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畢之拿起絹布,這次上面倒沒有寫數字,反而是工工整整的楷書:
大人,屬下已經查明,銀礦一事確實涉及多位官員,就連京中的一些人怕是也牽涉其中。且,那張劉氏所說的銀礦,屬下也已經查探過,不過就只是一座極小的分支罷了。那山中還有一座大的主礦,與林山礦相比,只會多絕不會少。因出了張劉氏的事,他們已經有所警覺,兩座礦之間已被炸毀,看不出聯系。屬下潛入主礦之中,多方打探,竟然發現此銀礦已開采五年之久。昨日,銀兩已經陸續緊急運出礦脈,屬下猜測,不日就將運往京中各府。另,屬下已經將詳細地圖繪於扇面之上,還望大人能夠早做打算,以免夜長夢多。
沈畢之看完,將其遞給寇學武,“此事,你怎麽看?”
寇學武接過去,草草地看了一眼,已經是目瞪口呆,“這得是多少錢啊?”
“多少錢?”沈畢之冷笑一聲,“怕是朝廷一年的稅收也比不上這些個人揣在懷裡的多!”
林山礦是大涼第一大銀礦,每年年底收入國庫的銀子有三四成是出自那裡,可以說是整個大涼的命脈。
為此,朝廷甚至專門建了林山軍,光是大營裡常住的兵將就有五萬之多,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巡邏的燈火一直燃到天亮,然後在陽光下等待下一個天黑。
銀礦,那是整個國家的財富,連女帝也不敢私自據為己有。
可是現在,青天白日之下,竟然就有人私自開采了如此重要的銀礦!
他們依仗的是什麽?是天高皇帝遠?還是官官相護?
五年的時間,那得是多少白花花的銀子?
要知道,若是趕上了還算是好的年頭,單單是林山礦半年的開采量就足夠讓天下百姓不至於挨餓受凍。
一年的開采量,五年的開采量,怕是國庫裡都不見得能有那麽多的銀兩!
可是,若是沒有張劉氏上京告禦狀這麽一出,誰又能知道那麽多的銀兩已經悄悄流入了朝廷裡那些個整日哭窮的官員手裡?
女帝不會知道,百姓們也不會知道。
那些知道真相的人,要麽家破人亡,像張劉氏一家;要麽家財萬貫,像那些個表面上不顯山不露水背地裡卻乘一條船的官員一樣。
“這麽多錢?”寇學武徹底傻了眼。他雖然是個江湖中人,刀口上舔血,卻也知道朝廷征收的賦稅數目。
朝廷每年征收的賦稅其實並不沉重,世人皆道女帝仁慈。
但是,聚沙成塔,卻也還是不容著覷。
寇學武遠遠地見過一回,單是一座人口不足十萬的小城,每年的稅收也得用十幾隻大箱子裝著,得用馱力最大的大騾子拉著運進京。
這麽多錢,便是那些官員們統統換成銀票,怕是也得累死不少的騾子!寇學武這樣想著,竟然還覺得有些好笑。
“學武,此事,你竟然還覺得好笑?”沈畢之將扇面鋪展開來,望著他似笑非笑,“把地圖給我!”
寇學武下意識地一抖,連忙從旁邊架上拿過地圖來。
昌州在京都以南,千裡之遙,卻算不得正正經經的江南水鄉,不過是偏南了一些罷了。
寇學武也不傻,沈畢之要地圖,他自然不會拿什麽疆域圖,遞過來的,不過是昌州的地圖。
葉紅妝出身書香門第,這一手的水墨丹青,便是連沈畢之也自歎不如。
雖然不過就是寥寥幾筆,但是峰巒溝壑一目了然,
草木種類清晰可見。 兩相對比,沈畢之很快就找到了葉紅妝所說的銀礦所在。
沈畢之的食指點在地圖上,了然一笑,“原來如此,原來如此!鬼!見!愁!”最後三個字,她說的很慢,卻又咬的很重。
嘉耶山,又名鬼見愁,位於昌州豐縣西南一百二十裡處。
原本,這就是座無名無主的山頭。
可是後來,砍柴人在這山上發現了一塊巨石,巨石不知是從何而來,世人第一次見到它時,它便是菩薩模樣。
有僧侶聽聞了此事,專門在山上蓋了嘉耶寺。
因為有這巨石,寺中陸陸續續地來了不少的僧侶。
於是,這山,便徹底叫做嘉耶山了。
大概是五年前的樣子,有人上山拜佛,發現所有僧侶一夜之間消失不見,遍尋不得。
再後來,人們在寺中找到了四分五裂的巨石。
一時之間,說什麽的都有,鬧得人心惶惶。
偏趕上那一年地龍翻身,又下了半月的暴雨,洪水奔騰,泥石崩塌,山體下滑,不少人因此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山妖作祟的說法,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
當地的百姓堅信嘉耶山不乾淨,連得道的高僧和天降的神石也壓不住,便給它起了個“鬼見愁”的渾名。
自打那以後, 再也沒有人上過嘉耶山了。
找這麽一個人人都恐懼的地方來開采銀礦,難怪可以瞞天過海五年之久!等等,不對!沈畢之突然反應過來,五年,又是五年,這未免有些太過於巧合了。或許,一開始就是我搞混了這兩者之間的因果關系。並不是先有“鬼見愁”再有銀礦,而是因為有了銀礦才需要“鬼見愁”!
這樣的真相,難免讓人心驚。
“大人,老葉說會運進京。那麽多錢,一路上要過不少的關口,怎麽運啊?”寇學武突然開口問道,一臉的好奇。
“若是你,貪了這麽些錢,還能走官道?”沈畢之喝了一口茶。
“可是小道上並不安生啊!”寇學武更加的不解了。江湖險惡,路邊的一個茶攤都可能要了一個人的命。更何況從昌州到京都,若是走小道,那可都是山林,多的是落草為寇的綠林好漢。
沈畢之把扇墜子捏在手心裡仔仔細細地摩挲著,“只要不露在明面上,他們多的是辦法!”
寇學武點了點頭,“那倒也是!那句話怎麽說來著?仗義……仗義……仗義都是殺狗的!”
“殺狗的?哈哈哈!學武,那叫,仗義每多屠狗輩,無情盡是讀書人!”沈畢之毫不客氣地嘲笑了一番。
寇學武鬧了個紅臉,“都一樣都一樣!”
沈畢之也就不和他鬧了,隻吩咐道,“查一查這五年以來,每年年底都有哪些東西進了京都各府,主要是從昌州運出來的或者從昌州過的,越仔細越好!”
“屬下這就去辦!”寇學武連忙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