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她看見了邪惡而又愚蠢的半獸人。雖然只有一個腦袋,但愛爾瑞絲立刻就能和泥塊區分開,她毫不留情地拉緊弓弦。不等半獸人完全鑽出樹叢它就會把自己的路口堵死。想到這兒,愛爾瑞絲緩緩松了勾弦的指。
那個半獸人登上地面,它也在警惕地觀察。當它確認樹林裡足夠安靜就招呼同伴跨出洞穴。幾個半獸人匍匐攀爬,摸索著翻下樹去,嘰嘰咕咕說著什麽。枯葉輕響,橫亙的木樁向下一沉,領頭的半獸人快速抱住大樹吊在那兒。
“拉上啊——”它急急呼救,身體一點點下陷,像被什麽東西往洞裡拖。那地的參天大樹抖了一下,漸漸歪斜。它驚恐地看著主枝搭上頭頂的樹乾,未及停穩又交錯滑落。此時的它僅剩一個頭卡在岩縫裡,不可抑製地仰天大叫。石頭真的松動了,但下一刻,地上的木、石、草皮全都擠壓過來,從坍塌的岩縫漏進去。
大綠林雨露潤澤草木繁盛,天塌地陷般的折騰也沒能揚起灰來。地面破開了,潮氣上翻,隱隱傳來腐壞味兒。愛爾瑞絲凝視著冒血的半獸人,它在被交叉倒下的樹木封進陷阱之前慘遭岩石削頸,現今的那一顆頭顱和其他半獸人的上肢像受傷的偷獵者正要鑽出地穴。
愛爾瑞絲熟知的這片山林,種子從岩縫裡萌發,年複一年,新的樹苗成長壯大,根須延石縫伸展。剝落的山皮漸漸化為土壤,接納乘風飛來的草籽為山體披上綠氈。兩千年來,說不準是根系懷抱著岩石,還是石頭穩固了樹根。岩石不會隨隨便便滾落,除非那下面有什麽。愛爾瑞絲有意接近,從容越過橫斜的樹枝新搭的橋,像飛鳥一樣落在厥起的虯根上。
因為塌方,地穴被完全覆蓋。愛爾瑞絲猜測那下面到底有什麽,陰濕與腐臭同時刺激著她,心愛的花園居然被偷偷挖了糞坑,她恨不得絞死那些獸人。
這一地方再看不出什麽來了,愛爾瑞絲踏著微卷的青葉走過樹木歪倒後空出的廊道,難得一見的厚實雲層沉沉壓住樹稍。枝葉間稀疏的光線隱去了,好像時間一下子拉到了日暮。愛爾瑞絲環視熟悉的森林,輕柔的發絲像有形的涼風飄過。
雨絲滑落,滾過愛爾瑞絲明亮的肌膚,像那泰爾佩瑞安的露珠銀光點點。因為下雨,天色暗了,卻有一種神秘且柔和的光芒映在女精靈身上,使她健壯挺拔的身姿極具力量之美。瑟蘭督伊多看了一會兒,她也淡然回視,微一眨眼似是看到了他。她所選擇的路徑也是小白鹿經過的,整片密生林中最惹眼的。
愛爾瑞絲走向半獸人的破洞。
雨越下越急,宛如利箭刺破葉盾,擂響戰鼓。楔型閃電直達阿蒙蘭山頂,雷聲緊追而來。林下勒草都在暴雨中顫抖。
愛爾瑞絲轉過臉來,眼睛似是濕潤的。她突然問道:“你為什麽跟著我?”
“林地寬廣,我看到你走過來,為何跟著我?”瑟蘭督伊剛巧在雨中轉身,與愛爾瑞絲的目光相遇。他改變了方向,漫步行來。他們的視野被雨絲和水汽攪亂,這麽丁點兒距離都變得模糊不清。
這個精靈的答話總能另起一段話題,但這次愛爾瑞絲不想被糊弄過去。她走近一些,不在乎呼吸著水汽,她想看清這個精靈眼裡的笑意,和笑意之外還藏匿著什麽鬼東西。
他倒沒動,也沒遮雨。愛爾瑞絲有心想讓他被雨洗成透明色,好方便她看透。也許哪一天他們之間變得簡簡單單,她就失去興趣安心回家了。
愛爾瑞絲的小心思還沒轉完,
她的手就被拉住帶往樹叢,她的臉離懷抱粗的樹乾越來越近,險些就要撞上了。她什麽時候有過這麽莽撞的舉動。她想收回被鉗製的手,卻為腳下的隆隆聲分神。那不是她向著大樹跑得太快,而是大樹向她倒了下來。 地面凹陷,灌木跌進坑裡。他們踏步的山岩連片垮塌,瑟蘭督伊借力的那棵大樹被砸倒,虯根輕易從破碎的山體中剝離,碎片像石斧一樣墜落。
瑟蘭督伊斜刺樹乾,將自身推離大樹下方,接著揮刀磕飛滾落的碎石,在愛爾瑞絲的那一側截住泥砂。愛爾瑞絲凌空攀爬, 像小貓一樣輕巧靈活,她把那截即將砸倒他們的樹樁踩在了腳下。然而他們的位置已經落下坑口,無論如何也上不去了。她的努力只是清晰地看見罅隙正向著小鹿逃跑的方向不停延伸。
脆斷的樹根在碰到瑟蘭督伊手腕時被彈飛,有他護著,愛爾瑞絲的後頸連一絲擦痕都沒有,而他手中配劍的尖端剛剛移走了一塊大樹瘤。他們的靴底觸及了先前的樹冠,那樹冠被撞斷掉入坑中,已經在泥水中獲得了一定的浮力,精靈踏上去它就翻轉了。另有一股罡風襲擊他的後腦,瑟蘭督伊反身一劍送那個半獸人好好上了路。半獸人的鐵鏟砸進水裡,和其他聲音一起在精靈耳中嗡嗡地響。
冰雨衝刷著坑壁,懸吊著的巨大根瘤隨時可能扯斷須根砸落狹窄的坑底。瑟蘭督伊拋落偷襲的獸人,它和愛爾瑞絲射殺的另兩個一齊摔進泥漿裡。
“我們向上去。”愛爾瑞絲往東、地縫新裂開的方向眺望。渾濁的泥水帶下來更多雜物,這種松散的堆積物根本借不上力。但她不敢向下遊走,因為那裡的淤泥會更深。
“等一等。”瑟蘭督伊的手臂攔在她腰間,剛好在她耳朵上方輕聲說道,“果林並沒有發現半獸人,顯然這段地洞還沒有挖通。”
“所以出口在西。”愛爾瑞絲咬住下唇,盯著泥水裡半浮半沉的獸人屍體。
“在樹根掉下之前踏過去!”瑟蘭督伊的決心與勇氣聽起來像命令。愛爾瑞絲縱身起跳,跨過卡在地溝最窄處的樹乾,伸手抓住側壁裸露的根。瑟蘭督伊停在她身旁,檢視了一下根的狀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