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曾國藩、曾國華兄弟倆,全軍覆沒的消息傳到湖南湘鄉縣時,曾家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嚇呆了。
曾國藩是家中的頂梁柱,他也寄托了所有人的期望,整個家鄉的人也都相信他能夠平安回來。縱然是敗了又如何,只要人還在,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總有一天他可以消滅所有的長毛。
可誰知,恰恰是五千湘軍全軍覆沒,曾家兄弟還有那諸多名將,都葬身了那三河鎮。主帥身死,曾國藩身前經營的皖中、江寧局勢被擊得粉碎,近萬湘勇子弟群龍無首,頓如一盤散沙。
與骨肉至親天人相隔,讓曾家一乾兄弟哭的死去活來,其中最為痛苦的莫屬曾國藩的結發妻子歐陽氏,還有兩個剛過弱冠之年的兒子。
一時間,整個湘鄉縣都陷入沉痛之中,在三河鎮陣亡的湘軍精銳,大都出自於曾國藩所在湘鄉老家,本縣、臨縣的都是這些丁勇的家屬,如今聽到了這個噩耗,這些人又怎能不悲痛萬分。
消息傳來,不待吩咐,各鄉各縣都焚香燒紙,掛起了招魂幡,隻可憐那些客死異鄉的士兵們,為了保衛祖國,就連身死在外都沒有個斂屍人,一連數日,大半個長沙府上空都蒙著一片陰霾。
終於,到了頭七這一天,村民們自發組織起浩浩蕩蕩送葬隊伍,抬著曾家兄弟的靈柩朝曾家祖墳走去。棺槨裡面放的是曾國藩平日裡傳的衣服,如今他客死異鄉,為了不耽誤下葬,家人萬般無奈隻好提議建立一座衣冠塚,等到日後尋回屍身再行安葬。
就這樣,曾家父老是走一路,哭一路,漫天紙錢,在風中飄飛沉浮,好像是那一縷縷的遊魂,被浩大的送葬儀式招引到此處。
與此同時,另一路隊伍也剛好迎面走來,這些人不是別人,正是連續奔波跑路了七日的林澤等人,他帶著南洋軍一路護送曾國藩,歷經各種險阻,終於踏上了湖南長沙的土地。
眼看著前面就到湘鄉縣了,那兒是曾國藩老家,只要到了那兒,眾人便可以好好休息。
正待眾人準備加快腳程,可誰知跟前卻突然冒出一個送葬隊伍,若是一般隊伍還不打緊,可這送葬的隊伍未免也太浩大了,足足有千余人,一下子就將林澤等人攔在了一旁。
看到這一幕,坐在馬上的林澤直感慨,“乖乖,這是誰家的王侯歸天了,竟然有這麽多人送葬。”
說著,林澤遂轉過頭,對曾國藩道:“總督大人,莫非你這長沙府還有其他大人物,竟然連一個送葬儀式都搞得這般龐大,直趕天子出巡啊。”
幾日接觸下來,曾國藩總算認識了這個林澤,對方是個典型的肚裡沒墨水的草包。所以見林澤說出如此大不敬的話,曾國藩也隻當是渾人渾話,微微一笑,並未認真。
“呵呵,本帥也覺得好奇,究竟是誰有這麽大的能耐,等到把林將軍安頓好,咱們也好去吊唁一番!”
曾國藩這話中,調笑成份居多,也許是因為劫後余生的關系,他的臉上也始終帶著淡淡的微笑。
可是當他牽馬走近那支送葬隊伍時,曾國藩的臉色卻變了,而且變得異常難看,當然這難看中還有一絲尷尬。
因為那隊伍中,眾人抬的巨大花圈上,正寫著“一等毅勇侯、直隸總督、英武殿大學士曾文正!”的字樣。
這可了不得,看到這一行字,曾國藩的大胡子都氣的翹了起來,要知道他還沒死呢,這些家夥竟然就要為自己建墓立碑了,這不是詛咒自己早死嗎。
可笑他剛才還想吊唁對方一番,沒想到弄了這麽一出大烏龍。看到曾國藩的臉瞬間變成了豬肝色,林澤抹了把腦門上的細汗,顯然他也看到了花圈上的一行大字。
眼看曾國藩就要氣衝衝跑過去,林澤忙一把將其攔住,口連連道:“總督大人息怒,此事萬萬不可。”
“什麽,那些人都要把我埋了,你還攔著我。”也難為曾國藩了,到了這一刻,還能保持著涵養,沒有直接動起手來,只不過瞧那眼神,似乎是要殺人一般。
“大人,您冷靜一下,照卑職看,此事恐怕沒這麽簡單。”
林澤臉上難得一見的嚴肅,讓曾國藩心中驀的一驚,他也意識到了此事的蹊蹺。按理說,自己被困三河鎮的消息,應該很早就傳回了家鄉,可是家裡人明知道自己被困,並沒有戰死,卻又為何哭喪著要為自己立碑呢?
這是其中一點,還有就是一路下來,為了不暴露身份,在林澤可以安排下,曾國藩的行蹤極為保密,就連長毛那邊都不知道自己的消息,家裡人又怎會得知自己已經身死?
這重重迷霧,就像是一潑潑冷水,讓曾國藩頓時安靜了下來。“照你的意思,這是有人可以安排的。故意走漏了假消息,說我已死?”
“應該是這樣,否則不會出現這樣的事,再者我們這一路回來,保密措施做得極好,也變相的幫助了假消息的傳播。”
林澤點了點頭,神色有些凝重。
“混帳,是何人敢這麽大膽,誹謗朝廷大臣,他難道不怕抄家滅族嗎?”
曾國藩一面忿忿,一面又回憶起來,是不是自己這些年得罪過什麽人,竟然放出這種消息,想要惡整自己。要知道,如果自己意思的消息傳遞到北京那邊,皇帝下旨追封自己,自己這如果再站出來表示自己還活著的話,那就是犯了欺君之罪,那可是要殺頭的。
想想,曾國藩背後就滲出了一層冷汗,對方實在太絕了。
“依卑職看,這件事不像是朝中人做的,反倒像是長毛所為?”
林澤記得,歷史上三河鎮一戰,湘軍精銳死絕、曾國藩的弟弟曾國華也死在這兒,這麽大的一個功勞,讓李秀成回去後就被洪大教主封為‘萬古忠義’的忠王,搞不好,這件事就有可能是對方散播出去的。
正所謂報喜不報憂,這是那些屬下對上級的常用手法,如果林澤是李秀成,他也不會傻到不吹噓自己攻佔廬州消滅五千清妖的好消息,反而還去向洪秀全哭訴,說曾妖逃跑,五百清妖殺了近萬大軍的壞消息。
要是那樣,別說是封王了,洪大教主能不***秀成的官就不錯了。
聽林澤突然提起長毛,曾國藩先是一愣,而後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他是反應有些遲鈍,可是不代表曾國藩就是傻子。相反,在官場、戰場上摸爬滾打了這麽多年,精明的曾國藩很快便嗅到了這件事背後的影響。
若真的是長毛所位,那就是想要擊潰自己的湘軍,因為自己是湘軍的精神支柱,如果自己不在了,湘軍也會隨時崩散。而如今局勢,湘軍軍力最為集中的地方,就要數山西、湖南一待,還有蘇州以南,上海等地。
現在江南大營被破,蘇州極有可能會失守,湘軍沒有主帥必然軍心不穩,到時候長毛一路直下,定是勢如破竹,攻下整個沿海地區。
“此事事關重大,本帥必須要即刻采取行動,可是這情形…”
說道這邊,曾國藩猶豫了,這明顯是進退兩難嗎,自己總不能就躲在暗處,任憑這事態一直惡化下去吧。還有上海那邊,長毛已然攻破了江南大營,上海蘇州若是失守,到時候將會徹底切斷朝廷與國外的聯系,這就會給虎視眈眈的洋人有可乘之機,到時候這些洋鬼子再隨便找一個出兵的借口,那大清就真的離亡國不遠矣。
看曾國藩臉色越發的難看, 林澤心中一動,忙道:“大人,既然事情發生了,那咱們阻止也阻止不了。只有迎著事態,順勢發力才可!”
“此話怎講?”
“這喪事既然辦了,那就給他辦下去,具卑職所知。大人的胞弟也在三河鎮一戰中不幸遇難,大人索性就將這場葬禮辦得轟烈烈些,讓大清所有人都知道,您的三弟在包圍三河鎮的戰役中英勇犧牲。而您,則是連日帶兵衝破層層險阻,這才奪回了親兄弟的屍骨!”
林澤的話說了前半部分,至於後半部分,曾國藩也應該明白。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做為戰場上孤身逃回來敗將,雖不至於被定罪,但失去了軍心的支持卻是必然,尤其是曾國藩這些鄉親父老心中地位。
可是如果照著林澤這個說法,這一切也就說通了,得知親兄弟英勇就義,自己勇闖敵軍後方,成功救出兄弟屍首,如此一來,這將會成為一時的美談。至於送葬一事,只要做些小動作,將那花圈撤下換成曾國華的便可。
這一切的一切都順理成章,如今,唯一的阻礙便是曾國藩。因為林澤這個李代桃僵的方法,卻是要他利用親兄弟的死來做文章,這一點,讓人很難接受,所以林澤也有些擔心,害怕曾國藩會拒絕。
迎上林澤的目光,終於,曾國藩在沉默許久之後,緩緩地點了點頭。“國華,是為兄對不住你了,可是為了我曾家,為了湘軍,為了整個大清,為兄必須要這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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