜了半截,露出了他的腦袋。
這點兒空間對於林成來說是足夠了。他基本上是憑著感覺射出了那顆等待已久的子彈。
子彈擊碎了日本人的鼻梁骨,躥進了他的頭顱。他身子往後一仰,帶著懷裡的小姑娘一塊兒倒了下去。
林成站起身來,一搖一晃地跑過去。由於剛從緊張中掙出來,再加上一直是在毒日頭下保持著跪姿,這會兒他覺著腦袋有點兒暈乎。
他跑到小女孩跟前,想彎下腰把她抱起來。
突然,他聽見旁邊不遠處傳來一陣低沉的聲音。
林成趕緊把身子轉往發出聲音的方向,手裡又端起了槍。
聲音是從右面不遠處發出來的,那裡躺著一具土黃色的身子。林成發現這身子還在輕微地動彈,腰上有一大片血跡。
那陣低沉的聲音是他發出的痛苦的呻吟。
原來林成剛才的第一槍,擊中了跑在右邊的這個日本兵的腰部。這小子倒下了,但還沒斷氣。
林成把步槍交到左手上,右手從武裝帶上拔出刺刀,一步步地走過去。
他想節省下一顆子彈。
等再走近兩步,林成看清了那個日本人的臉。
這同樣是一張年輕的臉,黃皮膚、黑眼睛。如果摘下頭上那頂綴著黃色五角星的戰鬥帽,這張臉幾乎跟一名普通中國青年的臉沒什麽分別。
此刻,這張臉被傷痛扭曲得變了形。
看著中國人手握刺刀一步步地逼近,那雙不大的眼睛裡露出一種異樣的目光,透著面對死亡的絕望、恐懼,同時還有一種發自本能的哀求。
林成突然覺得,自己握刀的右手有點兒沉。
他站住了,怔了一下,然後慢慢地把刺刀插回刀鞘,轉過身往回走。
“是死是活,瞧你小子自己的造化吧!”他邊走邊低聲嘟囔。
林成走回來,抱起嚇壞了的小姑娘,飛快地向竹林跑去。由於擔心會有其他的鬼子兵聽見槍聲趕過來,他沒來得及在這三個日本兵的身上搜搜。
至於鬼子身上的三八大蓋兒,他沒想要。這原因,一是因為三八槍比他自己手裡的步槍要長出一截。這在拚刺刀的時候是個優勢,但此刻在敵後的野地裡摸爬滾打,槍身長就顯得累贅了。
這是因為,對三八式步槍的殺傷力,林成也不太看得上眼。
當年在東北乾義勇軍的時候,他就見識過。三八槍打在人身上,一穿兩個眼兒,前面的眼兒多大,後面的也多大。只要不是打在要害部位,養上半個多月傷就好了——還頂不上給熊瞎子拍一巴掌厲害呢。
【日本軍隊裝備的三八式步槍,使用的是6.5毫米有阪步槍彈。由於彈頭形狀、膛線纏度等原因,使得其飛行狀態非常穩定,彈道平直,射入人體之後,不容易發生翻轉、滾動。子彈射入口和射出口的大小基本一致,都比較小。】
另外還有一條更重要的原因:
真正的好槍手,從來不會隨便更換手裡的家夥。
進了竹林,林成連說帶比劃,催促母女一群人趕快往別處躲,越遠越好。
他自己則朝相反的方向貓腰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