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退,盧克。”斯特恩的聲音聽起來有些顫抖。
盧克不敢回頭,他不確定胖法師目前的想法,也許方才冒然衝出去破壞了他的計劃,但自己真是沒有選擇。
“後退呀孩子,”埃布爾騎士笑著逼近,騎士劍在他手中隨著手腕的轉動翻飛,“你的法師同伴布置好了法術陷阱,你不後退,他怎麽觸發呢。”
細密的汗水從盧克額頭沁出,眼前的三階騎士顯然是身經百戰之輩,一眼看穿了斯特恩的布局。
“我有家族中帶出來的高級法術卷軸,”斯特恩解釋,“他一定躲不開的!”
“喲,原來是有來歷的人物,真是榮幸,”騎士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不過戰鼓堡的大廳中可是毒死過一位子爵來著,那又如何,他們不會找到證據的。”
盧克緩步後退,埃布爾貓戲老鼠似的走近,不過盾牌始終在身側架好。
洞穴通道側面白光一閃,三枚奧術飛彈流星般射出,然而通通被盾牌擋下,盾面上土黃色的紋路愈發明顯。
這面盾牌名為【岩脈壁壘】,於貝爾男爵在數年前款待了一位路過此地的遊俠騎士,見到了這件附魔裝備,大加稱讚。
第二日遊俠騎士飽餐一頓後離開後,當晚便有人在男爵領邊境發現了他的屍體,據說是喝水時淹死在小河中。
於貝爾男爵慷慨地將盾牌賞賜給自己的家族騎士埃布爾,讓這名本來就擁有三階下位的戰爭機器在防護能力上能夠達到三階中位的水準。
難能可貴的是,岩脈壁壘擁有固化的法術防禦效果,除非盾牌損毀,否則基本無視一階法術,對二階法術則有強大的削弱效果。
又是一個法術陷阱被激活,天知道這短短時間斯特恩扔下了多少卷軸。
閃耀著紫光的閃電球被盾牌擋下,岩脈壁壘之上電弧閃爍。
“簡直像佩雷拉達妓院中姑娘的按摩。”埃布爾騎士笑道。不過閃電球的威力接近二階,他終究沒能完全豁免。
斯特恩慌了,他把手中的法杖一扔,轉身就跑:“盧克,你先頂住,我去喊人幫忙!”
胖子肥壯的身軀和急速邁動的腿使得一身肥肉顫起來頗有韻律。
“你們一個都出不去!”埃布爾騎士一盾把盧克拍開,撞倒在洞穴壁上,急奔至斯特恩身後,騎士劍直指後心。
盧克不知所措,這個局面是他完全沒有料到的,這胖子——又在耍什麽花招?
眼看就要將胖子一劍穿心,騎士露出得意的表情,他急不可待地想要體驗鋼劍穿透肌腱,在骨骼的縫隙劃過,扎破心臟壁,體驗那鮮紅器官垂死搏動的感覺了。
是的,當年那名遊俠騎士足有三階上位的實力,但之前喝了男爵的毒酒,又被十來名私兵加上兩位騎士圍攻,數息之間便被拿下。自己親手用長矛從他的左胸扎入,真是愉快的體驗,不知刺破眼前這胖子心臟的感覺是否會有不同呢。
斯特恩卻突然不跑了,他抬手輕念:“枯藤術,三倍疊加!”
這是騎士返身去拿盾牌時,胖子偷偷布置的陷阱,當時隻來得及釋放兩個。這個陷阱沒有殺傷力,只有阻礙行動的能力,所以釋放速度極快。
現在跑到這裡,把第三個補上,三倍疊加的效果,足以給三階騎士造成困擾。
“啊,卑鄙的法師,我要把你釘到木樁上,讓你花費三天三夜痛苦死去。”埃布爾騎士咬牙切齒,他在發動攻擊時完全沒料到法師會來這一手,
岩脈壁壘盾牌不及防禦,三倍枯藤術照單全收。 “盧克!”斯特恩大喊,此時再多的語言已經來不及表述,因為騎士全身鬥氣大盛,枯藤紛紛崩斷破碎。就算是這樣的疊加法術,也只能控制住他數秒!
終於找到近身的機會了,谷地守護者長劍仿佛嗅到了機會,那層魔法的波動愈發明顯。盧克挺劍撲上,騎士尚未平衡住身軀,胡亂打出的一擊被躲開躲開,下一刻盧克幾乎把臉貼到了埃布爾鼻子前。
“鏗鏗鏗!”三劍劈出,騎士終於把雙臂完全抽離,但鎖子甲的前胸、手臂和小腿各中一劍。前兩劍完全沒能砍開重型鎖子甲銀焊的鎖環,只是小腿這劍角度刁鑽,從靴口刺入,必然造成了輕傷。
這種傷對於騎士根本算不了什麽,真正厲害的是谷地守護者劍上的“風縛”特效。絲繭般的風屬性奧術能量在騎士的四肢與身軀周圍出現,每當軀乾試圖行動,這些能量會毫不猶豫地形成阻礙。
足有五秒的時間,在三重枯藤術與谷底守護者的風縛術疊加之下,騎士的攻擊速度被降到了二階上位水準!
這個速度,已經是盧克可以苟且存活的速度。
“你們……全都得死!”嗖嗖兩劍,騎士暴怒,揮劍還擊,立即在盧克的肩膀與小臂造成了可觀的傷痕。
盧克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麽樣,不過直覺告訴他,斯特恩能找到辦法。這個胖子看起來出身不錯,雖然施法嫻熟,只有一階中位水準,足以說明問題。斯特恩的魔法天賦屬於常人水平,最多高上那麽一點,好在智商達到了一名法師的標準。
也許下一劍就能要了我的命,盧克毫無底氣,他四下環顧,發現進來後沿著洞穴通道繞了幾圈,已經無法準確定位方向。而如果這時候停下戰鬥去感知星辰,恐怕下一刻騎士劍就會劃破自己的咽喉。
只是斯特恩不知什麽時候來到了自己身後,取到了那柄日長石法杖,乳白色的杖首寶石閃爍著霓彩光輝。
騎士終於發現了最大的威脅來自何方,盧克施加的風縛即將解除,被憤怒衝昏的頭腦恢復了清醒,耳中隻傳來越來越快、越來越響的念咒聲。
“盧克!”斯特恩大喊。
一枚巨大的火球已經在身後形成,呼嘯而來。
盧克應聲下蹲撲倒,烈焰擦著後頸飛過,將幾縷發絲燒焦。
埃布爾騎士被這枚百分之五十威力加成的火球術轟個正著。枯藤、風縛術與烈焰,乾枯的植物在風和烈焰的共同作用下,將騎士烤成了個火人。
“乾的漂亮,盧克!”胖子滿臉土灰,但興奮異常,他張開雙臂,衝上來擁抱盧克。但是他的表情僵住了。
埃布爾騎士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雖然受到致命重創,但他緩緩把騎士劍高舉,從盧克背後劈下去。自幼訓練出的戰鬥信念還在驅動他發出最後一擊。
“啊!”
發出慘叫的不是盧克,反而是埃布爾騎士。
忽有黑影從坑道上方落下,咬住了騎士的頭,將他被烤焦的臉撕了個稀爛,原先碳化的血肉被剝開,露出其下暗紅的筋肉和白骨。
是鼠人,它比之前幾乎大了整整一倍。
這頭怪物右爪完好,左爪居然處於重生階段,粉紅色的小肢如嬰兒般瘦弱,掛在它那灰毛密布的巨型鼠軀上顯得極為不協調。它臉上被盧克斬開的巨大傷痕猶清晰可見,一隻眼睛圓睜,一隻鼠眼眯起,陰森地盯著兩人。
斯特恩發現自己魔力耗盡,暫時沒有辦法對付這東西了。
如果說逃出學院那會兒它只是二階上位,但現在起碼有了三階的水準,如果那條左臂生長完成,踏入四階都有可能。
如此飛速的成長,也只有這種由異化手段,外加濫用抑製藥劑催生出來的怪物才能達成。
胖子看向盧克,後者的傷勢和體力恐怕也無法支撐下面的戰鬥了。
鼠人咧開嘴角。是的,它有智力。
只是盧克沒等它行動,便向前一步,谷底守護者抬起,斜劈。
唰,長劍破空。
差點將自己一劍兩半的神威一擊不由自主地映入腦海,那閃爍的星芒,那凌厲的劍光。
怪物慘叫一聲,人立而起,單爪拖住埃布爾騎士的屍體,落荒而逃。
斯特恩大喘一口氣,癱軟坐下。
盧克借著高塔中那一劍余威尚存,嚇跑了鼠人。
隨著鼠人的逃離,洞穴中似乎迎來了片刻的安寧。喬蒂口中的破布被取出,上面沾滿了口水,用力吸了口氣,這位三年級同學哇一聲大哭出來。
斯特恩連忙拍背安慰,只是喬蒂越哭越響。
“鼠人可能還在附近,別把它再引來了。”盧克說。
喬蒂立即停止了哭泣。
被陷阱乾掉的軍士與其說死於陷阱,倒不如說死於他饑不擇食的行為,如果一開始盧克被騎士加軍士聯手攻擊,恐怕斯特恩也找不到各個擊破的機會。他身上的皮環甲雖然破損,但修補之後必定能用,腰間的士兵劍也是價格不菲,均被盧克收繳。
“看來男爵和我們撕破臉了,”斯特恩說,“丟了一名騎士和附魔盾牌,男爵一定氣急敗壞,我們得做好應對方針。”
“他怎麽敢這樣。”喬蒂難以置信,學院可是在佩雷拉達能與伯爵平起平坐的勢力,男爵而已,學院隨便派一隊導師都能把他摁死。
斯特恩沒有回答,他似乎沒有確切的答案。胖子在地穴中踱步,再往前發現眼前豁然開朗,這是一個類似倉庫的地方。
保留了鼠類的部分習性,它們有貯藏食物的習慣。花生、玉米、麥粒堆積在一起,雖然不多,可令人生疑。
黑岩村是個貧窮的地方,沒有所謂的糧倉,這些食物,只能是從村民家中竊取。
只是……為什麽沒人發現自家的糧食變少了?
新的問題。斯特恩陷入了沉思。
“疑,這是什麽,挺漂亮的。”喬蒂覺得盧克那個新手戰士完全不足以保護她,於是跟著斯特恩進來了。優等生四下環視,撿起了包著玉米的一塊布。
“女人的視角果然不同,”斯特恩面露驚喜,他接過那塊布,仔細觀察了一番,“佩雷拉達城……阿倫商會,上面顆粒什麽?盧克,把火炬拿進來!”
盧克舉著火炬進來,照亮了頭巾。
“我似乎沒有聽說過這個商會。”喬蒂思索片刻。
“當然,因為它在四十年前就破產了,而這種織法和斜紋,正是它們倒閉那年拋售最多的一批。別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從小就接觸這個。”斯特恩的家族是佩雷拉達城北的商人之一,處於克拉克伯爵的庇護之下。
“好吧,看來我們要找到頭巾的主人咯,”盧克不安分地擺著火炬查看了洞窟,“地上這都是麵粉嗎,還是玉米粉,疑,還有腳印。”
斯特恩順著盧克的目光看去,發現了他最難以預料到的事情。
似乎有麵粉袋之前破了,散的滿地都是,而任何進入這裡的生物,毫無疑問會留下痕跡。那紋路規整的鞋印,毫無疑問就是自己幾個人的。
除此之外,還有大小不一的瓣狀腳印,密密麻麻,布滿了整個地面。
“走,趕緊走!”斯特恩的聲音顫抖,“這腳印起碼有十頭鼠人才能踩出來,而且腳印很新,恐怕就是幾個小時之前留下的,村裡有人被感染了。”
盧克和喬蒂立即反應過來,朝洞穴外跑去。
斯特恩喘著粗氣:“回去收拾東西,村口集合,情況危急!”
喬蒂估計了一下時間,發現已經是臨近傍晚的時候,而昨天派瑪麗回學院通知也差不多是這個時間。如果按照正常的速度,學院的支援應該已經趕到了,然而並沒有。
男爵的襲擊,鼠人的擴散,洞穴中的儲藏,真相在她腦海中漸漸清晰,想必斯特恩也有了類似的推斷。
從洞口出來,重新見到土丘外的青草和陽光,三人松了口氣。斯特恩與喬蒂對視一眼,異口同聲說,紙鷗術。
這是法師用來傳遞信息的法術,施法人將收信者的名字填好後,紙鷗能夠自動尋找到那個人,它飛行的速度堪比快馬,但有兩個缺點。
首先這種法術需要專用的魔法紙張,這玩意售價通常在半個到一個銀幣之間;其次紙鷗容易被風雨等外物影響。如果只是被打濕或者吹偏,那是幸運的,因為收信人最終能得到它。
最壞的情況就是在半途被鷹隼之類的猛禽當作獵物襲擊,雖然它們沒什麽味道,但一旦被利爪所傷,通常信件就無法完整傳達。
但是情況緊急,學生們已經等不起了。
“盧克,注意周邊的情況,我和喬蒂釋放通信法術!”斯特恩說。
“好嘞。”盧克把岩脈壁壘盾牌背在身後,舉起谷底守護者警戒。
魔法紙張隨著咒語的吟唱在兩人手中變形,轉化為飛鳥模樣,晃晃悠悠地升空。斯特恩寫的是導師霍莉的名字,而喬蒂寫的是魔法學院副院長的名字——優等生總是有非比尋常的特權。
霍莉雖然屬於魔法學院導師中實力比較平庸的一員,但這老女人辦事雷厲風行,外加這次任務由她發起,所以向她求援合情合理。
紙鷗飛過山崗,戰鼓堡巨大的身影在傍晚的陽光中清晰可見。
兩支羽箭從主堡頂端的箭塔中飛出,其中一支準確無誤地將紙鷗射落,另一支從幸存的那隻紙鷗的翅膀上擦過。
“我的紙鷗!”喬蒂驚叫,被射落的那隻正是她放出的。
斯特恩看著自己那隻紙鷗逃過一劫,堅定但搖擺著向學院方向飛去,心中充滿擔憂。這隻紙鷗受損了,恐怕很難直接抵達霍莉導師的桌上。
戰鼓堡已經有了防備,繼續釋放紙鷗簡直是給對方打靶,男爵手裡的弓箭手私兵絕不是吃素的。現在只能寄希望於撿到它的人能夠把信紙送達。
黑岩村的午後鉛雲密布,伴隨著幾聲悶雷,大顆雨滴終於落下,砸在乾涸的土路上,濺起片片泥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