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其他土地大部分被分了給了那些名義上的騎士,所以斯特恩隻計算男爵十一畝自留地上的收支。自留地上的佃農在過去的一年中貢獻的收入折合成貨幣羅列如下:共計423枚金幣,其中包括了57個金幣的地租,201個半金幣的糧食,外加45枚金幣的法庭收入。至於其他牛奶與柴火、人頭稅與酒,都是小頭,零零散散加起來也不及總收入的一半。
斯特恩注意到其中的大部分都是以貨幣的形式征收的,只有牛奶和蔬菜類比較容易變質的食物,才以實物征收。這些表單裡面,不包括葡萄種植的稅收。
當問到葡萄莊園的稅收時,瑪吉支支吾吾地回答,坎貝爾商會已經承包了這個產業,為了避免二次征稅,隻向商會收取他們莊園土地的地租。
“好,高產的葡萄種植園,最後沒有成為男爵酒宴上的佳釀,卻變成了最廉價的地租。”斯特恩繼續翻看著帳本。這東西在男爵城堡中,除了瑪吉女士平時也沒人能夠看懂。
而從男爵的支出來看,開銷實際上並不大,算上全年購買糧食的費用30枚金幣,管家與管事的工資10枚,修整城堡外牆和修補塔樓的12枚金幣,加上零散的開支,共計76枚金幣。
不過斯特恩把這幾本支出的帳單再翻了一遍:“沒有別的了?”
瑪吉表示沒有了。
“可我聽說,河對岸有幾座磨坊出售,這又是什麽情況?”斯特恩問。
“沒有的事,從哪兒聽到的。”瑪吉眼神閃爍。
盧克上前一步:“伯爵長女,凱倫·克拉克親口告訴我的。”
和預想的一樣,這座磨坊雖說是瑪吉和費迪南德私下商議,決定公開拍賣的,可是瑪吉做下手腳,改了拍賣會開場的時間。導致的結果便是拍賣那天,到場的只有坎貝爾商會和幾個湊數的農民。於是功能完整的磨坊,以三枚金幣的令人詫異的低價被賣掉了。
“這座磨坊暫時收不回來了。”斯特恩在本子上記錄下來。
即便如此,開銷和收入之間還有較大的利潤,應當是347枚金幣。這筆錢去了哪裡。
道路建設,疏通河道,還有修建橋梁,看起來每一筆都開銷不菲,卻合情合理。其中還有排乾沼澤,開墾荒地的費用,怎麽看都是合格領主能夠做的一切。
只是這還遠遠沒能讓杜蘭德家族到現在這樣窘迫的地步。
歸根到底,還是被欠債所累。斯特林家族在十年前的冷杉之戰曾借過杜蘭德家一筆戰爭款項,按照現在每年二百枚金幣的速度償還,還要還上十年。
盧克當然知道斯特林家族,他們的封地在佩雷拉達可謂最貧瘠,但靠著借貸發家,如今形勢大好,而灰鵲林中與亡靈法師進行交易的亞摩斯學長,就是這個家族的人。
說起來瑪雯倒真是心狠手辣,為了潛入學院,繞過圖書館幻象的封印,竟不惜殺死試煉的新生來獻祭……自己也幾次差點死在她手上。
“這也是暫時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斯特恩搖搖頭,“瑪吉女士,現在我們來談談你的問題,或者說是你和坎貝爾商會的關系。”
在斯特恩的問詢下,瑪吉沒什麽可隱瞞。她的兒子,也就是盧克名義上的表弟,在佩雷拉達城的坎貝爾商會就職。商會強調要有狼性精神,要建設什麽商會文化,而盧克的表弟正是這種精神的忠實貫徹者。當然更重要的還是他本身的商會地位與他在白槭領的業績掛鉤。
瑪吉為坎貝爾商會入駐白槭領大開方便之門,與此同時盧克的表弟在商會中的職位節節攀升。
那麽當前白槭領的問題就在於原本分給騎士的土地都起不到應有的效果了,那些本該承擔軍事義務的職業軍人現在都成了商會的跑腿。理論上他們不該再擁有那些莊園和土地,事實上那些土地卻沒有被沒收。
取而代之的是這些騎士的後代與坎貝爾商會緊密聯系,按照商會的需求改變他們土地上的作物種植,把草場改建成棉花莊園,把燕麥地改成葡萄莊園。
費迪南德的眼裡只有單純的金幣收入和支出,這些一概不會過問,他只看到每年的收支並沒有重大變化,卻不會注意到整個領地實質上已經改變了生產結構。
從這一點上來講,男爵還不如盧克稍微懂得多一些。
斯特恩把情況和費迪南德分析了一遍,然後問這位男爵有什麽想法。強壯的領主大人若有所思,表示斯特恩的想法很好。
當然斯特恩還沒有提出他的想法。
瑪吉女士暫時被解除了管家的職位,斯特恩說他的小嬸嬸會來嘗試當管家,也歡迎盧克一家對她提出意見,甚至可以隨時解雇她。
瑪吉哭嚎著被衛兵拖下去,她說沒有了她的幫助,她的兒子,也就是盧克的表弟,很難在商會高層混下去。
“盧克,他可是你的表弟啊,難道你就忍心看著他受苦?”
斯特恩撇了撇嘴:“你可以讓他回白槭領,我覺得男爵大人不介意把最好的一塊土地分給他耕種。”
費迪南德點頭表示讚同。
按照斯特恩的建議,男爵領應當進行如下變動,以恢復正常的運作。
首先是地租變革,取消貨幣稅,征收實物稅。無論現在的土地用作什麽用途,或是放牧,或是種棉花,或是種葡萄,都上交實物稅,男爵不接受貨幣,隻接受這些產出本身。
其次是對棉花、葡萄原汁、谷物的運輸征收40%的重稅。這些東西通常被裝在馬車上運出或運入領地,想要對他們征稅,只需要安排士兵把守橋梁和要道,就能杜絕走私的情況發生。該法令頒布後緩期半年生效。
接下來是對草場和燕麥種植的補貼。每畝草場或燕麥地,男爵將在每個季度給予半個銀幣或與其相當價值的實物補貼,使種植燕麥的收益與種植谷物基本持平,但不至於使農夫有移除土地上的麥子,改種牧草和燕麥的想法。
最後,限時兩天,所有騎士的後代必須帶戰馬與騎槍前來白槭堡,完成騎士冊封。如未前來,按照王國律法,當收回其騎士采邑。
歸納起來簡單,但在斯特恩筆下,詳細羅列了林林總總數十條具體的實施方案。
費爾南德和盧克大眼瞪小眼,不知道是否該商議一下。可是這兩兄弟發現就是把這條措施再讀上一百遍,也無法更多的理解其中的用意。
於是斯特恩逐條給他們解釋。
第一,關於收取實物地租。領民們在與商會的貿易中,獲取了許多利益,只要他們能把商會需要種植的作物,比如葡萄原汁和棉花賣給他們,商會就會源源不斷運來廉價的糧食以供領民交易。這樣的結果就是領民不再種植滿足自己一家填飽肚子所用的口糧,而在土地上種了其他東西。現在征收實物,就等於在很大程度上截取了領民的這部分利益。
第二,關於征稅。領民們被奪走了來自商會交易的收益,那麽剩下的那些經濟作物基本無法滿足他們的生存需要,同時對外界運入的糧食征收重稅,使得領民通過交易得來的貨幣也采購不起自己所需的生存口糧,那麽想要活下去,辦法只有一種——自己種地。而半年的緩期,足以讓領民重新種植口糧,以免因糧食短缺而餓死。
以上兩條,能夠徹底斷絕坎貝爾商會在白槭領的經濟根基,他們將會發現,這塊土地上不再種植他們需要采購的東西,想要運入糧食來改變白槭領的生產結構也將難如登天。這畢竟是領主和神殿的時代,這裡的每條政策,都在王權和封建權力允許的范圍內。
第三,關於補貼草場和燕麥種植。騎士們將得到良好的馬匹來源,他們不但自己可以選購或馴養馬匹,手下的扈從也能被武裝成重騎兵,伴隨他們的主人衝鋒陷陣。
最後是召集騎士。
盧克揉了揉臉:“斯特恩,我覺得這些措施落實下去有難度。”
“為什麽。”斯特恩把鵝毛筆插回墨水瓶子,將寫滿了方案的羊皮紙在桌子上鋪平,等待墨跡乾涸。
“我們只有五名衛兵,加上費迪南德和你我,一共八人。”
“可是我們還有個三階的聖武士呀。”斯特恩無辜地看著盧克。
你不是吧。盧克想給胖子雞窩似的腦門來上一錘。
剛才那事兒發生後,佐薇就一臉平靜地上樓去了。
那同學要是在這兒把人罵一頓呢,可能還沒什麽事兒,現在一言不發跑了,盧克反倒覺得是趴在了一座隨時可能噴發的火山口。
“咚咚咚。”佐薇的房門被敲響。
好久沒有回應,盧克歎了口氣,轉身打算離開。
房門吱呀打開。
“有什麽事情嗎。”佐薇問。
“沒,沒事。”
“真的沒有?”
“沒有。”
佐薇伸手,快如閃電,盧克猝不及防,被捏住腰間軟肉,擰了三圈。
少女像被惹怒的貓兒般哈氣:“你還有臉來見我!?”
盧克連忙賠罪,可是少女居然開始哭,這招簡直天崩地裂,盧克手足無措,愣了一會兒,一不做二不休,將少女擁入懷中。
拳頭雨點般錘在盧克胸口。
“好了,放開。”
“我不。”
佐薇一個勾拳打在盧克腹部,少年立撲。
……
斯特恩看到兩位同學從樓上一前一後下來,佐薇又穿上了她那件破舊的罩袍,而盧克跟在後面,看起來有些晃悠。
在三階武者外加法師的威懾下,那些騎士的後裔紛紛表示願意接受冊封,並拉出了采邑中的士兵,幫助維持白槭領的秩序。
在此基礎上,其他政策也得以推進。
領地西面的山坡上,盧克、斯特恩還有佐薇騎著馬,帶著他們回學校的東西。
“你聽到人民的聲音了嗎?”斯特恩伸手,從白槭領的地平線上方劃過,將城堡、鎮子和莊園籠罩在這一劃的范圍中。
盧克側耳傾聽,風中大約痛罵著貪婪、昏聵、暴政。
“愚蠢的凡人。”斯特恩勒過馬頭,與小夥伴一道,踏上了返校之路。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