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晚，小院裡彌漫著一股肉香，事實上整個城南地區都被肉糜的香氣籠罩著，畢竟是世家官宦的聚集地，作為社會上層人物的他們，年三十晚上這頓晚宴只會比封昊他們所準備的更豐盛。

　　按著此時的習俗，這頓飯應該是從早上開始準備，到下午申時也就是五點左右開始吃，一直吃到酉時才會結束，之後一家人鎖緊門窗圍在一起聊天等天亮。

　　而此時城南地區各個宅院的主人，也都在遵循著這一習俗，早早的聚齊家中成員準時開宴，即便此時的時間不是很統一，前後之間也不會相差太多。

　　這其中唯有封昊的小院，直到酉時，在大部分人家都快吃完的年夜飯的時候，還沒有把飯菜準備好。

　　對於延誤吃飯時間這件事，封昊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年夜飯嘛，相對於其他時候的飯不過也就是豐盛了些，什麽時候吃都無所謂。

　　可小桃小荷卻不這麽想，作為這時代裡標準的一員，她們對於這種節日習俗看的很重。時間已經晚了一個時辰，所以她們此時的內心特別焦急，這也導致廚房裡的氣氛有些緊張。

　　“阿大你再多添些柴把火燒旺些，阿二你在幹什麽?別偷懶，快點拉風箱，都已經晚了一個時辰了還不著急。”正在查看鍋裡所煮肉塊的小桃，一臉嗔怒著呵斥道。

　　“小桃你先別急，就剩最後一道菜了，煮完了再煮餃子，餃子熟的很快，我先把這些弄好的端到正廳裡。”小荷嘴裡雖然在安慰著小桃，腳下卻更急切了一些。

　　“嗯，小荷姐姐你給先生端上去吧，這個馬上就好。”小荷攪合了一番，另一隻手裡的鍋蓋急忙壓緊在鍋上，“阿三你還瞎戳著幹什麽?還不快幫小荷姐姐端盤子?”

　　“是是，小桃姐！小荷姐我來幫你！”阿三聽到小桃的話，急忙放下手裡的活去幫小荷。

　　阿三其實比兩女要大個兩三歲，只是在封昊面前兩女的地位明顯比他高的多，可她們定位卻又有些尷尬，說是丫鬟卻管著小院裡所有的事，封昊的所有財產更是都由小桃保管著，說是侍妾卻又沒跟封昊同房。所以直接叫兩女的名字有些不尊重，叫夫人又不對，最後只能中和一下，叫兩女小桃姐小荷姐，就連比兩女大六七歲的阿大阿二也都是這麽叫。

　　廚房裡在小桃的呵斥聲中一陣雞飛狗跳，與之相反的卻是正廳裡的封昊。此時他正安靜的坐在桌前，一手拿著做好的孔明燈，一手拿著筆不知在想些什麽。

　　直到小荷跟阿三端著盤子兩次來回之後，封昊才終於回過神來，看著步伐急促的小荷安慰道:“不要著急，大晚上的摔著就不好了。”

　　“不會有事的，先生放心，馬上就弄完了！”小荷說著又快步走出去。

　　在封昊搖頭歎息過後好一會兒，飯菜終於上齊了，小桃小荷也終於松了口氣，一起跟封昊坐到桌前。

　　看著桌子上滿滿的雞鴨魚肉，封昊苦笑一下，“我都說了應該少做一點的，這麽多東西，我們三個怎麽吃的完。”

　　“可是今天是年關啊，不做豐盛一點怎麽行。”小桃一臉認真的說道。

　　“好吧好吧，反正已經做出來了。”封昊見兩女都是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也不想跟她們爭辯什麽，端起面前的一盤餃子吃起來。

　　兩女見封昊開動了，也各自夾起一個餃子小咬一口，她們早就想嘗嘗封昊弄出來的這個新花樣了，餃子入口，小桃眼睛一亮，“這個餃子好好吃啊！”

　　小荷也配合著點點頭。

　　“那是！過年就應該吃餃子，俗話說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封昊一怔，想起後面的話似乎有些少兒不宜，立即改口道:“總之，今後每個年三十都吃餃子就對了！”

　　“好玩不過什麽?”

　　“啪”封昊的筷子敲在小桃頭上，“小姑娘家家的不要多問。”

　　“先生又打我！”小桃一手捂著腦門，小嘴撅的都能掛上個醬油瓶，無辜目光轉向小荷想尋求一些安慰。

　　而小荷卻連看都不看她一眼，繼續吃著餃子，直到被小桃看煩了才抿抿嘴，努力壓下臉上的笑意說道:“不要這麽看著我，上午你恩將仇報的事情都沒說清楚，我是不會再幫你的。”

　　最後小桃只能將注意力集中到餃子上，一邊吃著一邊思考好玩不過什麽的問題。這一頓年夜飯，便在小桃的疑惑中，很快進入尾聲。

　　畢竟三人都不大，吃的東西都不多，沒吃多少就都飽了。三人直到吃撐，桌上的食物還沒下去三分之一。

　　看著桌子上剩下一堆東西，封昊打了個飽嗝拍了拍肚子:“我就說應該少做點的，這些東西留到後天都吃不完。”

　　“要不把這些剩下給街邊的乞丐吃?小桃昨天帶阿大出去買東西時，見到好多乞丐，他們好可憐！”小桃提議道。

　　“你喜歡就給他們，反正也吃不完。”

　　“那我明天早上叫阿大把這些剩飯菜給他們送過去。”小桃說著起身收拾桌子，小荷也在一旁幫忙。

　　封昊躺在榻上休息了一會兒，等感覺肚子不是那麽撐了，才又拿起放在旁邊的孔明燈。

　　“你們說我在上面寫點什麽好?”過得片刻，封昊突然問兩女道。

　　“要在這燈上寫字的嗎?可是這紅紙本來就厚，再寫上黑字那不是一點都亮了嗎?”正收拾桌子的小桃停下來疑惑的問。

　　“先生既然是想在上面寫字，又沒有準備提杆，想來這燈應該是用作他途的吧?”

　　“還是小荷聰明，小桃你應該學這點！”

　　“小荷姐姐本來就比小桃聰明，這個小桃學不來的。而且燈不就是用來照明的嗎?不用來照明難道還能飛啊！”

　　“呃……你猜對了！”

　　“嗯?”封昊這句話讓小桃一怔，“我猜對了?我猜對什麽了?”

　　“先生的意思不會是，這燈真是用來飛的吧?”小荷有些難以置信，這燈明明沒有翅膀，怎麽可能飛的起來，這有些顛覆她的世界觀。

　　“對啊！這叫天燈，據傳在這燈上寫下自己的願望，等燈飛起來後願望就能成真，你們說我該許個什麽願呢?”封昊自然不會說這叫孔明燈，免得到時候還得解釋孔明的意思。

　　“這麽厲害?”小桃杏眼圓瞪，呆滯片刻後興奮的撲到燈前:“那不如先生就寫，明年王上再賞一些金餅給咱們，嗯……要是還有跟上次一樣多的美玉就更好了！”

　　封昊見小桃撲向孔明燈，急忙將手裡的燈舉到頭頂小桃碰不到的位置，他真怕興奮的小桃將燈給弄破了。畢竟這個時代的紙只是麻紙，堅韌程度遠達不到後世的標準，稍微用些力就會弄破。

　　“財迷啊你，一天天的就隻記得錢錢錢，想點別的好不好。”

　　小桃幾次伸手想摸一下燈，都被封昊閃過了，最後只能放棄。

　　“先生求求你了，就讓我看一下嘛，就一下。”小桃又用出她最拿手的撒嬌好戲，還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自己確實就只看一下。

　　“先生我說到做到，說了不讓你碰它，就肯定不讓你碰它的。”封昊語氣絕決地說道，直到小桃露出一臉委屈的模樣，才話鋒一變，拉著長音道:“不過……我倒是可以讓你在上面寫一個願望。”

　　小桃瞬間轉悲為喜，敦促著封昊趕緊寫。看著小桃明媚的笑靨，封昊終於開始在燈上落筆:願在乎我和我在乎的人笑口常開。

　　“到我了，到我了！”孔明燈終於還是被小桃抓住機會搶了過去，封昊只能無奈的將筆給她。

　　就在小桃專心的思考該怎麽寫願望的時候，小荷卻默默的收拾著飯桌。

　　“小荷你不來寫個願望麽?”

　　“不了先生，小荷沒有什麽願望。”

　　小荷衝著封昊笑了笑，繼續低下頭收拾東西，雖然小荷掩飾的很好，可封昊依然注意到了她那笑容中的牽強。封昊猜測小荷心中肯定隱藏著什麽不願對人言的事情，不過每個人都隱私權，封昊也不想強迫小荷說出秘密。

　　等小荷終於收拾完了桌子，小桃也終於寫完了願望。

　　“先生，小桃寫完了！”

　　孔明燈終於回到封昊手裡，可這盞紅燈卻也幾乎完全變成了黑的，小桃在燈上寫滿了願望。由於這個時代的紙是由麻製成的，纖維之間空隙很大，墨一落在紙上很快就會擴散成一個黑斑，這也是這個時代的人不用紙寫字的原因。所以當封昊接過孔明燈時，看到的就只是一個個密密麻麻的黑團。

　　仔細看了半天，封昊才終於分辨了其中幾個字，他猜測其中之意大概也就是希望自己明年能賞賜多多之類的。不過在最下面一行剛寫完，還沒來得及擴散的那行字，封昊卻是全都認了出來:願小荷姐姐心想事成。

　　心想事成?小荷有什麽願望?

　　封昊雖然疑惑，最終卻沒有多問。

　　“先生先生，是不是該讓天燈飛起來了?”

　　見封昊端詳著燈上的字沒動，小桃有些焦急的催促，她很好奇這天燈是怎麽飛的。

　　“好好好，馬上馬上，不過這燈要是飛不起來可得怪你。”封昊說著起身拿起桌子上的油燈向外走去。

　　“怎麽可以怪我呢?小桃又沒做什麽壞事。”

　　“你看這天燈上都讓你寫滿墨漬，平白讓它沉二兩，飛不起來不怪你怪誰?”

　　“為什麽要怪小桃，我看是先生你的燈根本飛不起來，才故意這麽說的吧！”

　　“強嘴！”

　　封昊用孔明燈在小桃腦袋上輕撞一下以示懲罰，整個小院敢跟他這麽說話的只有小桃，不過封昊卻從來都沒真生氣過。

　　出了院子，在小桃小荷兩女期待的目光中，封昊終於將油燈裡的燈油倒進孔明燈中的小盞裡，又將燈芯小心放進去，最後把孔明燈小心安置在小院中央。

　　後退兩步，三人的目光緊盯著那閃耀著黑紅光芒的孔明燈。一秒，兩秒，三秒……孔明燈紋絲不動……

　　封昊甩頭看向小桃，四目相對，小桃的眼睛眨啊眨，“可不要怪小桃，小桃什麽都沒做！”

　　看著小桃那無辜的眼神，封昊最終只能無奈的搖搖頭，走到孔明燈前倒了些燈油出來。

　　孔明燈終於飛起來了，兩女臉上露出震驚神色，沒想到沒有翅膀的燈竟然真的能飛。

　　“先生好厲害，竟然真的飛起來了！”

　　“那是當然，先生我什麽時候騙過你們?”

　　在小桃的歡呼雀躍中，封昊目光偶然一轉，見到後面的小荷正雙手交叉握拳護在胸前，垂目頷首，下巴抵著手指，似乎在祈禱什麽。

　　孔明燈越飛越高，就在此時天空中突然飄下細細雪花，黑夜有些朦朧起來，在這朦朧的夜空中，整個鹹陽城裡都能看到那閃爍的黑紅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