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電話卡就是方便,校園公用電話旁,十八位卡號、六位密碼及七位電話號碼,楊明輝總是一氣呵成,爛熟於心。手握著話筒,小雪的聲音在耳旁回想,音容笑貌,翩翩浮現。但楊明輝卻不敢任性,把思念的話語更多的從筆尖流出,嚴格執行著兩周一次的通話頻率。小雪亦享受這樣的安排,電磁波帶來的感覺畢竟縹緲空虛,哪有白紙黑字沉甸甸的分量。
隨著時間的消逝,教改風波就像西區被拆除的窯洞,塵埃落定後,一切歸於平靜。而後,地基工程有條不紊的進行中,鏟車、電鑽、攪拌、夯壓各種轟鳴不絕於耳,慢慢地達爾文的“物競天擇適者生存”的進化論得以印證。上課時,教室裡自成一統,管它轟鳴與共振,下課後,站磚欄前,看著工地一片熱鬧的景象,也自尋的幾分樂趣。
一切看似安生得益,不想一場危機正在上演。九月份已拉開秋雨連綿的序幕,這個時候各村道已完成了水毀修復工程,各建築工地的排水防洪也基本流於形式。人們的思維習慣還停留在十年一遇,不曾想五十年一遇的秋日暴雨席卷了吳縣縣城,整整一個半小時狂風驟雨,如瓢潑般澆透了吳中的每個角落。山上的洪水裹著泥石一湧而下,在四宅西區形成積水,由於窯洞新近拆除未疏通排水系統,導致水尋著縫隙,鑽入三宅女生宿舍區,頓時五六孔窯洞遭殃,昏黃的泥水如石縫中泄出來一般漫灌著。正在門口看熱鬧的女生們被這突來的一幕嚇傻了,以為窯洞要塌了,哭天喊娘的往外逃命。
這時,住在西區的男生們看著逐漸回旋變大的漩渦,驚呼聲四起。男生區管理員寇老師聞訊,冒著大雨趕來組織男生下去抗洪搶險。楊明輝振臂一呼,有十多個熱血男生衝向雨霧中。這時三宅宿舍區的女生們都驚出來,渾身澆透,簇成一團,瑟瑟顫抖。昏黃的泥水湧出門檻,匯集成一條急流,如黃龍飛瀑般直泄工地,水聲震天,膽顫心驚。寇老師立馬組織女生安全撤離,男生站成一排,隔出安全通道,女生依次扶穩抓牢通過。
在混亂中,楊明輝的面部不知被誰抓了一把,泥漿蜿蜒,一旁的薛耀峰欲笑還止,薛東紅已安全轉移出去,這會兒他心裡已坦然多了。這時,楊明輝聽到有人在喊自己,穿過雨霧,看到霍達和郭亮向自己身後指著什麽。
楊明輝轉身一看,只見一個女生一步三踉蹌追敢著急流卷去的一隻皮箱,再有十多米遠就是斷崖水瀑,形勢十分危急。楊明輝顧不得多想,一個箭步前衝,拉住了那女生的手臂,但腳底濕滑,失去了重心,兩人同時摔倒在洪流中,被湍流裹著衝向斷崖。眾人嚇得疾呼,有女生大聲哭喊著,眼看可怕的一幕即將上演,每個人屏住呼吸,祈禱著奇跡的發生。
楊明輝不愧黃河大浪裡過來,在湍流中保持著清醒的意識,努力掙扎著使自己的身體與水流保持垂直,一隻手拚命的搜索著可抓牢的物什。這時,手臂被柱狀物猛擋了一下,楊明輝下意識地旋即挎住那根救命稻草,死死的,顧不得疼痛。
原來那是工地攔網紗時打入地面的鋼管,距斷崖2米,牢固且結實。由於猛然擋住了水路,頓時有高高的水花擊起,眾人驚呼,繼而又看到楊明輝一點一點漏出的身體,郭亮、霍達、薛耀峰奔過去拉成人繩,在眾人協力合作下,拉回了楊明輝和那個女生。
這時,張校長、常副校長、校辦宋主任、政教尚主任、校醫、保衛科全體人員及部分男性老師趕來了。
聽說了剛才驚險的一幕,張校長關切地詢問著楊明輝和那女生身體狀況,楊明輝只是皮膚擦破點兒皮,問題不大,那女生嘴裡不住地吐著泥水,趕快攙著去了校醫室。張校長讓楊明輝也去校醫室檢查一下,楊明輝堅持不去,繼續投入到後續抗洪搶險中。 周一升旗儀式上,張校長對楊明輝等10余人英勇抗洪搶險,不畏危險,舍身救人的事跡大加讚賞,通報表揚,最後指出,我們今後的三好學生評選是否能有更好的創新,楊明輝等人不正是一個很好的典型嗎?
楊明輝舍命救人的消息也傳到小雪那裡。電話裡小雪一肚子埋怨:“你逞能甚了?你認識那個女生嗎?你想過我沒有?如果你發生了意外我該怎麽辦?”
一連串發問,楊明輝自是無語,想想後果,真是後怕。但他嘴上還是逞強:“怕什麽?別說那麽口水,就是在黃河裡我都未懼過呢?”
“明輝,你是不是成心氣我呢?”
“張校長在全體師生大會上都表揚我了,特意提到要授予我三好學生了!”楊明輝一臉天真,完全沉浸在理想王國之中。
“那你就當你的三好學生去吧!”和這種癡人說夢話,簡直白搭,小雪第一次主動掛了電話,且憤憤然。
而後是那個女生主動找到楊明輝,表達感謝之意,還要幫楊明輝洗衣服。這個女生叫韓瑞妮,眉目清秀,身子特瘦,腦後留根大長辮子,和楊明輝一級,在二班,平時未留心,故沒有印象。
“你看,說來我們都一級,沒什麽客氣的,等我有髒衣服了拿給你就成,這次我都洗了,真沒了。”楊明輝話音還沒落,薛耀峰就說開了。
“這還不是有雙鞋嗎?正好讓人家表示表示。”
這是去年小雪給楊明輝買的那雙白色鑲藍邊的球鞋, 這次抗洪搶險撕了個口子,這對楊明輝來說是個重大損失,實在不忍心看到受損的球鞋,故一直拖到現在還沒洗。
“咦,怎麽破了?還穿嗎?”韓瑞妮問。
“開十個口子還得穿,那可是人家女朋友送的,可心疼呢!”薛耀峰算是楊明輝肚子裡的蛔蟲了。
“那成,我洗了給補好。”
楊明輝正欲對薛耀峰說:“你瞎說什麽呢?”只見韓瑞妮轉身出了宿舍,也就再沒說什麽。
故事還沒完,總會被一些好事之人訛傳發酵。一是傳聞因為這次事故,縣教育局責成張校長做出深刻檢查,妥善安頓受災學生,做好安全隱患排查工作,立即整改到位,不留死角。二是張校長差點兒撤職處分,最後全體校領導背了這頂黑鍋。三是張校長大罵建築施工隊,罵得狗血噴頭,甚至揚言要求他們退出吳中施工。四是施工隊工頭好話說盡,教育局和張校長處兩邊打點兒,立了軍令狀,勉強保住了施工資質。
總之,作為吳中掌舵人,張校長時刻處在事件的風口浪尖上。那天下午,因為暴雨工程停止施工,有個工人喝了幾兩白酒,坐在磚欄上叫罵著:“……都他娘的糊弄人了,把受苦人往死裡盤剝呢,一天20元,就是200元也不夠那些狗日的折騰一把……這受災了,誰最苦?肯定不是頭上長了橫肉的……我看倒不如把那棟教學樓衝到,讓你們狗日的好活去……”
正罵著,校保衛科趕來,連拉帶抬,就把那張牙舞爪的醉漢“請”出了校園,同學們看著醉漢滑稽的模樣,竊竊發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