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相府書房裡。
天色已經很晚了,呂不韋依舊在處理著今天的事宜,年關將近,對於平民來說自然清閑了下來,忙碌了整整一年,是時候後該歇歇了。可對於他這樣的大人物來說,越是接近年關,才越是到了忙碌的時候。
朝堂中的事情要處理好,依附於呂氏的家族要適當聯絡,投靠自己的官員也要給些甜頭。一樁樁的事情,讓呂不韋好幾天都沒早休息過了。
夜裡靜悄悄的,偶爾會響起幾聲竹簡碰撞的聲音。當呂不韋處理完了最後一卷竹簡後,書房裡憑空出現一道黑影。
呂不韋已經見怪不怪,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身體,才出聲問道:“馨兒今天怎麽樣?”
“一切照舊,今天又去她的書雅軒裡待了一天,只是……下午的時候,馨兒跟封昊見面了。”
“嗯?”呂不韋眉頭緊皺,“這小子既然已經投靠了嬴政,竟然還敢來招惹馨兒。”
“是馨兒主動去找他的,依屬下看,兩人怕是情投意合,相爺不若延緩一下與周氏聯姻的事情,看看接下來事情的發展。”
呂不韋搖搖頭,“我知道阿忠你是看著馨兒長大的,不忍違背馨兒的意願,只是馨兒還太小,太容易被花言巧語哄騙。她再大些就會明白,跟著封昊注定不會有好結果,在這個混亂的時代,一切花哨的東西終究只是跳梁之徒。周氏是秦地望族,周燕又素有才名,只有這樣的人才是馨兒的良配。”
在呂不韋的眼中,一個人的力量再大,終究大不過一個傳承百年的世家。將呂馨許配給周燕,不但能拉攏周氏,對於呂氏在秦國的地位亦能起到很好的鞏固作用,而且周燕面容俊朗,在鹹陽又素有才名,嫁給周燕相信也不會委屈了呂馨,一舉多得,再好不過。
“相爺,封昊怕是不止目前表現出來的這點能力。”
“那又如何?他目前所能做到的,也不過是秘密打掉了一些探子而已,雖然不知道他用了什麽手段。但才三個月,多著說也不過就能控制方圓數裡的一片土地而已。面對任何一個傳承百年的家族,只要別人想,都能輕易碾壓他,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敵不過一個家族。”
“可今日屬下卻發現封昊的武功很高,也許在別的方面,他也隱藏了這樣的實力呢?畢竟我們對他的師門一無所知,能教出他這樣的徒弟,相信他的師門也不會如他所說那般簡單。”
“師門?這一點我確實忽略了。”呂不韋說著從桌上翻找起來,最後拿出一卷竹簡一邊看著一邊問道:“封昊的武功怎麽樣?”
“不再我之下,今日他察覺到被我跟蹤後,很快就甩掉了我,若非武藝非凡,絕不可能如此輕易擺脫我的追蹤。”黑影自然不敢說今日與封昊有過對話,自己到無所謂,他主要怕牽連到呂馨,跟隨呂不韋多年,他可是深知呂不韋的多疑。
“原來如此,看來真是我小看了這個來歷神秘的小子。”
見呂不韋這麽輕易就相信了,黑影有些疑惑,“關於封昊的師門相爺有眉目了?”
“你看看這個。”呂不韋將手裡的竹簡過去。
黑影接過竹簡,小心的展開閱覽,片刻後神色愕然,“這……”
“都是些投靠嫪毐之人的罪證,有些是我們知道的,還有一些是我們不知道的。但就明面上來說,這些人已經是嫪毐手下的一小半力量了,今天卻莫名其妙的出現在我手下各個監察官手裡。我還在奇怪到底是誰有這麽大的能量,能夠輕易收集到這些,還全都送到我手裡。結合你剛才的消息,一切就都解釋的通了。”
“有人要我們對付嫪毐?”
“沒錯,突然有這麽大的動作,應該與前天晚上雍城行宮裡的那件事有關。嫪毐這次做的真是太過火了,已經觸及到了嬴政的底線,封昊又剛剛投誠,有意表現自己的能力,相信這件事就是兩人合力的結果。”
黑影也知道前天晚上趙姬產子的事情,點頭道:“那相爺是否準備幫助他們打壓嫪毐?”
“有這麽好的機會,自然不容錯過。”呂不韋嘴角泛起冷笑,“嫪毐這匹夫,我助他上位,他卻在功成之後反咬我一口,這條養不熟的狗。”
“那對於封昊相爺是……”
“他的事以後再說吧,這些隱逸的門派,真是讓人頭疼。”呂不韋輕捏著眉心,一臉不鬱。
這一夜很平靜,但在這平靜之下,卻潛伏著暗湧。
第二天一早,朝堂上各種彈劾的奏折如雪花一般落到嬴政的桌案前。證據確鑿,再加上滿朝官員的推動,嬴政順勢朱筆一批,這些人罪名很快便被定了下來,當天處於鹹陽城的那些人,便被剝去官服,身加鐐銬送入大獄。
那些遠離鹹陽的,也都派人過去抓捕歸案。
當身處雍城行宮的嫪毐接到消息時,想要作出反應卻已經晚了。因為那些下獄的人都有了結果,不是已經認罪,就是畏罪自殺,再沒有第三種情況。
其中的道道嫪毐自然懂,這是為了斷絕自己的後路,防止自己將這些手下再弄出來。認罪的人自己沒辦法再幫他們翻案,而不認罪的,都已經被做成了畏罪自殺,這樣的事情他又不是沒乾過。
當晚,嫪毐在自己的書房接到這個情報的時候,被氣的暴跳如雷,一把將桌上的雜物都掃到地上,隨後一聲怒罵傳遍整座行宮。
“呂不韋,你這個老匹夫,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
片刻之後,嫪毐招喚門外的侍從,“你去將柳正給我找來。”
侍從唱諾後小跑離開,很快一個中年文士走進來。“柳正參見侯爺。”
柳正是嫪毐近期招攬的門客之一,自從在趙姬的幫助下獲得長信侯之位後,他也學著文信侯呂不韋廣招門客。只是因為入宮為宦閹的經歷,讓許多人不齒於投靠他。所以直到現在,雖然門客招了不少,真正有才學的卻沒幾個。
而這柳正,就是這些門客中的佼佼者。只是由於柳正剛剛成為自己的門客,而且是在自己跟呂不韋的衝突爆發之後,讓嫪毐有些懷疑他的忠誠。
嫪毐陰沉的盯了柳正許久,見柳正依然是一副泰然自若的神態,才終於開口道:“柳先生果真好性情,才學更是沒得說,只是不知先生是否真心助我。”
“即為侯爺門客,自然是真心相投。”
“若先生負我所望又當如何?”
柳正知道這是嫪毐在逼著自己表忠心,於是高聲道:“柳正在韓國遭到欺壓,無奈攜高堂家眷流浪至此,多虧侯爺伸出援手,才能養的一家衣食無憂,屬下對於侯爺自是感恩戴德。侯爺但有所指,屬下莫不遵從。”
嫪毐點點頭,柳正雖然說自己在韓國遭受欺壓,可經查證,真實的情況卻是柳正在韓國時作為一家望族的門客,貪汙了主上的一筆巨款,東窗事發後無奈才逃到秦國。只是嫪毐並沒有揭柳正的老底,他反而覺得這樣貪婪的人更好用,他相信只要一個人有所求,便能為自己所用。
況且柳正的家眷確實都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不然嫪毐在這種生死存亡之際,也不會招這個不被信任的人來議事。
“很好,我相信你對我的忠心。”嫪毐將竹簡遞給柳正,“你看看這個。”
柳正接過來看了片刻,才笑著出聲道:“侯爺想要屬下做什麽?”
“這是呂不韋跟我全面開戰了,你認為我該怎麽做?”
“不然,以我對呂不韋的了解,他不會做這種讓侯爺感到痛,卻又不會傷筋動骨的事情。”
“哦?怎麽說?”
“屬下在韓國的時候就聽說過呂不韋的大名,以屬下的了解,他是一個謀而後動的人,若真想要向相爺動手的話,絕對不會如此的輕描淡寫。”
“那你認為是誰做的?”
“據我進入秦國三月以來的了解,秦國基本上劃分為三個勢力,呂不韋、侯爺跟王上,其中又以呂不韋的勢力最大,侯爺次之。這次既然不是呂不韋所為自然就是王上了,只是屬下不明白,以當下的情形王上應該與侯爺聯合打壓呂不韋才是,怎麽會與侯爺對上?”柳正分析的合乎情理,又絲絲入扣。
嫪毐一窒,他自然知道其中的原因,趙姬可正在坐月子呢。
“這些你不用管,你是說現在是嬴政在對付我?那我是不是要打壓嬴政?”
柳正搖搖頭,“侯爺切不可有這種想法,這是取死之道。”
“什麽意思?”嫪毐面色冷然,不明白為什麽嬴政打壓自己,自己還不能反擊。
“侯爺息怒,”柳正臉上自信的笑容依舊不減,“雖然想要對付侯爺的是王上,可真正付出行動的卻一定是呂不韋。因為剛剛親政的王上,手中根本不可能有什麽拿的出手的力量,更不要說一下扳倒侯爺手下這麽多人。”
“那就是要我對付呂不韋了?”
“非也。”
“難道就讓我這麽忍下這口氣?”嫪毐雙眉聳立,聲音提高八度,差點想叫人把柳正亂棍打出去。
“屬下說了,現在是王上與呂不韋聯合對付侯爺,況且呂不韋的勢力本就要比侯爺大,想要對付呂不韋是不可取得。”
“那要我如何?這口氣我咽不下去。”嫪毐大聲道。
“自然不會讓侯爺吃悶虧,侯爺這次的反擊,主要應該放在剪除呂不韋的黨羽上。這份情報中多次提到禦史中丞周允,想來這周允便是呂不韋的大力支持者。 若是打壓他的話,不但削弱呂不韋的力量,想來呂不韋也不會因為一個外姓人與侯爺死鬥。到時侯爺即出了氣,也能避免情況一發不可收。”
嫪毐思慮片刻,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柳先生果然高才。”
“來人,”嫪毐叫來侍從,“收拾一間偏房給柳先生,再準備兩個美女送過去,對了,另外取黃金五百兩,玉璧兩對送到柳先生家裡。”
柳正心知嫪毐此舉不但是收買自己,還將自己變相軟禁了,不過臉上依舊露出喜悅的神色,“謝侯爺賞!”
柳正走後,嫪毐在書房裡寫下數道指令,差人連夜送出去。
翌日,周家存於秦國的力量遭到前所未有的打壓,許多人被莫名其妙的抓進官府或軍營,再出來時,不是殘了便是已經成為屍體。
周氏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嫪毐對自己出手了,作為存在了幾百年的世家,周氏暗中自然也有不少力量,反撲隨即進行。
朝堂中頓時陷入動蕩,每天都有許多人的罪證乘到嬴政的書案上,嬴政是來者不拒,只要是證據確鑿的,都朱筆一劃,批準發放逮捕令。
僅僅三天時間,嫪毐跟周氏的力量都受到不同程度的削弱。嫪毐還好,畢竟周允所能動用的多是規則內的力量。可周允卻慘了,因為嫪毐用的最多的是私刑,許多族人被城衛軍抓過去,用一通私刑將人弄殘後,給出個抓錯人的交代就算完事了。
周府,周允看著這幾天統計出來的損失,一口心血差點噴出來,“嫪毐匹夫,我周允與你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