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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戰旗》9 仁心
  佳仔父子怎也料不到剛過去那兩個兵不兵、商不商的陌生人怎會轉個回頭,費力望著他倆。

  朱育才對小孩道:“你怎麽啦?”

  那漢子有氣無力應道:“唉,狗咬的。”

  朱育才蹲下來:“癲狗咬的?讓我看看。”廣東人習慣將“瘋”叫成“癲”。瘋子叫“癲佬”,瘋狗叫“癲狗”。

  那漢子弱弱道:“我……沒錢。”

  朱育才:“沒說要你的錢!我看能不能幫到他治治。”

  佳仔父子挪了個位。小孩套穿著幾條大人穿的褲子,朱育才小心翼翼卷起寬大的褲腳,解開層層包扎著小腿的破布條。一股腥臭味撲鼻而來。一條纖細、膚色泛白的小腿肚上,露出二排暗紅色的半月形的牙齒痕。牙口似已結痂但四周又黑又腫,邊上隱隱夾著層乳白色的皮層,那就是膿包了。朱育才心裡打個突。

  李青山問道:“怎麽樣?要是……”朱育才沒理他。

  李青山暗暗焦急,心裡罵道:“這個毛‘才子佳人’要變成‘傻子癲人’啦!號脈都不會卻來醫人家的絕症。從來就沒有哪位大羅神仙能治狂犬病!等下看你怎麽收埸!”

  在沒有“疫苗”前,誰要是得了狂犬病無疑是接到閻羅王的死亡通知單。朱育才心想:治病先醫心,再怎麽著得先給患者心有希望才成,總不能讓小孩眼睜睜等死吧?

  朱育才問道:“小兄弟是不是一時很怕冷、一時又怕熱?”見小孩點點頭,又問:“你怕鑼響或者鞭炮響嗎?”小孩搖頭。

  朱育才松了口氣:“你的病應該有得治。”

  小孩給瘋狗咬後,懼風怕光、心煩氣燥、整夜失眠,被折磨精疲力盡。幾個月所見到的郎中有胡子的還是沒胡子的,不是搖頭便是歎息。有一樣話倒是相同:都吩咐父親有什麽好吃的就煮來吃。言下之意連小孩都懂了,就是等死啊。

  古人雲:螞蟻倘且偷生何況人呼?在生死遊離間聽見這“有得治”的話,無疑是聽到天籟之音!

  小孩不由自得“喔喔”哭道:“大哥哥,快救救我啊,我真不想死呀。”

  一旁的漢子“卟通”一下子跪在地上嗷嗷大哭:“兄弟啊,好人呀,求求你救救佳仔吧!說真的,他要死了我也不活啦。”

  這意外變故,使朱育才一下心煩意亂:這人怎的啦?說是應該有得治可並不一定就能治得好!怎就跪拜上了呢?萬一治不好這頭不是白磕了?豈不是逼的我下不了台?頭山楂子、千年的烏鴉嘴,好的不靈醜的靈!

  心裡一陣怨懟,趕忙把佳仔老爸扶起:“大叔,別拜啦,再拜又沒得治了!現在趕緊找些荊棘來先把傷口挑開再說。”

  漢子掛著淚水急應:“哎,哎,哎。”進了家門拿張刀去了。

  荊竹園找荊棘那是再也容易不過的事。很快漢子便割來了一串、長了牙簽長短的“黃霜棘”的荊棘藤。朱育才點了陳小佳後背幾處穴道,護住小孩心脈,以防毒氣再次攻心。用根布條將小孩的大腿扎得緊緊的,然後點著火柴用火苗燒過荊棘,慢慢將傷口挑開。用手在紅腫的傷口邊上輕輕擠壓,傷口便依次流出白膿、花膿、黑血,最後才是紅血,陳小佳倒也硬性一句痛也不喊。

  不知何時四圍集了一堆人,埸面比貨郎來了還熱鬧。朱育才站起身,“大叔,傷口就讓它趟開,千萬別封死了。我開個藥方子叫人去抓藥。”山溝裡讀書人少,竟然找了半天都找不出紙筆墨來。

有人機靈一動找來塊木炭和麻竹殼,朱育才就在上面寫了幾味中藥,從身上掏了塊銀元交給了一個叫鍾興的人抓藥去了。有幾種草藥山溝倒長有,不用買。現在關鍵是有一種藥是沒有的,特別現在這個氣候,麻煩得很。  陳小佳生得倒也聰明伶俐,母親三年前卻跟人跑了。本村的子叔見他年幼都同情可憐他。自從被狗咬後大家都湊些錢糧給他延醫買藥,醫了幾個月也不見好轉。一日一日更加消瘦心中也隻有增添同情別無他法。現下看他在那慢慢等死心裡確實不是滋味,有的人受不了那悲切情景寧願避道而行。更有人見佳仔父親陳秀強早就挖了土壙,猜想佳仔離死也就不遠了,眼淚輕的也隻好背地流了幾滴。見朱育才醫治也隻道是死馬當活馬醫,湊來看個好奇而已。

  眾人聽說欠缺一種藥,隻道是什麽天山雪蓮之類名貴藥材,不免心下惋惜問:“什麽藥是不是很貴重的?”

  朱育才:“貴倒不是貴,隻是現在有錢也買不到,這時候哪有糞蛹?”

  這位“大夫”配藥竟然要用屎坑蟲,不免感到稀奇。暗想糞蛹從屎堆裡來,狗最愛,讓佳仔吃糞蛹,說不準真能治好狂犬病。大家剛有了興意,可一想找糞蛹倒吸了一口涼氣。不是怕臭,夏天這東西在茅廁到處是,見即皮膚生痱、令人作嘔,冬天卻是一條難尋。看來佳仔真是命運多舛了。

  小孩父親陳秀強咬牙道:“再難找都得找,尋他個三村五寨,天見可憐也許能找到幾條也不一定!”

  眾人七手八腳將陳小佳移進屋內,陳秀強從牆頭取下茶筒道:“這位好心人就煩你再配齊其他藥,能醫好佳仔恩同再造,如不能治也就隻好認命了。”人群裡有叫陳光慈幾位年輕人的也樂意一起去尋找。

  朱育才忽然道:“等等,我想起了。水頭圩有間“好聚樓”,那後面的廁所裡就有,隻是路途遠些卻比盲目找好。”陳秀強雖然去過水頭,可是好聚樓在哪他是不知的,朱育才畫了張草圖,陳秀強和陳光慈去了。

  待得眾人散去。朱育才、李青山想到溪邊再采幾味草藥。可人生路不熟,正想找人問問,卻見身後玉婉跟了來。李青山倒是挺識趣的先自沿著田埂走了。

  玉婉雙眼紅腫像桃子,朱育才問道:“你怎麽啦?”玉婉:“不知道。”朱育才:“眼紅紅的?”玉婉:“不知道。”朱育才:“痛麽?”玉婉:“不知道。”一連的“不知道”竟然讓朱育才哭笑不得。朱育才此時真想把她哥的想法道出來,可這不能啊!隻得歎了口氣。

  幾個時辰後,鍾興買回了藥,都是些活血祛瘀撥毒行氣的藥材,朱育才將煎藥好喂佳仔服下,讓他躺在床上休息。玉婉早已有說有笑,不像先前黑著一張臉。從自家裡勻出一升米煲了粥喂給佳仔吃了幾碗。陳佳仔睡到下午時分,呼吸漸漸正常,臉上有了點血色。

  眾人無聊等著陳秀強回來,聽到外面有人大聲爭吵。正想出去看個究竟,玉婉的閨友桂枝氣噓噓跑來,對玉婉道:“都要打起來了,還不趕快回去,鍾德如帶人來要拆你家屋子呢!”

  朱育才、陳玉婉、李青山一聽吃了驚,急忙趕到玉婉家。只見七八個人把陳玉成堵住在門口。

  陳玉成手裡提了支步槍站在門檻上大聲說道:“我看你們誰敢拆,我認得你,可它不認得你!”人群裡有位近三十歲國字臉的人,站在最前面,樣子是位領頭的。隻聽他喝道:“滾開一邊,少拿那根燒火棍嚇人!”

  另一人道:“不拆你房子也成,除非到師父面前跪頭認錯!看師父能不能饒恕你。”

  陳玉成道:“我又沒做錯事,認哪門子錯?”

  國字臉哈哈乾笑兩聲道:“你犯的不是錯事,是抽筋剝骨的罪!”

  朱育才幾人撥開眾人,叫玉成收起槍,轉身對大家說道:“聽口氣各位好像是玉成的同門師兄弟,又沒十冤九仇的,幹嘛拆人家的房子喲?”

  那些人見玉成突然多了幾個幫手,口氣軟許多,反問道:“背叛師門,汙辱恩師算是仇呢還是恨?”

  朱育才道:“你們該清楚陳玉成的性子,他會做出這種事?”

  鍾德如冷笑道:“真沒記性,今早才說的就忘得乾乾淨淨了?說我舅的功夫像三腳貓,要我舅跟一位傻不拉肌的外鄉佬比試比試,誰說的?!”原來又是鍾德如搗的鬼。話是玉婉一時氣惱說出來的,可這事是萬萬不能說出來!朱育才一時語塞。玉婉剛要認,朱育才拉了下。

  隻聽得李青山道:“話是我說的,你們想怎麽樣。”李青山暗想:要打架便打,誰怕誰?若打不贏老子孤家寡人一個,一溜煙走人,你到哪去找我?

  鍾德如要做個死乾證,道:“不是他說,就是瘌厘成說的!”

  朱育才道:“是我說的。當時你在打蚊子沒聽清!”

  鍾德如一怔:媽的,這倆窮光蛋怎麽總要攬屎上身?反正娶辣椒妹是沒指望了,不如添油加醋把事情搞大它!看你死不死?道:“你說的更沒譜,說什麽三拳二腳就能把我舅打得趴下!”

  國字臉喝道:“好漢子,真有種!也不撒泡尿照照。我們也不持人多欺你們外地人,就簽個生死狀比試比試吧!”

  朱育才:“老兄,不就是說錯一句話麽,值得生死相搏、拚個你死我活?我收回我的話,在這裡向你們認個錯,賠個理。”

  鍾德如道:“潑出的水能收嗎?”

  國字臉道:“樹爭一塊皮,佛爭一柱香。你不要臉面我們要。今日定要見個真章!倒要看看你們幾個野蠻小子如何了得。德如,拿筆墨來!”

  恰巧此時陳秀強、陳光慈從水頭回來。陳秀強遠遠大聲道:“大夫,我們回來啦!”

  朱育才對那人道:“兄弟,我現在要先給他的兒子治病,比試的事不在一時半會,遲些時候再說吧。”國字臉道:“遲?遲到甚麽時候?憑白無故的毀人一頓就想一拍屁股走人?”

  村裡人圍在一起一直默不作聲,此時見說便有人道:“潘師傅,秀強的兒子正要這位大夫給治哩。”“是啊,忍一忍就過去了。”“都認了錯就算了。”

  見得本村寨的人都在為對方說話,那潘師傅道:“我也不是橫不講理的人,但這事不能算!做人做事總不能無緣無故給人揍人家一巴掌就了事吧?外鄉人竟欺到我們頭上來了,以後的日子怎麽過?看在各位鄉親的面子上,暫且放他一馬!外鄉佬,定下個時間吧!”

  朱育才見對方有持無恐模樣,仍是不饒人,氣不打一處來:“好,後天!我也是講理的人。公平點,時間我們定了,地點由你們來定!”

  潘師傅道:“好!一言為定,生死約會,不見不散!”

  鍾德如道:“師兄,你不怕他們走路?”

  潘師傅道:“不怕他飛到天上去。我們走!”一幫人跟著就離開了。臨了,那潘師傅又撂下一句狠話:“放聰明點,別想逃,到了荊竹園就別想離開!”

  李青山初時還怕朱育才不肯比武。這小子最不喜歡惹事生非,現有他出頭,這夥人就有苦頭吃了。嘿嘿笑道:“你放一百個心,連遙田都是我們的家了,在家住得好好的還想去哪?”

  陳秀強,陳光慈裝了一埕糞蛹回來。糞蛹早已冷死,朱育才用竹筷夾著洗淨了幾十條。李青山走來問道:“要我去拿隻碗來不?”朱育才道:“要碗幹什麽?”李青山道:“這些屎蟲不是喂給佳仔吃的麽?”朱育才奇道:“誰說要喂給他吃?”跟著哈哈大笑:“就數你聰明。我說你一肚子歪水就沒錯,不懂又不問,只會亂猜。去生堆炭火來。”

  朱育才將瓦片放到炭火上面燒,待瓦片燒到發燙,便將糞蛹一條一條夾到上面煎。焙乾、烤得焦黃時竟也聞到一些肉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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