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克自然不會認可黛西的想法,於是白衣少女開始滔滔不絕向他灌輸新的理念,她覺得自己所說都是有理有據的東西,不過有時候明明道理還沒說完,卻發現少年只是不置可否的嗯啊。
這樣的貴族我見得多了,黛西心想,他們愚蠢且抵製一切外界的變化,不懂得合作與共贏,只知道一昧憑借所謂的騎士精神蠻勇行事。
但誰會和錢過不去呢,只要他們一旦發現與商會合作有利可圖,就會迅速像嗅到血液的鯊魚一樣群聚而來,圍繞在你周圍,渴望分得一塊肉。不勞而獲的貪婪是他們的天性,他們是趴在土地上的寄生蟲,全靠吸取農夫和商人的血液為生。
這一切,在不久的將來,都會改變,甚至不需要使用兵刃。
費爾南德領主已經有了妻子,掌控起來非常困難,而這個少年性子和他兄長近似,也一樣的懵懂無知,應該能夠達成商會的目的。
兩人各懷心思踏入鎮子,突然巷子裡衝出個高壯男子,穿著很不合身的禮服,張開雙臂擋住兩人的去路。
“若阿尚?你怎麽還在這裡!”黛西驚呼。
盧克認出這就是昨天傍晚被黛西拒絕的男子,他之前精心梳理過的頭髮現在散亂開來,顯得粗魯而暴躁,臉和脖子上有淺色的燙傷疤痕,而雄健的身軀和粗壯的小臂無一不顯示著它們主人的職業。
若阿尚用力吞了口唾沫,眼神在黛西和盧克之間機械地挪動。
“你昨天下午沒回去?”黛西責問,“你是曠工了嗎,你知道曠工一天商會鐵匠鋪會因此損失多少銀幣嗎?”
壯漢咬咬牙:“我,我會賠償損失。”
“賠?你賠得起?”黛西皺起眉頭呵斥,“我就不提你昨天買的鳶尾花了,你爸死時的安葬費還是和商會借的!讓我算算,哦,你還在這裡住了一晚,這得半枚銀幣,還得搭馬車回去,這又是十五枚銅幣,對不對?”
“什麽情況?”盧克忍不住插話。
壯漢沒有回答盧克,他還是盯著黛西:“你說你沒有想和任何人交往的打算,你昨天說的。”
“我正好改變想法。”黛西抬起下巴,靠近盧克試圖挽住他的手臂,盧克不動聲色地避開。
可這位名為若阿尚的壯漢卻把這行為當成了情侶間的親昵,他握拳的指甲深深陷入了手心的肉裡,鮮血沿著指縫緩緩流出,滴落在地。盧克清晰看到他隆起的背闊肌隨著猛烈的呼吸起伏,最終嗞喇喇把那不合身的禮服撐破,露出筋肉虯結的上身,雙目瞪圓,睚眥欲裂。
“你,不能這樣對我,黛西。”若阿尚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緒懇求道。
黛西似乎被他的樣子嚇到:“你可別亂來啊,要是傷到了人,別怪抵押給商會的鐵匠鋪都被沒收啊,連禮服都買不到一件像樣的,難道商會給你的薪水不夠嗎。”
“我這三年的開銷還不是都用在了你身上!”若阿尚終於爆發,他雙手抓著亂發使勁撕扯,“你出去聚餐和旅行,哪次不是我掏錢!”
黛西一臉震驚地看著他,仿佛第一次見到這個鐵匠。
“可你呢,”若阿尚咆哮,“我連吻都沒吻過一次,這公平嗎!你這個……你這個賤女人,你對我就沒有一點感情嗎!”
周圍聚了許多鎮民,大家都有看熱鬧的心態,特別是引起紛爭的女士如此美麗動人。盧克尷尬異常,若阿尚似乎是把自己誤認為是黛西的男友,痛苦於自己長久心血的付出化為泡影,所以陷入了無盡的痛苦。
只是黛西雖然被罵,卻顯得愈發淡定,她冷冷反駁若阿尚:“似乎我從沒要求過你付錢吧,而且我反覆強調我們只是朋友關系。”
“有我們這種朋友關系嗎?”
“沒有。不過那樣正好,那就朋友也不用做了,什麽吻不吻的,你是愛我的人還是愛我的肉體?”黛西仿佛在談論和她本人無關的事情,“你不用再來找我了。得不到,就罵人,我也總算看清楚了你是個什麽東西。”
說完黛西驅動馬駒,繞過若阿尚。
盧克看了這可憐的人一眼,他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可他覺得似乎幫不上什麽,這些東西本就在法律之外,而且於情於理,恐怕這個鐵匠都沒佔上風。
若阿尚喃喃嘀咕了一句話。
“你說什麽?”盧克沒聽清。
“你是不是黛西的男友。”
“我不是,我沒有……”盧克連忙擺手。
“你居然不敢承認!?你們這些貴族,都是些狡詐陰險、凶狠歹毒又膽小的狗!”若阿尚罵道。
眾人大驚,當街這樣罵一名貴族後裔,等待他的恐怕是牢獄之災。
盧克看向黛西,試圖讓她說幾句,至少安撫一下當事人的情緒,可後者絲毫沒有解釋的意思,只是叉著手,以看待死人的目光打量著鐵匠。
若阿尚也是豁出去了,他知道乾完這事兒,自己這輩子基本上毀了一半,就算這名貴族仁慈寬厚放過自己,其他貴族聽說後也會為了維護階級的利益乾掉他,他們多的是手段。
鐵匠摘下手套——這東西和他不合身的禮服實際上是配套的——扔在盧克馬前:“我,老埃米爾之子,若阿尚,向你發出決鬥!”
這種完全越階級的決鬥是不被法律認可的,貴族可以找貴族決鬥,另一方則很難拒絕;而平民發起的決鬥,可以被貴族直接無視,且不影響這名貴族的聲譽。黛西立即在旁邊宣布決鬥無效,與此同時,一小隊全副武裝的士兵手持戰戟出現在人群外圍。
這是商會分部的保安,與其說是保安,倒不如說是武裝到牙齒的精銳私兵,他們裡面是銅焊鎖子甲,外面還套了件鋥亮的胸鎧,帶有冬青樹葉標志罩袍套在身上,同時起到禦寒和抵擋流矢的效果。
若阿尚絕望地看著五支閃著寒光的鋒利戟尖逼向自己,準備束手就擒。
“等等,”盧克抬手製止商會保安,他翻身下馬,撿起沾了土灰的棕色手套,眯起眼睛盯著鐵匠,“我答應決鬥。”
……
決鬥場地就在這街上,商隊保安分立角落擋住了人群,另一些男子也自發組織起來形成人牆,畢竟刀劍無眼,誤傷可就不好了。街道兩旁的窗台和屋頂上很快擠滿了人,那些孩子手裡拿著蘋果或李子啃著,津津有味地看下面發生的好戲。
若阿尚沒學過劍術,擁有的只是從小掄鐵錘的本事,他要了一面簡陋的木製圓盾,赤著上半身。那柄臨時找的鐵匠錘重量驚人,尋常人單手根本無法使開,在鐵匠手裡卻輕若無物。
鐵匠錘敲擊木盾發出有節奏的咚咚聲,若阿尚像一名古典時代的維京武士一般,把半個身子置於圓盾掩護之下,斜身挪步接近盧克。
盧克同樣沒有盔甲,他手中的長劍攻擊距離較遠,可當若阿尚進入打擊范圍後卻沒有立即發起進攻,反而通過側向的步伐移動來變換位置。
木盾有個特點,它能鎖住敵方的兵刃。劍刃和斧刃很容易劈進木頭的表層,然後卡在裡面無法立即拔出,此時持盾者只要搬開盾面,使用武器打擊對手即可。而被鎖住武器的對手只有兩個選擇,放棄武器,或者是被打開空門後遭到攻擊。
也許星隕長劍能夠在極能加持之下,連人帶盾一劍斬開,但這絕非盧克想要的。
距離更近,若阿尚打開盾牌,鐵錘從右後掄圓,山崩砸下。數十年如一日的揮擊動作集力量、速度於一身,居然發出破空之聲。盧克不去硬接,不退反進,向左前方突步,避開鐵錘的同時封住了鐵匠後續的打擊。
一腳踹在若阿尚的右膝上,鐵匠身子一歪,差點摔倒,不過他立即站直身子再次衝上來。這麽一個回合,若是明眼人已經能夠發現雙方的差距,也許鐵匠在力量上比盧克大上許多,但他的招數確實是打鐵的招數。也許這種打法到了戰場上強悍非凡,但面對科班出身的選手只能铩羽而歸。
正規的學院派劍術,追求的不是放棄一切的竭力一擊,而是攻守兼備,把速度、力量、移動均衡到最佳的那個點。這樣的劍術嚴密而破綻極少,殺敵效率可能欠缺,但既能保證連續使用的體能,又能在必要的時候打出致命一擊。
“膽小的貴族,敢不敢接我的鐵錘!”在全力的揮擊數次被盧克閃開後,若阿尚氣息有些紊亂,他怒不可遏,站在原地大罵。
盧克也鬱悶地很, 對面這家夥毫無劍術知識,自己幾次把劍尖點到他胸口和脖子上,這鐵匠還是瞪眼呐喊要來錘自己。正常情況下,有點劍術的人都應該意識到已經輸了幾次,束手投降了。
罷了。盧克咣啷一聲丟下星隕長劍,徒手接近若阿尚,而鐵匠更覺得貴族是極端看不起自己,愈發狂暴。
又是一錘從正上方落下,這回盧克沒有選擇向鐵匠的右側閃避,而是朝他持盾手方向貼了上去,一手抓住了盾牌的上邊緣。
盧克比鐵匠矮了半個頭,且體型相差可觀,鐵匠的骨骼身形龐大,起碼是盧克的兩倍。他架盾欲頂,可是盧克卻像魚一般走背步轉身,閃到了鐵匠的側後。
經歷過街頭鬥毆的若阿尚立即意識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他立即轉身,同時重心下壓,試圖利用遠超對手的體重避開後續的打擊。
盧克雙手箍住了若阿尚的腰。
如果是王國學院派的打法,那麽應該挺身後仰,完成這一摔。那麽若阿尚很有可能憑借強橫的身體素質和體重掙脫。
可盧克的戰技來自布裡亞特王國邊境的傭兵戰技,他們追求的並非把對手砸傷在地面,而是迫使對手倒地後,迅速用兵刃結果敵人。
所以若阿尚降重心,盧克跟著降,降得比鐵匠還要低!鐵馬硬橋,直接後仰!
嘭——塵埃揚起,眾人連忙圍上前去。
塵埃散去,盧克按住了躺倒在地,摔得七葷八素的鐵匠,手中一柄餐刀頂在他的脖子上。
若阿尚沉默半晌,憋出一句:“好,小貴族,我的命是你的,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