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明燈隨風飄蕩,如同深海裡的一葉扁舟,很快消失在夜幕中,四周只剩下雪花簌簌落地之聲。
但這寧靜卻並未持續多久,到得戌時,整個鹹陽都爆發出一陣陣劈劈叭叭的響聲,燃爆竹的時間到了。這時還沒有火藥,所謂爆竹就是字面意思,會爆裂的竹子。
將整根竹子投入火中逐節燃燒,由於竹腔內空氣受熱膨脹,使得竹腔爆裂,會持續發出聲響,人們相信聲音這能驅逐瘟神惡鬼。對於這樣的說法封昊自然是不信的,不過小桃她們卻深信不疑,生活中向來吝嗇的她竟然舍得花許多錢,買了小半車竹子。
很快小院裡也響起爆竹聲,小桃興衝衝的跑進封昊面前,“先生先生,燃爆竹了,先生不出去看看嗎?”
“不就是燒個破竹子,有什麽好看的。”封昊咬了口紅薯,有氣無力的躺在塌上說道。
“能幫我們驅趕一年的病疫呢,先生可不要再說這種話。”小桃見封昊不為所動,又轉頭看向小桃,“小荷姐姐不去看看?”
“有事情做呢!”小荷指了指桌子上讚起一小堆的花生仁和瓜子仁,剝完手裡最後一顆瓜子,把所有果仁小心收到手心,轉身將手伸到封昊嘴前,封昊配合著一張嘴,果仁倒進封昊嘴裡後,又轉過來繼續剝。
看著兩人都不想出去看,小桃也有些意興闌珊的趴在桌子前嗑起瓜子,目光卻緊盯著兩人,期盼著兩人能夠回心轉意。
“唉!這一晚難道就這麽守到天亮嗎?好無聊!”
封昊一直有守歲的習慣,可那時候是跟損友或家人一起喝酒聊天,實在不行了還能玩會兒遊戲。可現在卻什麽都沒有,這怎麽讓他熬的下去。
“要不讓小荷姐姐給先生彈首曲子聽吧,小荷姐姐的琴藝很好。”
“那還不如我自己彈,我彈的更好聽。”
“好啊好啊!我去給先生拿琴。”
“啪”一顆花生砸在小桃腦門上,止住了她起身的動作。“小虎妞兒,你就是虎,都聽不出我的畫外音。”
小桃揉揉腦門,將掉在桌子上的花生塞進嘴裡,撅著嘴埋怨道:“是先生你說無聊的,小桃幫你拿琴你還怪人家。”
“好好好,怨我怨我。”封昊嘴裡正咀嚼著紅薯,突然想起一件事情,謔地一下坐起身來,“上次我們去書雅軒,好像聽說他們今晚準備了一晚上的表演,不如我們去書雅軒裡玩?”
“可是今晚是年三十啊,不應該守在家裡麽?”
“在哪裡不一樣,反正都是一晚上不睡覺。”封昊說著穿上鞋子,整理了下衣服。“阿大,阿大……快去給我準備好馬車,先生我要出門。”
好一番折騰之後,馬車終於轔轔的駛出小院,闖進夜幕裡。從小院到書雅軒之間的距離並不近,需要跨過大半個鹹陽,好在馬車的速度很快,不大會兒就走到書雅軒外。
與封昊所想的不同,他原本還以為這時的人們都會在家中聚會守夜,書雅軒裡即便有人也不會太多,卻沒想到隔得老遠便能聽到其中的人聲鼎沸。
下了馬車,封昊輕車熟路的走進書雅軒,書雅軒內燈火通明,整個大廳裡被許多燈盞照的亮如白晝。看到封昊進來,門旁守候的小二急忙笑臉迎上,“封先生來啦!快請快請!”
“嗯,帶我去三樓。”
這書雅軒封昊已經來過幾次,尤其是最近一次,他在裡面碰到呂馨,才知道書雅軒背後的主人竟然是她。呂馨在三樓最好的位置有一個專屬房間,自那次之後這個房間也就成了封昊的專屬。所以此時封昊一說,那小二便明白封昊所指。
將封昊引向三樓,上了些瓜子水果後小二很識趣的離開。
封昊趴在面向大廳裡的窗戶上,看著下面喝酒聊天的人們,這才感覺有些了過年的氣氛。
“這才像過年嘛,家裡冷冷清清的一點年味沒有。”封昊一邊磕著瓜子一邊說道。
“小桃還是覺得年三十就應該在家裡守夜才好。”小桃也跟封昊一般趴在窗戶上,嘴裡啃著蘋果反駁。
“你就是個即財迷又虎的小丫頭,懂得什麽叫好?”
“小桃本來就是個小丫頭,還有啊先生,今天先生已經兩次說小桃虎了,虎到底是什麽意思,是說小桃跟老虎一樣厲害麽?”
封昊嗑瓜子的速度停頓片刻,這種明明說了一個很好笑的梗,所有人卻都不明白的痛苦一直困擾著他,每次說完還要解釋話中的笑點,讓他覺得很失敗。
所以後來再說出什麽別人不理解的玩笑話後,封昊再沒向人解釋過,反正自己心裡明白,自己能開心一下就好,何必非得與他們分享。
“你要是覺得我在說你厲害,那就是你厲害唄!”封昊繼續嗑起瓜子。
正在小桃為封昊說自己厲害而暗喜時,下面突然發生了一些新的變化。只見一個中年男人走上論道台,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被這道突兀的身影吸引。
“各位請靜一下,請靜一下!”
看來人們都認識這個人,場面很快安靜下來,原本喝酒劃拳的喧鬧聲戛然而止。
“此時在三樓的包間內,王將軍與兵家新銳蒙恬,正在進行著一場精彩的象棋,鄙人征得兩人同意,特將這局象棋的棋勢公布出來,與眾位一同品鑒,之後便是為眾人準備的精彩表演奉上,敬請諸位期待!”
隨著中年人下去,一個正三角形的棱柱被搬上論道台。在三棱柱的每個面上都刻著一張碩大的棋盤,象棋的棋子正林列其上。隨後一個文士裝扮的人走上來,開始輪流動起三個棋盤上的棋子,每轉一圈便是其中一方的一步走完。
竟然是實況直播,這個時代雖然沒有熒幕,但這書雅軒竟然憑著一個三棱柱做到了與實況直播一樣的事情,讓四面八方的人都能看清棋盤上的局勢。
對此封昊只能感歎一聲,任何時代雖然由於時代的限制,人們往往會作出一些看似愚蠢的舉動,但千萬不要小瞧這些人的智慧,能在歷史上留下姓名的人都不會簡單!
棋局開始後封昊便緊盯著棋盤,可是沒過多久他就變得有些興致缺缺,因為在他看來這局棋下的實在有些墨跡。開始的時候還會互換個小兵,可越到後面,棋子減少的速度就越慢,雙方都是試探性的進攻,發現威脅後又撤退防守,很多時候幾十步走出去,最終又都會回到原來的狀態。
在此時的人們看來,雙方的反應自然叫作謹慎,可在封昊眼中,卻只看到這局棋中滿滿的都是尿點。
“唉!好好的一晚上,又被這局棋搞得有些無聊了。”封昊抓起小荷給自己剝開的一小堆瓜子仁扔進嘴裡,咀嚼兩口後又拿起一個蘋果,“嗯!蘋果不錯,小荷你可以休息一下吃個蘋果,小桃該你幫我剝瓜子了。”
“可小桃好想看他們接下來是怎麽下棋的。”盡管小桃嘴上有些埋怨,卻依然回過頭來給封昊剝瓜子。
“有什麽好看的,下個棋都磨磨唧唧。”
對於此時人們下棋的方式,封昊充滿怨念。
“哈哈哈,一聽就知道是子平在裡面,不知可否請為兄進門一敘?”封昊的話音剛落,門外便響起一聲問詢。
封昊一聽就知道是太子丹,最近一段時間兩人已經見了好幾次面,在太子丹的刻意經營下,兩人已經算是不錯的朋友了。
“原來是姬兄在外面,請進來吧。”
封昊說完,門分左右,進來的正是太子丹。坐在封昊對面的小桃急忙起身讓位置,隨後與小荷一同走到封昊身後恭敬的坐下。
“香茗瓜果,美女坐陪。”太子丹走到封昊對面坐下,撿起桌角幾顆剝好的瓜子扔進嘴裡,“子平真是好雅興!”
“喂!那可是小桃給我剝的瓜子!”
“呵,是為兄的不對,不如為兄送給子平一件禮物作為賠償如何?”太子丹說著拿出一個錦盒放到封昊面前。
“哦?拿這個就隻換幾粒瓜子,姬兄虧大了呦?”封昊心中陡然生出一絲警惕,笑著將錦盒推回去。在之前一段時間裡,太子丹幾次想送禮物給他,雖然禮物都不是很貴重的東西,但封昊卻都找各種理由推辭過去。
因為封昊知道太子丹的心思,太子丹是想從自己這裡打開一道口子,雖然禮物很小,可一旦收了第一件,以後太子丹必定會送出更多越來越貴重的禮物,直至自己被這些禮物完全腐蝕,到時自己想做什麽可就身不由己了。嬴政之前一次送了那麽多東西給自己,其中也不乏有預防發生這種情況的意思在內。
對於其中的門道封昊看的清楚,自然不會因為這一點小小的禮物陷入被動。
太子丹看了小桃一眼,又笑著把錦盒推到封昊面前。“能換到小桃姑娘親手剝的瓜子,哪怕再貴重些的禮物都不會虧!”
“那不如我讓小桃把這一盤瓜子都剝了送給姬兄,姬兄用一車美玉來換如何?”
“呃!子平玩笑了!這只是家父派人給丹送來的一些家鄉特產,丹特意包好了送給認識的朋友,王將軍蒙恬他們都有分到,還望子平不要推辭。”
“那好吧,既然是姬兄一番好意,我就收下了!”見太子丹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封昊也不好再推辭,“不過之前姬兄既然說是賠償小桃的瓜子,那這禮物給我就不太合適了,我就代姬兄把它送給小桃吧!”
說著封昊不待太子丹反應過來,便將錦盒扔進小桃懷裡,小桃也是機敏,錦盒一入手立馬收起來。“小桃謝過太子殿下的禮物!”
看著這一主一仆十分默契的配合,太子丹抬起一半的手隻得放下來,眼底泛起一絲失望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