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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狙擊手》第59章 獵殺
  見兩次衝鋒沒什麽進展,日軍進一步加強了對這段戰線的炮火轟擊。又有六架敵機出現在了陣地上空,輪番投彈、掃射。

  林成趴在殘破的戰壕裡。不遠處躺著兩名戰友的身子,右邊一個的脖腔上隻留下了半顆腦袋,左邊的一個不見了右臂——那隻右臂此刻正安靜地浸泡在林成身邊的泥水中,手裡還攥著一枚木柄手榴彈。

  戰壕底部的泥水已由土黑色轉為了暗紅色,而且變得粘稠起來。濃烈的血腥味在戰壕中彌散,再混合上嗆人的硝煙味,讓人感到呼吸困難。

  敵機飛得很低,從容地進行著各項攻擊,似乎它們參加的並不是實戰,而是一場例行的演習。

  林成恨得牙根子直抽,他真想爬起來給這幾個長翅膀的來上兩槍。可部隊在戰前下過死命令:嚴禁對空射擊。

  他重重地吐了口氣,一個念頭在胸口翻滾起來,使他感到非常憋悶:

  連長一把推開給他包扎傷口的醫護兵,站了起來:

  “娘的!費不著‘連坐’!老子沒想活著離開這兒!”

  連長看了一眼又被炸得不成樣子的戰壕,用黯啞的嗓音下了一道命令——把咽了氣的弟兄們的身子抬到戰壕上沿,壘成幾段臨時的胸牆。

  【胸牆——修築工事的時候,用泥土或石頭築成的用以保護士兵的防護牆。一般位於戰壕、掩體的上沿。】

  活著的士兵們默默地待在一旁,沒有一個動手。

  “媽個巴子!磨蹭個啥!”連長急了,眼睛裡漲滿了紅紅的血絲。

  “執行命令!鬼子馬上又要進攻了!”

  “連長!俺們寧可叫鬼子打死,也不能用弟兄們的身子……”

  大夥兒的嗓子都哽住了。

  連長沒有瞧他們,眼睛直勾勾地注視著遠方,喃喃地說了一句:

  “要活!只有活著才能讓鬼子死!”

  命令終於得到了執行。坑坑窪窪的戰壕上方,出現了幾段新的胸牆。黃綠色的牆體上,有一灘灘暗紅色的斑塊兒,像一張張呐喊著的臉。

  日本人的炮擊又開始了。

  林成蜷著身子,腦袋倚在一段新壘的胸牆上,那是兩名弟兄的軀體。他似乎感到,仍然有幾絲未涼的體溫,從其中的一副軀乾上散發出來。

  一股濃烈的異味從胸牆上彌散開來,像新鮮內髒的氣味。

  現在他的黃綠色軍服上除了土漬就是血跡,有戰友的血,也有自己的血——一塊彈片劃破了他的左臂。

  胳膊上的傷倒不是很重。但不知為什麽,他覺得腦袋發木,心裡也麻麻的。

  他摸出一發子彈,用尖尖的彈頭使勁兒地在手背上扎了幾下,然後將它放在手心裡,攥得緊緊的。

  突然,林成聽見從頭頂傳來了一種“嗷……”的聲音,同時感到腦袋上方的空氣在抖動。他這是第一次上正規戰的戰場,還沒有學會聽炮彈飛行的聲音來判斷彈種和彈著點,因此並不知道,一枚大口徑炮彈正向他的身旁砸落。

  但是憑著本能,他也覺察出了,一股死亡的氣息正向自己包圍過來。

  他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林成覺著身子下面的土地震了一下。

  咦?怎沒有炮彈爆炸的聲響?也沒有氣浪撲過來?

  過了一會兒,林成閉著眼摸了摸身上的胳膊腿兒,還好,哥兒幾位都沒挪窩。他再把眼皮撐開半條縫,四下裡瞅了瞅——沒什麽異常,隻瞅見身旁幾尺外一張繃得刷白的臉。

那是3連的一個戰士。  再仔細瞧瞧,原來在他倆的身子之間,出現了一個臉盆大的地洞。

  大難不死的悸動,加上抑製不住的好奇心,促使林成等鬼子的炮擊一停就爬了過去,用工兵鏟起勁兒地挖起來。洞很深,林成向旁邊的那位下士招了招手——兄弟,幫把手吧!

  兩個人從土裡刨出了個沒響的炮彈頭,足有小冬瓜般粗細。黑黢黢的彈體上還有幾個漢字——昭和十二年。

  林成啐了口唾沫,心裡罵道,鬧了半天,原來碰到個大日本蝗軍的瞎**彈!

  仗打到下午,增援來的3連也傷亡殆盡了。

  這時,傳來了糟糕的消息——右翼友鄰部隊的陣地被日軍突破了。

  由於陣地布設得像一條線,缺乏縱深配置,因此一旦一點被突破,整個防線都動搖了。

  傳令兵又上來了,帶了新的命令——前沿各部隊收縮後撤。

  連長斜靠在戰壕裡沒動,吃力地往駁殼槍裡壓入最後十發子彈。他又一次負了傷,右腿被炮彈炸斷了,斷口處露出了白色的骨頭碴子。

  【駁殼槍——中國又稱“盒子炮”“自來得手槍”,其正式名稱是毛瑟軍用手槍(MauserMilitaryPistol)。德國毛瑟廠在1895年12月11日取得專利,次年正式生產。由於其槍套是一個木盒,因此在中國也有稱為匣槍的。】

  林成跟幾個弟兄過來要抬連長,他平靜地擺了擺頭:

  “你們撤吧。我跟他們作個伴兒。”

  他指了指被壘作胸牆的弟兄們的軀體。

  一排長一瘸一拐地走過來,給連長敬了個禮,然後突然撲過去,一把奪下連長手裡的駁殼槍。

  “連長,俺們說什麽也要把您抬下去!”

  他點了幾名弟兄:

  “你們幾個負責連長,有你們在就要有連長在!”

  兩個連剩下的七十多號人往鎮子裡撤。當通過一片半人高的棉花地時,突然遭遇了一隊從側翼包抄過來的日本兵。一陣短兵相接之後,隊伍被打散了。

  林成殺出棉花地,在一口小水塘邊停住了腳。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渾身的衣服都濕透了。

  前方綠油油的菜地盡頭出現了一長溜房屋,黑瓦白牆的屋宇被炮火炸得東倒西歪。

  他抬腿正要往那個方向邁步,可猛地又站住了。

  連長!

  林成一下子意識到,身負重傷的連長和抬運他的幾個弟兄都不見了蹤影。

  他趕忙掉回頭,貓下腰,又衝進了那片棉花地。

  等林成找到連長的時候,晚霞已經燃遍了天際。

  連長趴在一塊兒被踩倒的棉花地裡,臉扭向東面,眼睛半睜著,無神地望向遠方,像在想著什麽心事兒。

  在他的背部,是三八槍刺刀留下的密密麻麻的刀口。

  他身邊不遠處,是另外三名弟兄的屍體。棉花地裡滿是雜亂的日本兵大皮鞋的鞋印。

  林成慢慢地跪倒在連長身旁。他覺著渾身的血液好像長白山中臘月天的瀑布,一下子凍結在半空中。而眼窩裡卻乾熱熱的,似乎有什麽正燃燒起來。

  連長微微張開的嘴裡,滿是粘稠的血塊兒。他的右手深深地抓入土裡,浸滿了鮮血的土地中出現了五道由手指摳出來的深溝。

  林成呆跪了一會兒,用右手輕輕地把連長仍然睜著的眼睛合上,然後仔細地數起連長背部的刀口。

  一個、兩個、三個……十一個、十二個……數到後來數不清了,因為好幾個刀口血肉模糊地重疊在了一起。

  就算十七處吧!

  林成接著清點了一下自己身上剩下的子彈。還有四個裝滿彈的橋夾,再加上槍裡沒打完的兩發,總共是二十二發子彈。

  林成把連長的身子正過來,抓了兩把土,蓋在那張已經變得灰白的臉上,然後輕輕地說了句:

  “連長,您慢點兒走,俺去整十七個鬼子給您送終!”

  他站起身來,緊了緊腰間的武裝帶,然後抬頭判斷了一下方位。他沒打算朝西撤,而是準備向東。

  東邊的天幕下,暮色已經濃重起來。他拎著槍朝那個方向走去,那是日本人的後方。

  最後一抹晚霞烙紅了他的背影。

  他像一名孤獨的獵手,沉默地走向野獸出沒的晚林。

  林成的第一頭獵物,其實可以說是用舌頭打著的。

  他借著夜色,從兩股日軍的結合部溜了過去。這幾天,中日兩軍在一帶反覆爭奪,彼此的戰線都比較亂。

  林成盡量揀棉花地走。這江南的棉田讓他想起了故鄉的青紗帳。只不過棉花稈沒有高粱稈那麽高,才到人的腰這兒。另外也不像高粱稈那麽密。但要藏住一個貓著腰的夜行者,這棉花地是足夠了。

  多年深山老林中的狩獵生涯,使得林成養出了一副矯健利落的好身手。他在黑夜中迅速地潛行,像魚兒在湖水中遊蕩。

  路上碰到過幾次鬼子的遊動哨,林成是悄無聲息地趴下來,靜靜地等他們過去。他不想貿然出手。

  又走了兩裡多地,他站下了。右前方出現了幾間房屋的輪廓。他悄悄地摸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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