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心裡面再怎麽膈應沈畢之的為人,葉紅妝到底還是錦衣衛裡面走出去的,與自己的那個笨徒弟霍剛也算是有幾分交情,更何況同在朝堂為官,看見他如此,心中難免生出兔死狐悲之感,崔志剛倒是沒有慢待了葉紅妝。
這裡是衙門,不是崔志剛的私宅,自然找不出什麽讓人樂不思蜀的客房。
但,崔志剛把人安置的還算妥當。
房間不大,但無論是通風還是采光,都算得上良好。裡面沒有過多的裝飾,雖然樸素卻還算乾淨。
葉紅妝躺在火炕上,已經被清理過。他安靜地躺在那,除了臉色慘白如紙,就像是睡著了。
只不過,白色中衣的兩隻袖子是空的,軟軟的貼在炕上。
這個時候,沈畢之還不知道炕上的那個人胸口處有一個空蕩蕩的窟窿,只是因為他的雙臂有些不舒服。
沈畢之說不上來那種感覺,不難過,也不傷心,但就是胸口像是壓了一塊大石頭,喘不過來氣。
炕邊坐著一個仙風道骨的白胡子老頭,正在他頸邊把脈,眉間的褶皺恨不得變成一座山。
房門打開,“嘎吱”一聲,冷風吹進幾片雪花。
白胡子老頭聽見聲音,放下了手,起身,轉過頭來,一臉的愁雲慘淡,告罪道,“提督大人,老夫學醫不精,實在無能為力,您還是另請高明吧!”
“無能為力?”崔志剛皺了皺眉,好像炕上的人對他十分重要一般,一臉的惆悵。
惆悵之後,他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唉!是他傷重,怨不得先生!”
然後,轉過頭來,對沈畢之換上了一副同情以及感傷的面孔,“沈大人,你也聽見了,不是本官不救,實在是他傷的太重了……”
這白胡子的老頭,沈畢之有些印象,姓薛,人稱薛神醫,濟世堂的坐堂大夫,每月初一十五都會免費義診,是明凱的師兄,在京中極有名望。
以沈畢之對他醫術的了解,若單單是失去了一雙手臂,他絕對不會說出這樣的話。
心裡“咯噔”了一聲,那些來之前被壓下去的不好預感又重新湧上了心頭。
醫不了扔了傘,快步走過去,擦肩而過時狠狠地撞了薛神醫一下,諷刺道,“不行就一邊去!”
醫不了這人簡單粗暴慣了,上去就要往葉紅妝懷裡摸。
薛神醫被撞了一下又被刺了一句,倒也沒有一絲不悅,直到此時才皺眉呵斥道,“住手!他胸口有傷!”
“有傷?”醫不了倒是來了興趣,小心地掀開了葉紅妝身上的中衣,難得放慢了動作。
眾人還未看清,醫不了已經重新合上了衣襟,“我說沈大人啊,老漢這麽跟著你,不會有生命危險吧?你看看這小子,哎呦呦,這個慘呦,胸口被人掏了那麽大的一個窟窿,嚇死人了!”
沈畢之一震,險些站不穩。
醫不了還在繼續說道,“什麽人啊這是?忒狠毒了!要不是這小子的心天生長在右邊,說不定這會都被人掏了吃了!是煎炒烹炸清蒸紅燒黃燜白煮,別有一番滋味啊!”
“哦?”沈畢之挑眉一笑,“我倒是覺得,這些個吃法,換成貂崽子才叫人間美味呢!”
“老漢又沒說不醫!”醫不了氣哼哼地嘟囔了一句,繼續查探病情了。
沒有人說話,一片靜謐。
窗外是狂風呼嚎,房內卻是死一般的寂靜。
良久,久到所有人都覺得葉紅妝已經沒救了。
醫不了突然開口,“沈大人,這小子,老漢能醫。就是不知道,你想要個什麽樣的醫法?”
“你建議什麽醫法?”沈畢之上前幾步,立在床邊,看似是關心葉紅妝,實則堵住了醫不了所有逃跑的路線。
醫不了自然也注意到了這一點,無奈地翻了個白眼,這才說道,“他胸口的傷沒有大事,縫上就行!”
胸口被掏了一個窟窿,在他眼裡卻微不足道得好像是衣服破了一個口子,拿塊布就能補上。
“至於他這兩條胳膊……他自己的在雪地裡凍了那麽久,指定是用不上了……老漢這裡倒的確有幾個建議。”醫不了掰著手指頭數道,“這第一嘛,你現在馬上讓人去砍兩條差不多的回來……”
沈畢之尚未搭話,崔志剛已經勃然大怒,“放肆!這京都重地,天子腳下,豈容你如此胡作非為、草菅人命?”
“砍了胳膊又不會死。”醫不了不以為然,但還是收斂了一些,“那就聽聽第二個,砍一個胳膊回來先接上,另外的那一個打一條鐵的來替!”
崔志剛發怒,根本就不是因為要砍胳膊的數量,而是因為醫不了如此堂而惶之地討論砍別人胳膊的行為,兩個不行,一個也不行!
“這個不行!再換一個!”崔志剛怒視著他,很有些咬牙切齒的意味。
“還換?”醫不了有些不悅,“那就只能打兩條鐵的來替了!可那鐵的得多沉啊?而且,它也不可能像胳膊一樣靈活活動啊!那老漢辛辛苦苦地給他接上,就是為了看著不缺胳膊少腿啊?”
崔志剛張了張嘴,似乎是打算說些什麽。
沈畢之卻突然開口,“紅妝現在可以移動嗎?”
“你也太小瞧老漢了!”醫不了一臉的狂傲,“叫你的人把他用厚厚的棉布裹了,用竹架子抬著,想去哪就去哪!”
在九門提督的地界裡不可以,可是到了西廠,那就是他沈畢之的地界了,他想幹什麽,誰能阻擋?
崔志剛一驚,險些驚呼出聲,一臉的不讚同,“沈大人,別忘了,你可是朝廷命官!”
“西廠的事,不勞崔大人掛心!”沈畢之微微一笑,顯然是打定了主意。
崔志剛往門口一堵,“沈大人,既然如此,就休怪本官不念舊情了!”
“崔大人今兒個是不打算讓我將人帶走了?”沈畢之挑眉,卻還在笑著,“不如,咱們打個商量?”
“沒得商量!”崔志剛義正辭嚴。
“怎麽會沒得商量呢?”沈畢之往門口的方向走了兩步,“今兒個是二皇子大婚,他府上魚龍混雜,難免會有危險。崔夫人和幾位小姐若是有個三長兩短,那可如何是好?若是她們能同雲兒和媛妹在一處,既能免了當日呂家別院的那種尷尬場面,你也能少了不少擔憂不是?”
崔志剛怒視著對面的人,恨不得將其生吞活剝。
在這個時代,女子貞潔大於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