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是被夜裡的突襲打亂了部署,天亮之後日軍遲遲沒有動靜。
林成趴在戰壕裡,一面觀察著遠處的情況,一面咽著嘴裡的餅乾。這餅乾是伏擊戰中繳獲日軍的補給物資。
今天早上沒有熱飯——炊事班在弄早飯的時候,不小心露出了煙,日本人的山炮馬上就打過來了。鬼子的炮打得很準,兩炮試射之後,第三炮就直接命中了目標。炊事班的大鍋和半個班的弟兄就這樣完了。
林成吃著吃著,突然發現東面偏南的天幕下,驀地出現了六個小黑點兒。很快,這些小點兒就變大了,空氣中傳來了低沉的轟鳴聲。
“敵機!注意隱蔽!”連長的嗓子扯起來了。
林成對這玩意兒很感興趣——在東北,日本人可舍不得用轟炸機來對付山裡的小股義勇軍。
他一邊把身子伏低,一邊仰臉盯著這些家夥。飛機眨眼間就到了頭頂,機翼下的膏藥餅子在晨光裡顯得血紅血紅。
投彈了。林成一下子覺得自己好像掉到了一面大鼓的鼓面上。“狗日的!”他心裡暗罵了一聲。
等敵機飛遠之後,他抬起頭使勁兒晃了晃。滿頭滿臉的土,耳朵像有兩團馬蜂炸了窩,嗡嗡亂響。
他抬眼向遠處觀瞧,一個新的現象吸引了他的視線:還是在東面偏南的天空下,這會兒出現了一個小圓點兒。他瞧了一會兒,認為那應該不是飛機,因為它就像貼在半空中似的,一動不動。
還沒等林成搞清楚那小圓點兒是個啥玩意兒,鬼子的炮彈就蓋了過來。
在東北跟日本人打交道的那些年,林成對小鬼子的擲彈筒倒是很熟悉。那家夥聲音賊尖賊尖的,準頭很足,可殺傷力有限。
今天這陣勢可大不相同。炮彈激起的大大小小的煙團,頃刻間將戰壕吞沒了。別說是頭回上戰場的林成,就連那些久經戰陣的老兵也沒有遇見過這樣的場面。連長把頭埋得很低,聚精會神地分辨著炮彈的呼嘯聲。除了迫擊炮、山炮的聲音之外,他還聽出了一種陌生的炮彈聲。這種炮彈爆炸後發出的威力,超過了他所知道的所有彈種。
擲彈筒——當時侵華日軍裝備的一種輕型支援火器,相當於一種微型迫擊炮。口徑50毫米,發射微型榴彈,無支架及瞄準具。可以用來填補迫擊炮與手榴彈之間的支援火力空白。
它攜行方便,操作簡單,不佔編制。作為一種單兵面殺傷武器,它曾普遍裝備日軍一線部隊。
抗日戰爭期間,中國軍隊曾大量仿製這種擲彈筒,給日軍造成殺傷。
炮擊越來越密、越來越準。林成緊緊地貼在戰壕的側避上。炮彈爆炸時濺起的土塊兒,連續不斷地砸在頭頂的鋼盔上。逼人的氣浪持續地在耳中洶湧,同時撞擊著胸口。他覺著喘不上氣來。
戰壕兩壁上原本就很松軟的濕土,此刻好像是被融化了,紛紛塌落。
林成小時侯見過山火:一座叫棒子嶺的陡峭山峰,漫山的林子都起了火,熊熊的火光映紅了半個夜空。
而此刻,他好像覺著,那座著火的山峰一下子倒了下來,死死地壓在整條戰壕上。
炮擊結束的時候,林成的身子已經被土埋住了大半。旁邊一個還活著的弟兄費力地把他拽了出來。
他靠在塌得差不多了的戰壕壁上,沒有動彈。他覺得自己好像掉進了一個雪窩子,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四周卻悄無聲息。身子裡像灌進了一缸子摻了冰塊兒的燒酒,
忽熱忽冷。 不知是誰重重地踢了他一腳,接著又是一腳。他這才緩過神來。
是連長。
連長的鋼盔不見了,右額頭上有血沿著面頰流下來。他揮著手裡的駁殼槍,惡狠狠地喝道:
“快起來!鬼子上來了!”
林成爬起身來,踉踉蹌蹌地在戰壕的外沿臥好。其實戰壕已經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是一條七零八落的半截子土溝。土溝的前後,是一排排頗為規整的彈坑。
空氣中濃烈的硝煙味兒搞得鼻子、嗓子裡火辣辣地疼。他眯起眼睛,努力向遠處望去。
約摸半裡以外的田野上,出現了日本人的散兵線。粗粗估摸,大概有一百多號人。
土黃色的散兵線迅速逼近,很快可以看得見三八大蓋槍頭長長的刺刀。刀尖的閃光在田野中形成了一條時斷時續的亮線。
林成把槍栓尾部的保險片撥下來,握穩槍身,瞄住了一個粗壯的日本兵。那家夥的槍刺上挑著一面膏藥旗。
汗水從鋼盔下面湧了出來。上等兵的手心裡也冒出了汗,把核桃木的槍托整得很濕滑。
林成突然發現自己的心跳得很快,胸膛裡好像有一隻口渴的麅子在蹦達。
他咬咬牙,屏住呼吸,扣下了扳機。
槍響了。
可那個又壯又矮的日本兵依舊在向前逼近。
林成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在軍服上擦了擦手,然後拉動槍栓。一個彈殼灰頭土臉地從槍裡跳了出來。他把槍栓往前一推,重新上好一發子彈。
他默默地把右手湊到嘴邊,輕輕地衝右手食指吹了口氣,然後把食指平靜地搭在冰冷的扳機上。
把自己想成一棵山上的紅松,穩穩當當地扎在黑土之中。身子前的步槍是從紅松上伸出去的一根枝乾,自如地向遠方舒展。沒有風,林子裡很靜。陽光下,遠處的山坡上有什麽東西在閃亮……
林成下意識地扣動了扳機。他只是模糊地感覺到,槍身輕快地向後跳了一下。
這回,那面膏藥旗不見了。
連裡的輕機槍清脆地響了起來。步槍也放起了排槍。
日本兵倒下了一片,剩下的繼續向前猛撲。當他們離連隊的戰線還有九丈多遠的時候,連長一聲令下,弟兄們投出了手榴彈。
捷克造輕機槍——即著名的zb—26輕機槍,原產於捷克,為抗日戰爭時期中國軍隊主要裝備的輕機槍。
該槍口徑7.92毫米,全槍長1165毫米,全槍重9.0千克,初速830米/秒,表尺射程1500米,射速為550發/分鍾。
該槍全槍重量較輕,槍管可快速更換,射擊精度也相當好,性能優於日本軍隊裝備的歪把子機槍。
鬼子的第一次衝鋒給打退了。
連裡的傷亡很大。他們班原本有十一名弟兄,現在能繼續戰鬥的只剩六名了。班長的前額骨被彈片掀起一大塊兒,露出淡紅色的腦膜皮。
大多數的傷亡弟兄都是倒在了鬼子的炸彈和炮彈下面。
連長沿著破敗的戰壕彎腰走來,一邊走一邊督促大夥兒抓緊時間搶修工事。當看到滿身泥土、滿臉汗水的上等兵,他站下了。
日本人的炮彈很快又蓋了過來。炮擊過後,又是一個中隊的步兵發起衝鋒。
林成對炮彈的呼嘯有些適應了,槍也打得順手起來,仔細觀察了一下,在鬼子的散兵線中盯上了一個拿指揮刀的瘦條個。那家夥的身子比別的日本兵挺得高一些,不時將手中的戰刀揮向前方。
“打狼要打頭狼”,林成想起了的一句話。
他估摸了一下那個日軍指揮官移動的速度,然後將準星瞄住他行進線路上的某一點。當感覺著穿黃呢軍服的身影即將到達那一點的時候,林成利索地開了槍。
子彈在空中劃出一道略帶弧度的無形線,旁若無人地從日本軍官的左胸扎入。他怔了一下,像是受到了什麽驚嚇。手中的指揮刀掉落下來,他的身子也隨著向前傾斜,重重地撲倒在了這片本不屬於他的土地上。
日本兵的戰鬥隊形痙攣了一下。
恰好這時,一排炮彈從戰壕的上空飛過,除了幾發偏了一些,其余的都落在了日本兵的隊列中。田野中騰起了團團煙塵,中間夾雜著土黃色的碎布條。
連長抓住時機跳出戰壕。這時他手中已經換上了一支上好刺刀的步槍。他將刀尖向前一甩, 嘶啞地呼喊起來:
“弟兄們!衝!”
這個漂亮的反衝鋒剛打到一半,田野裡突然響起了歪把子機槍的嚎叫。衝在前面的幾個弟兄沉重地倒了下去。連長的左肩膀也掛花了。
其余的戰士迅速臥倒。
“奶奶的!哪個去把鬼子的機槍敲掉?”連長臥在土裡,捂著左肩的傷口,大聲地問。
歪把子機槍——正式名稱是“十一年式輕機槍”,由於該槍細長的槍頸向右彎曲,故得名“歪把子”。它是當時侵華日軍主要裝備的輕機槍。該槍口徑6.5毫米,全槍長1100毫米,全槍重10千克,初速756米/秒,表尺射程1600米,理論射速為500發/分鍾。
該槍結構怪誕,供彈系統設計複雜,人機工程性相當差。
林成應了一聲,把槍抱到懷裡,一個側滾,滑到旁邊的一個彈坑裡,然後又迅速地爬進了另一個更大的彈坑。
他在彈坑裡慢慢地探出腦袋,仔細地觀察了一下。透過被炮彈炸得東倒西歪的稻稈兒,他發現左前方一條田埂上,一挺歪把子正起勁兒地吐著火芯子。機槍的後面,是兩個頂著鋼盔的小腦袋。
林成把槍伸出去,用準星點住了目標。這情形不禁使他想起了一個畫面——小時侯到秋後的花生地裡,用小圍槍打田鼠。
槍響了。一隻日本田鼠耷拉下了腦袋。旁邊的另一隻抓過機槍,剛想接著射擊,林成又乾淨利落地讓他歇著了。
臥倒的弟兄們一躍而起,繼續向前衝去。
鬼子的又一次衝鋒被打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