掀開門簾,書雅軒裡竟沒有與別的店鋪一般門可羅雀,反而座無虛席。
而且書雅軒的布置也頗有不凡之處,一樓沒什麽特別的,都是一個個獨立的座位,卻都圍繞著中間的一座高台放置。從二樓開始,不是平常那種完全隔離的樓層,而是上下中通的,只在四周搭起一個個看台,以珠簾相隔。
看到家客棧的布局,封昊的第一印象就是拍賣行。因為拍賣行大多也就是這種格局,除了高台的位置有些偏差,完全就是為展示高台上的事物所準備的。
就在三人剛進門的時候,早就在門側候著的店小二急忙迎上來,“三位客官需要些什麽?”
“隨便弄點你們拿手的吃食吧。”
“好嘞!客官請!”小二哈著腰,滿臉謙恭的將三人引向角落的一張桌前。“今日小店客滿,樓上和樓下的好位置都被佔了,只剩這裡,還請三位客官擔待。”
“沒事!”封昊說著在桌前坐下,他是來吃飯的,位置好不好並不介意。兩女已經習慣了與封昊同桌而食,也紛紛落坐兩側。
小二給三人擺上茶碗,從一旁煮沸的爐架上舀出三杯茶供上。“客官先喝茶暖暖身子,小的馬上叫後廚去準備。”
在外面逛了一上午,封昊早就感覺有些冷了,急忙捧起茶碗小心的喝了起來。茶水入口,仔細吧唧幾下嘴,封昊眼前一亮,“這茶不錯,你們喝喝看。”
封昊並不會品茶,用一句話來形容就是牛嚼牡丹,再好的差到他嘴裡都是一個味。之所以誇這個茶好,是因為此時的茶都是當作清腸理氣的湯藥來喝,大部分人甚至會在茶裡加入一些青薑陳皮之類的輔料,味道實在不能說好,而這客棧裡的茶卻只是茶葉用水煮,味道與後世的茶已經沒什麽差別。
聽到封昊誇這茶好,小桃也忙喝了一小口,細品片刻,臉上露出失望的神色,“小桃沒覺得有多好喝。”有了紅薯的前車之鑒,小桃還以為這茶有多好喝呢!
此時品完茶的小荷卻點了點頭,畢竟曾經是大小姐,見識不是小桃能比的,“就冬茶來說,已經算是不錯的了,香如白蘭,味醇回甘。”
“這位小姐說的好,我們書雅軒的茶,可是選自最好的黃山毛峰,其他任何地方的茶都沒我們這裡好!”去後廚通告的小二一回來,便聽到小荷的話,急忙拍馬屁道。
小二並沒有意識到小荷跟小桃是奴仆,因為自從進了門,無論是穿著還是言行舉止,她們都與一般出行的官家小姐無二,尤其是最後還分坐於封昊兩旁,小二也只是覺得兩女是傾心於封昊而已,畢竟來書雅軒的都是有身份的人,沒人會讓奴仆與自己平起平坐,平白拉低自己的身份。
只能說封昊對兩女實在是太好了,平日裡沒什麽架子,讓之前本就是官家女兒的兩人,並沒有完全代入到奴仆的角色中,再加上封昊又不會吝嗇那點衣服錢,兩女穿的也如同貴族一般華貴。小二認錯也就不稀奇了。
封昊早就發現了周圍座次上的差別,因為許多桌子上,主仆其實都分的很清楚,雖然都跪坐著,但奴仆明顯落後主人一個身位,以示奴仆並沒上桌。聽到小二的話,封昊知道小二會錯了意,卻並沒說什麽,他早就當兩女是家人對待,些許小事並沒覺得有什麽不妥。
反而是這座客棧的布局,更吸引封昊的注意力。就在小二說話期間,一對男女走上高台,在高台上對坐下來。男的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青年,
方鼻闊口,腰掛佩劍,一副正統遊學士子裝扮,正滿臉肅穆的注視著女子。 女子卻是一副欣喜狀,正興奮的打量著四周。目光掃過角落時,封昊判斷這女子最多也就與小桃差不多年紀,不過相貌比之小桃可就差遠了,只見女子臉帶雀斑,體型臃腫,一個幾乎要頂小桃兩個大小。
見兩人如此狀態,封昊忍不住問小二道:“台上的兩人這是要幹什麽?”
“看客官面生,客官第一次來我們書雅軒?”
“嗯,前幾天剛來鹹陽,今日才有時間出來轉轉。”
“那客官你們真是來對地方了,”小二一臉自豪的介紹道:“我們書雅軒雖然才建立半年,卻已經是鹹陽城裡,所有官宦子弟,書生學子最喜歡的聚集之地,我們……”
巴拉巴拉,延續了傳統店小二的碎嘴,這個小二也是個嘴上沒有把門的家夥,封昊只是想問問台上兩人在幹嘛,店小二卻是可著書雅軒的歷史一統誇。
反正也是閑來無事,封昊並沒有打斷小二的敘述。聽了一大段的貫口之後,封昊才終於明白,原來這個客棧建造的初衷,就是為了給文人們置辦一個論道之所,讓文人在這裡相互間討論自己的學問。
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會有紛爭,文人之間更是如此,為了證明自己的所學,論道到最後難免愈演愈烈,勢同水火。這不但沒讓這裡蕭條,反而吸引了更多的人過來。
此時遊學的文人,想要有一番作為,自然就要將自己的才學展現出來,讓更多人看到並認可自己,才會有人向君王推拒自己。這個客棧迎合了文人相爭的特點,自然就成了最好的平台,文人們都爭相在這裡相互吹捧,相互爭鬥,以博得更高的名望,期待有一日能成為君王的座上賓,一展所學。
這裡的東家顯然也是個聰明人,最後甚至在客棧中間放置了一個高台,名字叫論道台。將所有的辯論都放在明面上,讓更多的人圍觀評論,也致使了這書雅軒愈加繁榮。整個鹹陽城裡,最有錢也最有時間,明顯就是這幫文人貴族,有他們撐著,這客棧想不火也難。
“如此說來,台上的兩人就是準備要論道了?”聽完小二的話,封昊點了點頭問道。
“不是論道,台上兩位已經在台下論過道了,誰也說服不了誰,現在他們要以一場辯合決勝負。”小二從早上就一直侍奉在一旁,自然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辯合?”封昊忍不住臉上掛出玩味的笑容,知道論道與辯合差別的他,很想看看事情最終的發展。
論道就是兩人相互找茬,再用自己的學說彌補對方學說上的漏洞,借以說服對方。可是一般情況下,兩人只要水平差不多,終歸只是個平手而已,畢竟都各自鑽研自己的學說很久,不會被別人的一番話輕易推翻,大多情況都是相互揚名,雙雙收獲名利。學術上的問題,也說不出誰對誰錯。
可辯合不一樣,辯合是雙方論道論出火氣,非要爭個你死我活,由一方提出一個論題,兩人就論題的對立爭辯,必定能分出勝負。贏得人名聲大振,輸的人只有落荒而逃。
在封昊看來,辯合就是文人間臭不要臉的決鬥,勝負不關乎學術高低,只看誰的嘴皮子更利索。以如此兒戲的方式,決定學術的高低,跟看兩隻猴子打架也沒什麽分別,只是圖個歡樂而已。
就在這時,只聽台上的兩人終於開始了。
“姑娘幼於在下,便請姑娘出題,也莫讓旁人說在下欺負女子。”青年先開口道。
“既然仁兄有意相讓,小妹自然卻之不恭,只是最後小妹若贏了,仁兄可別說是仁兄相讓,才讓小妹獲勝的。”女子調笑道。
“輸贏自由眾目所識,在下怎會做這小人行徑。”
“那自是最好不過了,仁兄謙讓,小妹也不能欺你,便在這客棧中找一物為題吧。”女子說著環視四周,終於在目光落在了封昊所在的角落。
此時小荷剛將小白放到桌子上,正拿著一隻紅薯喂著。沒見過胡蘿卜是何物的傻兔子,一隻甘甜的紅薯足以吸引它全部的注意力,哪怕封昊就在旁邊,它竟然都沒跑。只顧著三瓣子嘴不停開合,將紅薯咀嚼吞咽。
女子的手指一指,“就以兔子為題吧, 請問仁兄,兔子和烏龜誰跑的快?”
“自然是兔子,在座各位都知道,烏龜怎麽可能比兔子跑的還快?”青年篤定。
“兄台真這麽認為?”女子嘴角掛出一抹陰笑。
看著女子的神情,想到女子的出身,青年猶豫片刻,才終於一咬牙,“子不語怪力亂神,對就是對!錯就錯!兔子就是比烏龜跑的快。”
“可是小妹覺得,兔子永遠追不上烏龜呢。”女子掩嘴輕笑,眼神中卻透出銳利的光芒。
“哦?姑娘何有此言?眾所周知,兔子眨眼便能跑出十丈,可烏龜半天也爬不出三丈。”
“既然如此,假設兔子距離烏龜有十丈,烏龜前面跑兔子後面追。若兔子跑過這十丈,那烏龜能向前爬多少?”
“怕是不過一丈。”雖然不明白對方為何有此一問,青年遲疑片刻還是老實回答。
“那就是說現在龜兔相距一丈,若是兔子再向前跑一仗呢?烏龜能向前爬多少?”
“最多一尺。”
“現在兔子再向前跑一尺,烏龜能能跑多少?”
“一寸。”
“若是兔子再跑過這一寸呢?烏龜又能向前爬多少?”
“這……”青年略有所覺,額頭見汗。
“不管烏龜能爬多少,也就是說,只要兔子跑到烏龜當前的位置,烏龜都能向前再爬一段距離,哪怕這段距離再短,都永遠不可能超過烏龜,也就是說兔子永遠都追不上烏龜!”女子雙眉一挑,神態冷然的看著青年,“既然如此,你……怎麽能說兔子比烏龜跑的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