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畢之一進九門提督府的衙門，就看見了帶人匆匆往門外走去的崔志剛。

　　“哈哈哈！沈大人，別來無恙！”看見沈畢之，崔志剛腳下生風，三兩步走過來，大聲笑道。

　　似乎當日在虹橋驛站發生的事情已經揭過去了，崔志剛大有一副不計前嫌的樣子。

　　其實沈畢之心裡明白，崔志剛能如此，並不是因為什麽所謂的豁達大度，不過是因為現在自己的人躺在他的地界裡，生死不知。

　　這滿京都的人都說崔志剛是武人心思，沒有什麽花花心腸。

　　沈畢之卻是覺得，能在這偌大的京都為官的，都是些狐狸一樣精明的，誰也不比誰少根筋、缺個心眼的。

　　無恙?如何無恙?自己派出去的人現在生死不明地躺著呢，自己如何無恙?人明明都已經快到了自家門口了還讓人傷成那樣，自己如何無恙?沈畢之現在憋了一肚子的火，連帶著看崔志剛也是一百個一千個不順眼。

　　等等，傷成那樣，到底是傷成什麽樣了?沈畢之還沒有看到葉紅妝，不好過早下結論，但心裡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

　　“崔大人，幾日不見，你依舊是中氣十足啊，可見內力了得，十分了得啊！”沈畢之伸手作揖，一臉笑意，好像自己不過就是來隨意串門走動的，根本不像是來認人的。

　　沈畢之明白，越是到了這種時候，自己就越要穩的住。

　　這九門提督府的衙門高牆大院的，看似密不透風，但四周卻遍布了幾乎京都大半勢力的耳目。

　　就拿那門外現下裡賣糖葫蘆和糍粑的兩個人來說吧，照理說，這些個零嘴吃食一般都是賣給小孩子的，可是這外面風雪交加的，哪家的大人會放心讓孩子出門，就為了買口吃的?

　　更何況，哪有賣東西的既不吆喝也不走動的，就杵在那裡動都不動一下，實在是過於拙劣的喬裝和過於明顯的破綻了。

　　完全可以想象，那兩個人根本就只是派出來掩人耳目的，真正的探子，這會早就隱藏在看不見的角落了。

　　沈畢之如此鎮定自若，倒是讓崔志剛刮目相看，只不過他突然想到京中對沈畢之的評論，又覺得以沈畢之的冷血，能如此淡定實在算不得什麽。

　　這麽一想，崔志剛臉上那一抹剛剛露出了一點的讚賞便生生變成了鄙視。

　　沈畢之注意到了他的表情，可現在她哪裡還有心思去揣測崔志剛的心思?

　　臉上掛著笑，沈畢之態度親和，熟焾的就好像兩人是多年相交的摯友，“這麽一大早的，崔大人這是去哪裡公乾啊?”

　　天還下著雪，風依舊很大。

　　這麽一會的功夫，沈畢之的頭髮已經被打濕。她今日梳了男子的發髻，但還是有幾縷發絲掙脫了束縛，被風胡亂地粘在了臉上。

　　沈畢之身上猩猩毛的大氅被淋濕，淡青色的上面多了大片大片暗青色的水漬。毛皮一類的衣物本就厚重，這會浸了水，越發的沉重了起來。

　　這京都裡住著的人，上至王侯公孫，下至布衣百姓，誰都知道沈畢之生來體弱，誰都知道沈畢之天生畏寒。

　　崔志剛打著傘，看著對面的人一身狼狽，突然覺得有些大快人心，哈哈一笑，“這不，沈大人手底下的人昨天夜裡突然就倒在了對面的燈籠巷，本官正打算帶人過去查探一番！既然沈大人到了，不如就將此事交給沈大人吧?本官雖然掌管著京畿九門的控防之責，但屋裡的那位畢竟是西廠的人。陛下常說，

西廠是獨立的衙門，本官實在不好插手！”　　不好插手?呵呵呵！怕不是想看我沈畢之的熱鬧吧?這一夜的風雪，早就足以掩埋所有的線索、證據、甚至是真相了！

　　“也好。既然是我們西廠的事，也實在不好麻煩崔大人。”沈畢之眯眼看了崔志剛一眼，臉上的笑容越發和善。

　　沒有人看到，在她寬大袖口的遮掩下，一雙手已經緊緊握成了拳，指節泛白。

　　“紅妝人在哪裡?我過去看一看，若是能挪動，也好盡快挪回我們西廠不是?”沈畢之笑容滿面，看不出一絲不悅，甚至還招手喚來了馬夫，“馬夫，你過來一下！”

　　“大人有何吩咐?”馬夫正在門前的馬墩上拴馬，聞言快速打了個結，走過來，單膝跪地，詢問道。

　　“你去燈籠巷看一看，可還有留下什麽線索！”沈畢之如此吩咐道。

　　“諾！”馬夫應了，轉身就走。

　　崔志剛可不會真的就讓馬夫他一個人去查探，雖然他不覺得能找到什麽線索，但面子上總要過得去不是?

　　“小李， 你跟過去看看！人是你發現，也知道具體情況！”崔志剛招來一個手下，吩咐道。

　　天寒地凍的，誰願意去幹這種明知道不可行的差事?但就算再不願意，上面的人吩咐了，小李也隻好認命地點了點頭，跟了上去。

　　醫不了撐著傘，扶著門外的樹乾吐的昏天黑地。末了，用手隨意抹了一把嘴，“我的個天啊！活活要了老漢的半條命啊！看沒看見?老漢連昨天早上吃的燕窩粥都吐出來了！”邊說著，邊走了過來。

　　崔志剛一臉的狐疑。這個老頭是誰?髒兮兮的，活像個乞丐！可是，他和沈畢之說話時怎麽如此放肆?更何況，他們三人同來，只有一把傘，不在沈畢之手裡，卻在這個老頭手裡，這說不通啊！

　　注意到崔志剛的表情，沈畢之無奈一笑，說道，“是是是，你勞苦功高！把人醫好，你後半輩子的燕窩粥，我都包了！”說完，還不忘斜了醫不了一眼，打趣道。

　　這京都不乏門路多的人，看見個生人，難免要明察暗訪一番。

　　醫不了的身份，過於特殊，早晚都會被人爆出來。

　　這種事情，等著別人去說，還不如自己老老實實地交代！

　　早一天說出去，也可以省一天的麻煩。

　　“當真?”醫不了眼睛一亮，下意識地吞了吞口水，“那還等什麽啊?前面帶路啊！老漢也想盡早看見小……”

　　“白”字被生生咽下，醫不了話鋒一轉，“小輩啊！老漢平生，最是見不得小輩們受苦了！”

　　呵呵呵！沈畢之連白眼都懶得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