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時已到12月中旬,在學習上楊明輝加快了學習的步伐,特別是和小芸相約進預科班後,教室裡的熱鬧是屬於別人的,與自己無關,但每天晚上一篇日記是雷打不動的規定動作。日記本就像一個私密的傾訴對象,把一切不快、煩惱收容進去,而後才開始了一天緊張而忙碌的功課複習。小雪走後的這些天,吳中開展了一次體操竟賽。楊明輝無精打采地應付著,他的心中只有兩件事,學習和小雪。
前後幾個月的變遷,在楊明輝心裡已是滄海桑田。有的時候,他真希望不要有這樣的開始,這樣沒有結局的開始何嘗不是一種痛苦?不管曾經經歷多麽美好,都已成為過往,朝夕相處成為一種奢望。有人說,成熟是隨著年齡的增長而來的,而對楊明輝來說,傷痛與煎熬會讓成熟變得更加牢固而又韌性。
李鵬飛拉著楊明輝仍然叱垞籃球場,劇烈的運動帶來的是高能量的消耗和出汗的感覺,也只有汗水浸濕全身毛孔恣意張合之際,心裡才會暢快淋漓。高二級的王保衛低下了高傲的頭顱,對楊明輝、李鵬飛和安小君天衣無縫的默契配合自歎弗如。想當初籃球對抗賽之時,楊明輝是多麽意氣風發,賺足了高一級男女生的尖叫與歡呼聲,特別是小雪細致入微的服務,還有因為洗球衣而搓紅的雙手......那時候怎麽那麽傻?現在回想起來的一幕幕都那麽溫馨,那時候卻那麽木訥呢?
小芸說話算話,去小雪家走了一次,把所見所聞都給楊明輝講了一遍。楊明輝用心聽著,敏感的心對每一句都過濾一遍,把脈著蘊涵的溫度與表達的含義。還好,小芸的表述一切中性,除了一句“好好學習”之外,就是帶來的一本剪報了。
翻看著剪報,楊明輝心潮澎湃。第一次在小雪房子裡,他懷抱著剪報,靜靜地聽著小雪用鋼琴彈奏的《致愛麗絲》。現在小雪送的那本剪報還在,但優美動聽的鋼琴曲卻隻停留在記憶中。這次小芸帶來的剪報,是專門收集各類古詩詞的集子。其中有秦觀的《鵲橋仙》兩句讀來倍感親切: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或許古人也曾遇到過如此傷感的境地,他楊明輝也注定是個多情的種子,“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最美好的東西恰恰是久別後的重逢。
12月21日,冬至。受西伯利亞寒潮影響,早上寒意襲人,很快天空就灰蒙蒙一片,不多會兒就飄起了雪花。楊明輝圍著火爐烤著雙手,這時抬頭髮現窗外雪花飛舞,便徑直走出教室,靜靜的佇在漫天的雪花之中。此刻天空愈來陰暗,雪片無端落下,濃密急緊,看來一場大雪不可避免了。
這時,薛耀峰從身後閃出,“發什麽呆呢?這麽大的雪還不回教室?”
楊明輝看著薛耀峰頭頂一層白雪,笑了一下:“教室裡煩悶,哪有這裡舒服愜意?”
“我看你又是想那女孩了吧?她在哪裡?大膽一些,找她去!”薛耀峰捶了楊明輝一拳,繼續道:“此刻再把你的大簫拿出來,來上一曲《寒雪牽魂簫》,怕是絕配了吧?”
楊明輝心裡一怔,欲將簫聲付潔雪,魂斷有誰聽?
雪一直蕭蕭而下,無聲無息,整個縣城都掩在茫茫雪海之中。校園裡同學們甚至打著雪仗,相互追逐嬉戲。因為氣溫低的緣故,被踩過的雪地光溜瓷實,加上新雪覆蓋,白茫茫一片,煞是看著舒服。楊明輝走在去姑媽家的路上,每一步都大膽放心,滑到對別人來說是糗事,
但對他來說倒多了一次與潔雪親密接觸的機會。 今天是冬至日,姑媽說吃了餃子耳朵就凍不壞了。楊明輝難得饕餮盛宴,故吃得肚飽圓溜。
出了姑媽家,雪下的依舊緊,街上人影稀疏,行色匆匆。楊明輝踏著“咯咯”的聲響,拉緊領口,他要獨自一個人徜徉在雪的世界裡,沒有目的,隨心所欲。於雪,楊明輝有說不出的情愫,抬頭望著如籠的蒼穹,雪粒如撒鹽般砸在臉上,酥癢愜意,一任風雪侵身染鬢霜。楊明輝就這樣如踏著班得瑞《夢之雪》的節拍,“咯吱咯吱”自我陶醉著,如孤身行走在積雪覆蓋下的阿爾卑斯山林中。
當夢醒的時候,楊明輝還是有些慌亂,小雪家樓下怎麽就像夢一樣牽著他神經錯亂的腳步再次到來。“我這是幹什麽呀?況且小雪也說過不讓我去找她的。”想到這裡,楊明輝堅決轉身欲離去,可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已在身後關注他多時了。
“小——雪!”楊明輝差點驚得叫出來。
只見小雪腳蹬一雙米色雪地靴,黑色緊身褲在中長款灰色羽絨服的包裹下,雙腿更顯得纖細修長,紅撲撲的臉頰上一雙大眼睛在毛領連衣帽下忽閃忽閃地眨動著,笑容依舊甜美可愛。
“明輝哥,看背影我就知道是你。這麽大的雪也不把連衣帽戴上,都像個雪人!”小雪說著用手拍打著明輝頭上的雪花。
楊明輝一動不動,就像一個木頭人,任小雪輕輕地拍打著身上的積雪。此時,他有很多話要說,但不知從哪裡開始,該說些什麽。隻靜靜地看著小雪,任放慢時光逝去的腳步,享受著小雪給他的禮遇。
“都到家門口了,上去坐一會兒吧。”小雪說完,像記起什麽似的,繼續道:“我爸媽還蠻欣賞你的,也想見見你呢?”
楊明輝知道自己來到這裡有些突兀,當然也明白小雪的一片好意,但該怎麽做他自有分寸。
“對不起,小雪,打擾你了,你回去吧,我該走了。”明輝說完,便急速離去。其實對他來說,能見上小雪一面,心願已了,靜靜地離開,是最好的選擇。
小雪望著濃密雪幕中漸去漸遠的楊明輝,心潮澎湃。是啊,這就是她日思夜想的那個人,背影、音容笑貌那麽熟悉,卻怎麽也看不夠。雖然剛才短暫的一刻,小雪還是深刻感受到明輝對她的愛那麽深沉、濃烈。只是缺少了輕松刮她鼻梁的一個小動作,讓她還是察覺楊明輝在躲避著什麽。這麽多天來,自己也在彷徨與迷茫中,楊明輝今天的到來絕非偶然,雖然他一直表情淡淡的,什麽也沒說,但一定是看到了雪,想起了自己。想起古城之行,楊明輝寬大的手拉著她上下山的一幕幕依舊在眼前,那麽緊,那麽牢固,那麽安全,就像他寬厚結實的胸懷一樣,緊緊地抱著她,不再感到大大的世界下只有一個小小的自己,在他懷抱的天空裡,沒有孤單,只有幸福......
想到這裡,小雪快步追上明輝,左手插在明輝衣兜裡與他的右手緊緊相握。明輝被小雪突如其來的動作驚愕不小,但心裡卻是一陣溫暖,他亦緊緊地握著小雪的手,嗔怪道:“這麽大的雪,又沒個好去處,你還是回去吧。”
小雪微微一笑,伸手把明輝的連衣帽戴上,“跟著你就是最好的去處,記著你曾經答應過我只要我‘跟著你,你就要我的’。”
“傻瓜!”明輝轉頭和小雪互看了一眼,抿嘴一笑。
一笑泯恩仇,但對楊明輝和小雪來說,淺淺的一笑卻是在乎著對方。長長的街道,兩行深深的腳印,一直蜿蜒向前,明輝挽著小雪一直來到河邊。
此時,一切都那麽靜謐安詳。黃河灘被厚實潔白的積雪覆蓋,洶湧的河水被冰封嗚咽而流,一株株掛滿銀條的垂柳風姿卓越,地表高隆的地方愈發發腫,攔河大堤猶如一條白色屏障隔著縣城的喧囂,空曠的河灘在緊密飛雪的籠罩下,更加安靜祥和。
明輝停下腳步,轉身緊緊地抱著小雪,小雪亦伏在明輝懷裡,空氣如凝固了一般,只有兩顆心在“突突”的跳動著。一路走來滿身的積雪再加上倆人密不透風的相擁,此刻他們已然與這白雪皚皚相融,成為天地萬物中最有生機的一景。
好久好久,他們二人終於分開,四目對視,明輝貪婪霸道的目光再現,見小雪眼角閃動的淚花,他輕拭著,柔柔地說:“小雪,別動,我要把你深深的印在我心裡。”
小雪眼角的淚花再次閃現,聲音哽咽著:“明輝哥,我想你。”
二人再次緊緊相擁,小雪低聲抽泣著,明輝輕輕地撫著她的後背,相思之苦已然全部化作一顆顆淚水,就像這茫茫天際的雪粒,落得緊而急。
“小雪——”
“明輝哥——”
一聲輕輕的呼喚,由心底而出,與這漫天的飄雪纏綿交融......
“明輝哥,我給你作幅雪畫,好嗎?”小雪仰著嬌紅的面龐說。
明輝點頭微笑,手指落她鼻子上輕輕刮了一下。這是他們二人早已形成的一種默契,不止表示讚同,更多的是欣賞。
小雪來到一塊潔白無垠的雪地上,指頭看似隨意劃拉幾下,一幅大手牽小手的傑作便完成了。
小雪舉著通紅的小手,跑回明輝身邊,示意給他暖手。明輝敞開胸懷,小雪兩著小手如小雞鑽入母雞的翅膀裡一般,在他胳膊窩裡輕輕摩擦著。
“好看嗎?”小雪問。
“好看!”
“那就給畫留個名吧?”小雪繼續道。
“小雪作的雪畫,雪畫在雪中誕生,就叫‘雪之約’吧!”明輝觸景生情, 其實他何曾看不出雪畫中的主人公不就是他和小雪嗎?而今日重逢,何曾不是雪之邀約呢?
“太美了,明輝哥哥真是畫外高人啊!”小雪聽後高興地道。
“小雪妹妹什麽時候開始會拍馬屁了?手溫暖了沒?我們該回了。”雪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而此刻倆人早已披了一身雪白,明輝擔心會凍傷小雪,故催促著。
“急什麽,等看不見雪畫後我們再走。”小雪嬌聲道。
於是明輝和小雪靜靜地看著一顆一顆的雪粒落在雪畫上,身子和面部先後隱去,只剩一雙緊拉著的雙手依稀可見。
“走啦,小雪,別看了。”明輝牽著小雪,一如雪畫上的大手拉著小手。
快到物資局家屬樓下,明輝停下來,幫小雪拍打著身上的積雪。小雪欲拍打明輝身上的積雪,卻被明輝製止了,“傻瓜,凍傷你的雙手,我會心疼的。”
“油嘴滑舌——”小雪幸福的笑著,“記得今天要吃餃子,要不凍壞了你的耳朵我也會心疼的。”
“知道啦,你快上去吧,我目送你。”分別總是有些傷感,明輝想多看小雪一眼,故讓小雪先回。
“還是你先走吧,你離學校遠。”小雪一副不情願的樣子。
“小雪聽話,我是你哥,得聽我的!”明輝一臉嚴肅。
“好啦,我聽我哥的。”小雪說著撲迎上前來,在明輝臉頰親了一下,而後羞紅著臉跑開了。
明輝一手捂著留有小雪唇印的臉頰,看著小雪跑去的背影,心裡無比溫暖與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