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后。
臘月廿三,據說是送灶爺起程上天“言好事”的日子。按現在說法,其實是進入過年倒計時。雖說是兵荒馬亂年代,日子還得過。
財主家的娘婆們一大早便起了床,第一件事便是燒香、拜神、燃炮竹。她們提了熟豬肉、熟雞什麽的,從祠堂,社廟、再回到家門口恭恭敬敬嘮嘮叨叨祈禱一回,再喚長工、侍妹、丫環將家裡頭,裡裡外外打掃乾淨,跟著便準備做餅做年糕忙個不亦樂乎。
窮人家卻沒太多講究,不過也得意思意思一下。謝氏一大早便催大嫂起了床,也求神拜佛去了。跟著別人到“神仙”住的地方上香叩頭。
玉婉隔著房門嚷著催朱育才起床帶她去街。
說實話,朱育才最煩的就是陪女孩子上街,心裡老大不樂意。磨磨蹭蹭半天才起身,正穿棉襖準備漱口洗臉。
李青山躺在床上,側了身左手支著頭道:“喂,才子借點錢給我。”
朱育才道奇道:“你要錢幹什麽?還買衣服?我哥不是送了幾套給你麽?”
誰知李青山竟忸忸怩怩笑著。朱育才:“嗯,過年了,是做套新衣服也不錯。不過,時間來不及了,做件衣服得一頭半個月的,過年可穿不上。”
李青山道:“不是我做,老大爺們穿什麽不都過年?再說我都習慣了。”
朱育才:“這又怪了,不是你做?誰做?”
李青山嘻嘻笑著。這小子居然臉都紅了,不會是幫女孩做衣服吧?李青山幫人做衣服,會幫誰呢?除非是給女孩子做。那可是百分百的定情物啊。天大的喜事啊!可是會是誰呢?朱育才指著他道:“快說!是誰?”
李青山做個鬼臉呶呶嘴。
朱育才恍然大悟,拍拍大腿又拍拍額頭:“啊!我明白了。,死山楂蛋子,專掏人下檔的家夥;這也騙我。我真的以為桂蘭隻是想來徑頭趁圩的,原來是你把人家鉤來的。老實交待,幾時鉤搭上的?”
李青山吱吱唔唔:“就在遙田那時。”
朱育才:“原來如此,陳大牛知道了吧?嗯,所謂姐妹抓閹,姐姐抽根長簽那都是蒙桂枝的,目的是讓你和她多在一起。陳大牛肯定做了手腳。哈哈哈!你未來的嶽丈有意思、有意思!”
李青山道:“聽說她爸要招婿入門。”
朱育才:“怕什麽?幾十年後,你想去哪便去哪,腿長在你身上。”
李青山:“倒也有理。”朱育才:“有理還不起床?!”
朱育才漱洗後,見家裡人全出去了。便喚青山、玉婉、桂蘭吃早飯。此時仔細一瞧,陳桂蘭神態果然大為不同,看著李青山眼神都怪怪的。
朱育才暗想:“山渣子這條老色狼,把我瞞得實實的。趁我在給陳小佳治病時?不,說不定更早,可能就是在夜裡教她功夫時,把這肥羊搞店了。都說山裡人營養不良,桂蘭的臉色倒是挺紅潤的。”
朱育才也猜錯了,真正起因還在他們到荊竹園的第二天早上。李青山在擦槍,陳桂蘭去洗衣兩人就對上了眼,要不李青山舍不得馬上離開?
桂蘭給他看著不好意思,臉更紅了,道:“才哥,是不是我臉上弄髒了?”
朱育才下意識:沒有。口中卻惡作劇道:“是啊,你臉蛋上長了東西,等下買個鏡子照照。”
桂蘭信以為真,使勁用手往臉上搓。
李青山道:“別信,他騙你。”
朱育才笑道:“果然有夫妻相,
這麽快就幫上了。” 陳玉婉道:“夫妻相?什麽是夫妻相?”朱育才:“不懂?不懂就讓桂蘭教你。”
偏陳玉碗道:“不要她教,要你教。”
陳桂蘭趁機道:“對極了,讓才哥每天晚上慢慢教你。”
朱育才暗想:“晚上……慢慢教?山渣子晚上教過了她?”
李青山:“你陰陽怪氣的,笑什麽?”
朱育才不說話,沉著兩眼看他,隻是笑。
吃過早飯,朱育才找出洗乾淨的氈帽戴上,李青山早把聯防隊隊服扔了,換了朱育德的衣服,四人便朝徑頭圩走去。
朱育才把范國案“孝敬”的大洋全給李青山;李青山又把錢給了陳桂蘭。此時的陳玉婉陳桂蘭簡直就是財主婆;徑頭幾十間店鋪每間都進去逛一圈。朱育才也懶得問她們都買了什麽。令朱育才費解的,經過生豬檔時,陳玉婉竟然買了頭豬崽。朱育才道:“臭哄哄的,人都不夠吃,拿什麽來喂?屙屎給它吃?”
玉婉:“你別管。”二個時辰過去,她二人也知累了,四人準備回家。
路過鄉公所,只見那裡圍了一大群人。原來牆上貼了張通緝榜文;榜文上畫了個人的半身像,模樣像是穿聯防隊服的,朱育才暗想:“自已人捉自己人?”
近前一看,榜文是這樣寫的:“告示:現通緝聯防隊叛徒李青山一名;無名氏一名。李青山高崗鄉篙證村觀音山人氏,原系聯防隊一員,於某年十二月十四日,夥同無名氏在黃塘埂搶劫稅隊,傷我稅隊多人,亂我國法。又,十八日於徑頭公鄉所,劫去女一名,亂我隊伍。再,十九日,又夥同無名氏於圓嶺鄉毆傷我聯防隊中隊長一名,亂我綱紀。此二人罪大惡極,罪不容赦!凡捉得李青山歸案者,賞大洋一百元;捉得女共匪賞大洋一百元;捉得無名氏賞大洋五十元。舉報者賞大洋五十元。如有窩藏不報者,一經發現,與匪同罪:殺無赦!!!”
朱育才側過頭見李青山仍未讀完,用手一拉他的帽沿,轉身鑽出人群便走。四人隻有玉婉沒讀過書,桂蘭多少也讀了幾年私塾,顯然明白怎麽回事,對李青山作個眨眼的調皮表情。過得木橋,見四下無人,李青山道:“媽的,哪個人畫的像,我有這麽醜嗎?”朱育才嘿嘿笑道:“哪畫家真是有眼無珠。把高大威猛,面目英俊的帥哥畫成梁山時遷。”
桂蘭:“那是!”忽然覺得自已說漏了嘴,捂住口在偷笑。
很顯然,通緝榜文裡所說的無名氏便是朱育才。朱育才覺得危險正一步步靠近。來到文泉家,把通緝的事告訴了黃仁賢等人。
朱育才道:“據現在的情形看來,黃大哥他倆沒出賣我們。可是我們得把現在的情況向省委匯報,看省委有什麽指示。省委現在已遷到韶關曲江。我的意見由吳媽去聯系一下,路上怕不安全,黃二哥你陪著去。鳳珠由我來照顧,水頭是回不了去的,我估計水頭區委出了叛徒。是誰?得查清楚。這裡也不安全,好在鳳珠現在有了起色,找頂轎子把她送到荊竹園去養傷,那是一個絕好的地方。再說我在那裡還藏有幾條槍,就算給范星光知道,十幾二十個人奈何不了我們。李青山已暴露遭到通緝,就和我一起走。你們認為怎麽樣?”
黃仁賢:“我沒意見。”
吳媽:“我也是。”
朱文泉:“我怎麽?我也去嗎?”
朱育才:“你還是做你的教書匠,探聽到什麽消息就通知一下,這對我們很重要!”
朱文泉:“好,現在我就去叫轎夫來。”
朱育才:“也不用這麽急,天黑再走。轎夫的口風緊的麽?別到處嚷嚷的。”
朱文泉:“沒問題的。”
朱育才;“好就這樣定!告訴轎夫轎錢我們會多給。”
玉婉和桂蘭在家裡給家人分派小禮品,朱育才把連夜回荊竹園的計劃告訴了她們。兩人十分高興,畢竟從來沒試過離開家這麽久的,現在買到東西,也急著回去。
朱育才一說又要走,謝母心裡老不樂意,不過朱育才答應除夕回來,謝氏也就不埋怨了。早早吃過晚飯,轎夫朱沛居、朱彰碗抬了一頂花轎到了朱文泉家門口。當時的轎子有幾種,有官家大轎、婚嫁花轎、民轎。民轎以竹轎為多。那年代人分三六九等,長工,碼頭工,轎夫,是最下等的工種,統稱為苦工。而轎夫又是下等中的下等。
朱育才一看不對:“花轎怎去得了荊竹園?”於是叫朱沛居趕快換了頂竹轎,在轎上墊了床棉被,用根繩子把鳳珠固定好。朱育才對朱沛居道:“這是我的親戚,沒想病了。 小心抬,到地方後多給轎錢。隻是這事以後不得對人說。”
朱沛居比朱育才小三四歲,朱育才離開家時朱沛居才十四五歲,所以對他不太了解。朱沛居:“什麽錢不錢的,才哥的事就是我們自已的事,放心好了。”
下午時,朱育才叫朱永輝、朱文耕幫忙在村裡買了一石大米。朱育才、李青山、陳玉婉、陳桂蘭分開了背。
俗話說,下山容易上山難。一行人擔擔抬抬的。到達荊竹園時,已是寅時。狗吠聲把全村人都吵醒了。眾人剛進陳玉婉家,陳光慈、陳光航、鍾興這些徒兒們得知朱育才又回了,自然而然就圍上了。
李青山未來的丈人騰出一間屋給鳳珠住,雖說矮窄了點,遠勝住茅屋。七手八腳安頓好,天也就亮了。
朱育才叫陳玉成去煮早飯招待大家。此時劉鳳珠醒了,用叫她的口音叫道:“菜,菜。”陳玉婉道:“姐姐,你要吃菜嗎?想吃什麽菜?”劉鳳珠搖頭。
陳玉婉:“奇怪。”
朱育才道:“什麽呀,她是叫我。”
劉鳳珠的眼淚從眼角流到床上,小手抓住朱育才的手:“吾該泥。”(謝謝你)
朱育才:“傻妹子,要謝還得我們謝你。別想太多,過兩天你就會好的。”
陳秀強提桶開水,陳小佳端了碗到眾人面前。大家喝著水,侃起遙田比武的事,個個性趣盎然。議得最多是那天賴飛龍請客吃飯的事。陳光慈道:“那一餐有魚有肉吃得真過癮,是我從小到大吃得最好、最飽的一攴。”說著竟啜啜嘴,似呼牙縫裡仍藏留有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