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暫存,未完待續)“得捷,外面這大早上的幹什麽呢,那麽嘈雜?”
“王爺,是昨晚永明王押解回來了,人們爭相去看。”
“真是一幫沒有見過世面的蠻人。”吳三桂有些不屑。
“也不光是蠻人好像”,高得捷說,“這次把永明王押回來後,暫時安置在舊挽坡金蟬寺中,結果沒想到引起了百姓的極大關注。見過的都說其生相甚偉,面如滿月,須長過臍,日角龍顏,雙手過膝,兩耳垂肩,指甲如手。不光是漢人,不少滿官也爭相去看,又是跪拜,又是叩首的,還呼為真龍天子。”
“有這等事?”吳三桂難以置信。
“王爺,確實是這樣。昆明市民差不多已經萬人空巷了,見的人莫不流涕。”
“嗯。你說的也有些誇張。對了,這次南征,戰績如何?”
“此次南征共俘獲、招降官兵及其家屬7.2萬人,馬匹8226匹,各種官印110顆,敕扎等1179道,官防11顆。”高得捷繼續說,“同時,從緬甸送出的人員有,偽永歷、偽太后馬氏、偽皇后王氏、偽太子朱慈@,並有公主、宮女等14人,內監7人,各亡臣妻女等共百人。”
吳三桂點點頭,表示滿意:“這次擒獲偽永歷,你是立了頭功的,本王要上奏朝廷,犒勞諸位。”
“謝王爺厚恩!”
吳三桂又問:“這個永明王是什麽來頭?”
“偽永歷即朱由榔,是明神宗萬歷的孫子,桂王朱常瀛的第四子。桂王封地在衡州,賊張獻忠攻破衡州,朱由榔的長兄、次兄被處死,桂王攜帶宮眷逃到廣西梧州,朱由榔與家人失散後久經波折也逃到梧州。不久,他的父親與三兄也相繼去世,他成了桂王唯一王位繼承人。在偽隆武政權滅亡後,瞿式耜、呂大器等人會聚廣東肇慶,共商擁立偽新君。大家一致認為朱由榔是萬歷嫡孫,擁為偽新君最為合適。順治三年,這些大臣派人到梧州欲迎朱由榔到肇慶即位,遭到他母親的極力反對。大臣們堅持請求,硬是把朱由榔接到肇慶,即位稱帝。這年,朱由榔24歲,即位時續稱隆武二年,以示偽隆武政權的延續,次年,才改成為永歷元年。”
“南明小朝廷,能有什麽明君啊,待本王會一會他!”
“王爺,您要去見永明王嗎?”
“正是,看看這個所謂的真龍天子,估計其實也不過是個紈絝子弟,酒囊飯袋而已。得捷,你去帶路,走!”
說去就去,高得捷的一番介紹,引起了吳三桂很大的興趣,這還是他降清以來第一次見明朝故君,因此心裡有一種莫名的激動。舊挽坡並不遠,金蟬寺也不很大。
吳三桂命高得捷在門口等著,自己正了正衣冠,昂首闊步來到大殿之中。只見永歷帝正南面而坐,儀觀不改,頭戴馬楞帽,身上穿純絹大袖袍,腰間束黃絲帶,舉止有度,巍峨博冠。
吳三桂自踏入這金蟬寺起,心裡就莫名的不舒服,也說不出來哪裡不對勁。他看了看端坐在上面的永歷,還真有幾分皇帝威儀,不愧人稱“小萬歷”。不僅樣貌,連神態都很像他的爺爺萬歷。但吳三桂心說自己是平西王,是勝利者,而永歷隻不過是個偽王而已,是階下囚。於是,長揖不拜。
“來者何人?”永歷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用疑惑的眼神看著這個不速之客。
這聲音並不大,卻似洪鍾一般直敲在吳三桂的心口,差點一個踉蹌就栽倒在地。
吳三桂不答,他在硬撐著。 “來者何人?”永歷看吳三桂不答話,又問了一遍。
先帝!吳三桂的腦子嗡的一下,仿佛炸開了一般。這場景太熟悉了,他的思緒一下子回到了十九年前,那還是崇禎十六年春的事情。那年,吳三桂接到朝廷急令,馳援京師,抵禦深入明境,肆虐半年之久的清軍。吳三桂馬到成功,粉碎了敵人襲擾京畿的企圖。崇禎帝在武英殿接見了他,並特賜尚方寶劍。
“可是吳三桂!”
撲通一聲,吳三桂跪倒在了地上。他的心裡防線徹底崩潰了,眼前的一幕使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是。”吳三桂仿佛死人一般,從嘴裡艱難地吐出這個字,但聲音小的隻有他自己才能聽得到。
“奈何作賊!”永歷質問吳三桂。
“作賊!我不是平西王嗎,不是清軍統帥嗎?難道,難道…”吳三桂心中翻江倒海,但他一個字也說不出。
“大明哪點對不起你,你卻要投降清人,引清兵入關,奪我大明江山。吳三桂,你靠出賣千千萬萬的漢人,就換來一頂平西王的帽子,你覺得值嗎?!”永歷繼續質問道。永歷帝又說了很多話,但吳三桂一個字也聽不見了,他的心緒已亂,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永歷見吳三桂不說話,隻是伏在地上瑟瑟發抖,便不再繼續斥責,最後問道:“朕欲還見十二陵而死,爾能任之乎?”
“能任之。”吳三桂使出全身力氣,才勉強答道。
“下去吧。”永歷帝揮了揮手,示意吳三桂退下。
可吳三桂哪裡還退的下,他連站也站不起來了。他面如死灰,汗流浹背,動彈不得。高得捷見狀,趕忙過來攙扶,可是一點兒也拉不動。於是趕忙又叫來幾個太監,大家才七手八腳的把吳三桂抬了出去。
“嘿,你知道嗎,咱們王爺見了真天子,嚇得屁滾尿流,那樣子別提多狼狽了!”一個下人在營帳外眉飛色舞地對另一個人說著。
“啊?真的嗎?咱們…”另一人剛要附和,卻看見高得捷走了過來。
“再胡說本將軍割掉你們的舌頭!”這一生大喝,嚇得兩人趕忙閃開。
“快去幹你們的活!”
“是,是,高將軍。”兩人忙求饒道。
吳三桂被人架回來以後,在床上躺了一天,腦子裡反覆想著白天的事情。是恐懼嗎?不是,他是平西王,沒有必要去害怕一個階下囚啊。是永歷他太威儀了嗎?也未必,雖說永歷確實很有皇帝氣派,但吳三桂畢竟也是見過大場面的人,多爾袞、順治帝、孝莊太后,他都見過,可也從未如此失態啊。吳三桂百思不得其解,腦子疼的要命,“算了,不去想了。”他自言自語著,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平西王吳三桂接旨!”
突然間宣旨的聲音,把吳三桂嚇的一個激靈,趕忙從床上翻身跪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平西王吳三桂撫順剿逆,茂著勳勞。此次南征,殫忠奮力,運籌謀略,以致國威遠播,逆孽蕩平,功莫大焉。特加殊禮,以示眷酬,著晉為親王。並賜金冊、金寶,益勵忠勤,屏藩王室。欽此!”
“臣謝主隆恩!”原來是加封親王的聖旨到了,吳三桂長舒了一口氣。
“恭喜吳大人,賀喜吳大人。這次皇上加封您為平西親王,真是我大清開國以來對漢官未有之殊榮啊,王爺您可要好好珍惜我大清國對您的這份厚恩那!”宣旨的太監陰陽怪氣的笑著說。
“那是一定。臣定當肝腦塗地,不忘皇恩浩蕩。”
“甚好,甚好。那老奴就先回去複命了。”
“多謝公公。”
送走了宣旨的太監,吳三桂一個人呆呆地坐著。平西親王,這是吳三桂以前多麽渴望得到的榮耀啊。清朝的國策是異姓不封王,可是新登基的九歲皇帝康熙,卻給他封了親王!這對一個漢人來說該是多麽大的厚恩啊。可是吳三桂一點兒也高興不起來,他腦子裡還是想著覲見永歷的事情,“奈何作賊”,這四個字太沉重了,壓得吳三桂喘不過氣來。
永歷帝來昆明已經七天了,每天來舊挽坡的人都是絡繹不絕。
“父皇,您在寫什麽呢?”太子朱慈@一聽永歷是要給吳三桂寫信,便有些著急。
“有什麽不妥嗎?”永歷見太子來了,挺高興的。
“那還用說,吳三桂是什麽人那,那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漢奸,賣國賊!他把我們大明害的還不夠慘嗎,這天下就沒有比他更不知道廉恥的人了!”朱慈煊氣憤地說。
“朕看他可能也是身在滿營心在漢吧,和洪承疇一樣,多少都有些身不由己,也許都有自己難以言說的苦衷吧。”
“您就是心太善,把人都往好處想。我看他們啊,未必能理解您這份好心腸,到頭來空歡喜一場。”
“死馬當活馬醫吧。”永歷無奈地說,“對了,晉王李定國那有消息了嗎?”
“沒有,隻聽說晉王率兵去了景一帶,準備走交岡、交趾,入廣東。”
“哎,晉王真是大忠臣呐,對咱們大明那是忠心耿耿,可惜了,如果不是孫可望叛逃告密,以晉王用兵之才,斷不至於敗的那麽快。”永歷不無感傷地說到,“朱術桂那邊怎麽樣了?”
“聽說寧靖王朱術桂已經航海到達台灣了,國姓爺鄭成功親自拜見了他,尊為監國。”
“噢?這麽說朱術桂他已經監國台灣了?那我們大明還有希望了!”永歷興奮地說。
“是啊,寧靖王他還帶去了父皇您的聖旨,封鄭成功為潮王。但鄭成功堅辭不受,仍稱延平王。鄭成功收復台灣後,改台灣為東都明京,奉永歷年號,稱招討大將軍,堅持抗清。”
“好!好!鄭成功堅持抗清,我大明絕不會亡。真是後悔當初沒有聽李定國的話,航海去台灣。結果誤蹈緬甸死地,淪落到今天這個下場。”永歷難過地說,“還有卜彌格呢,有消息嗎?”
“不迷個?”朱慈煊用疑惑的眼神望著永歷,“父皇,您在說什麽?”
“朕說的是西洋傳教士卜彌格先生。”
“哦。”朱慈煊恍然大悟,“您說的是他呀,我總覺得這個夷人怪怪的,整天口中念叨‘上帝’、‘禮拜’之類的詞,聽也聽不懂。他臨別時,兒臣看他小心翼翼地收好您和皇太后寫得國書,再三向我保證此去要向羅馬教廷去求援,到時十字軍一到,定可解我大明之危難,說的動情了還留下了眼淚。兒臣看啊,他就是一騙子,肯定早帶著國書,不知道跑哪裡去賣錢了。”
“他不會的,雖然朕也聽不懂他說的那一套東西,但朕覺得這個人對我們大明是很有感情的,隻是可能苦於路途遙遠吧,一去也是杳無音訊。”永歷歎息道。
說話間永歷已經將信寫好,“高將軍,就有勞您把這封信親自交給平西王吧。”永歷招呼守在門外的高得捷,因為在緬甸時是高得捷最後把永歷背上了岸,盡管是敵將,卻也覺得親近些,“麻煩告訴平西王,朕想見見他。”
高得捷將信收好,並不多說話。
自從把永歷帝押回昆明以來,吳三桂就沒有過過一天消停日子。每天都是成千上萬的市民前來拜謁永歷,又是捶胸頓足,又是哭哭啼啼,弄得吳三桂焦頭爛額。更加過分的,先是匡國公熊皮絕食抗議。此人聽說永歷被俘,連續7天絕食,吳三桂把他抓來,他就大罵吳三桂。吳三桂無奈,熊皮繼續絕食,又過了7天才死,同死者11人;繼而原明朝戶部尚書龔彝,自備酒席,朝見永歷,遭到守衛阻攔。他厲聲說,這是我的君王,執意要見。吳三桂無奈,隻好讓他去見。他在永歷的堂上設宴,行朝拜禮,向永歷進酒。永歷見狀痛哭不能飲酒,龔彝就跪在地上大哭。他再三向永歷勸酒,永歷本不善飲酒,但隻得勉強飲了三杯。龔彝跪拜不止,隨後竟一頭撞地,腦漿迸裂而死,永歷見狀,幾次哭死過去;最後,有滿洲正藍旗京章厄爾特與邵熱耍蛩憬儷鍾覽繳攣鰨⑽鼇S信淹較蛭餿鷥婷埽獯笪鵓廈η叭フ蜓梗狽吹畝蚨氐攘角в噯巳看λ饋
這三件事的接連發生,讓吳三桂非常難堪。
“都在向本王施加壓力!”吳三桂氣的直拍桌子。
這時,高得捷走進了吳三桂的營帳中,“王爺,永明王托我給您捎話,他說想見您。還有,他還寫了封信給您。”說著,把信輕輕放在了吳三桂的案頭。
“不見,不見!”吳三桂都快被逼瘋了,他哪裡還敢再見永歷,“得捷,你也給我添亂,你不知道永明王是什麽人嗎,他是朝廷的欽犯呐,你還敢收他的信,你這不是讓我為難嗎。現在都在給我施加壓力,想讓我放過永歷,朝廷上上下下都在盯著我,這怎麽可能!現在真是騎虎難下,早知聽洪承疇大人的了。殺也不是,不殺也不是,真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吳三桂長歎一聲。
“王爺,您可以上奏朝廷啊。”
“上奏朝廷?上奏什麽?”吳三桂不解地問。
“如何處置永歷啊!把這個壓力甩給朝廷。”
“妙啊!”吳三桂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好計策,這樣我就可以把這個燙手山芋甩給朝廷,到時候朝廷說殺那就殺,說押往京城就押往京城,這樣就和本王沒有關系了!”
高得捷附和道,“對啊,這樣天下人也知道王爺您的為難了。”
“嗯,不錯。你腦子挺靈光。”吳三桂終於有了笑容,“把信拿來吧,我看看寫了些什麽。”
高得捷把信拿給吳三桂,吳讓高得捷讀,於是高得捷展開信,讀了起來,
“將軍本朝之勳臣,新朝之雄鎮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烈皇帝之於將軍可謂甚厚。詎意國遭不造,闖逆肆志,突我京師,逼死我先帝,掠殺我人民。將軍縞素誓師,提兵問罪,當日之本衷原未盡泯也。奈何清兵入京,外施復仇之虛名,陰行問鼎之實計。紅顏幸得故主,頓忘逆賊授首之後,而江北一帶土宇,竟非本朝所有矣。南方重臣不忍我社稷顛覆,以為江南半壁,未始不可全圖。詎鸞輿未暖,戎馬卒至。閔皇帝即位未幾,而車駕又蒙塵矣。閩鎮興師,複振位號,不能全宗社於東土,或可偏處於一隅。然雄心未厭,並取隆武皇帝而滅之。當是時,朕遠竄粵東,痛心疾首,幾不複生,何暇複思宗社計乎?諸臣猶不忍我二祖列宗之殄祀也,強之再四,始膺大統。朕自登極以來,一戰而楚失,再戰而西粵亡。朕披星戴月,流離驚竄,不可勝數。幸李定國迎朕於貴州,奉朕於南、安,自謂與人無患,與國無爭矣。乃將軍忘君父之大德,圖開創之豐勳,督師入滇,犯我天闕,致滇南寸地曾不得孑然而處焉。將軍之功大矣!將軍之心忍乎?不忍乎?朕用是遺棄中國,旋渡沙河,聊借緬國以固吾圉。出險入深,既失世守之江山,複延先澤於外服,亦自幸矣。邇來將軍不避艱險,親至沙漠,提數十萬之眾,追煢煢羈旅之君,何視天下太隘哉!豈天覆地載之中,竟不能容朕一人哉!豈封王錫爵之後,猶必以殲朕邀功哉!第思高皇帝櫛風沐雨之天下,朕不能身受片地,以為將軍建功之能。將軍既毀宗室,今又欲破我父子,感鴟^之章,能不慘然心惻耶?將軍猶是中華之人,猶是世祿之裔也。即不為朕憐,獨不念先帝乎?即不念先帝,獨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獨不念己身之祖若父乎?不知新王何親何厚於將軍,孤客何仇何怨於將軍?彼則盡忠竭力,此則除草絕根,若此者是將軍自以為智,而不知適成其愚。將軍於清朝自以為厚,而不知厚其所薄,萬祀而下,史書記載,且謂將軍為何如人也。朕今日兵單力微,臥榻邊雖暫容鼾睡,父子之命懸於將軍之手也明矣。若必欲得朕之首領,血濺月日,封函報命,固不敢辭。倘能轉禍為福,反危就安,以南方片席,俾朕備位共主,惟將軍命。是將軍雖臣清朝,亦可謂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負先帝之厚恩矣。惟冀裁擇焉。”
沉默,死一般的沉默。
“王爺,讀完了。”高得捷見吳三桂半晌不語,說到。
“哎,不可能了。”吳三桂歎息一聲,“得捷,你這就草擬給朝廷的奏疏吧,記得把這封信也附上,免得朝廷懷疑。”
“是!”高得捷領命而去。
不可能了,確實,吳三桂聽完永歷的信後,內心是非常糾結的,特別是信的最後,永歷幾乎是在向他哀求,更令吳三桂羞愧難當。“唉,要怪就怪天不佑大明吧!”
經過連續幾件事,特別是京章謀反,吳三桂感到事態嚴重,忙命人把永歷另行安置在世恩坊,也就是故崇信伯李本高宅內,嚴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擅自進出。吳三桂本想將如何處置永歷這件棘手的事情,上奏朝廷,甩給康熙。可康熙也不傻,回旨諭令,“命恩免獻俘,著平西王獨斷處置。”
吳三桂這下傻了眼,他本想借上奏之機將永歷交給朝廷處理,順帶也兌現了他對永歷“還見十二陵而死”的承諾。可如今,朝廷下令,就地處置,所謂“處置”“處理”,其實就是“處斬”,但康熙不明說,他自然不想背殺害永歷的惡名,所以這個黑鍋就得吳三桂來背。吳三桂想到了秦國名將白起,在長平之戰中俘獲趙國降卒四十余萬,連上十幾道奏疏給秦昭襄王,請示如何處置。但秦昭襄王就是不給明確答覆,隻說前線一切事務由白起專斷,同時又不給白起運糧,逼白起坑上降卒,最終使白起落得個“人屠”的惡名。
如今,同樣的困局擺在吳三桂的面前。他很明白朝廷的陰險,可也隻能啞巴吃黃蓮,誰叫你是親王呢?權力越大,責任也越大。吳三桂思前想後,除了殺永歷之外,別無他法。
四月二十五日,是執行死刑的日子。吳三桂派心腹吳國貴、楊坤等前往永歷住處,將永歷、太子一行人押往篦子坡。刑場被百姓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大家都趕來為永歷和太子送行。
永歷低頭不語,太子朱慈煊卻昂首挺胸。
“大明百姓們,”太子毫不畏懼,慷慨激昂,“今天,雖然滿清的狗官殺了我們,但大明並沒有亡。寧靖王朱術桂已經監國海上,國姓爺鄭成功依然在東南堅持抗清。”
“住口!”劊子手想呵止朱慈煊,但無濟於事,圍觀的百姓紛紛落淚。
“大家不要哭,正義終會得到伸張的。吳三桂,你個賣國賊,身為漢人卻為清人賣命,你是不會有好下場的!哈、哈、哈......”朱慈煊放聲大笑。
“行刑!”劊子手面紅耳赤,用弓弦將永歷、太子勒死。
吳三桂就在現場,他親眼目睹了這一切,但他一個字也不敢多說,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反清複明,誓殺吳三桂!”有幾個膽大的年輕人小聲嘀咕著。吳三桂裝作沒聽到,趕忙命親兵驅散圍觀人群,自己先行回府。
吳三桂回到府中,天色已晚。他覺得身心俱疲,就早早睡下了。躺在床上,他輾轉反側,平日裡久經沙場,可謂是殺人如麻,但今天他卻覺得膽戰心驚,直到現在還心有余悸。“是我老了嗎?”吳三桂自言自語著,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吳三桂,你個狗奴才,還不快給朕跪下!”
是永歷帝!吳三桂驚恐萬狀,剛要申辯,卻見自己已經跪在了篦子坡之上,他拚命想站起來,卻動彈不得。
“吳三桂,你引清兵入關,已犯下大錯。而今你又弑君,更是錯上加錯,罪孽深重。”永歷帝端坐於龍椅之上,光芒萬丈,刺得吳三桂睜不開眼,“吳三桂,你可知罪?”
“我已經對前朝盡恩了。明朝已經滅亡了,我隻能效忠大清了。”吳三桂想為自己辯解。
“吳三桂,你死到臨頭,仍執迷不悟。看來朕也救不了你了。”
“什麽!我要死了?這不可能!”吳三桂想要起身去追永歷,卻見永歷已飄然而去,不見蹤影。吳三桂拚命想要邁動腳步,卻怎麽也邁不動。他低頭一看,頓時嚇得魂飛魄散,原來自己竟站在陰曹地府之中!無數雙死人的手拽住吳三桂的腳、腿、胳膊...
“你們,你們是什麽人?”吳三桂毛骨悚然。
“我們都是被清兵屠殺的大明子民!”死人們發出恐怖的哀嚎,“吳三桂,你害得我們好慘!我們要扒你的皮、喝你的血、吃你的肉!”
“不!不!”吳三桂大叫一聲,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
“原來是一場夢。”吳三桂臉色慘白,喘著粗氣。顯然他還沒有從剛才的噩夢中緩過來。吳三桂抬頭望了望窗外,天已經開始蒙蒙亮了。
“王爺,您怎麽了?”方光琛進來探望,卻見吳三桂正狼狽地坐在床上。
“沒事。”吳三桂說。
方光琛端詳了一會兒。“哎呀!王爺,您的辮發!”方光琛用極度吃驚的表情看著吳三桂,“怎麽全白了!”
“什麽?全白了?不可能!”
“真的!連胡子也白了。王爺您不信,自個照下鏡子。”說著,方光琛把一面銅鏡遞給了吳三桂。
吳三桂伸手緩緩接過了鏡子,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不由得大吃一驚!鏡中的自己面容憔悴,辮子、胡子全都像被霜打過枯草一般,全白了!他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吳三桂默不作聲,他心裡已然明白了幾分。
“哎!老了!”吳三桂長歎了一聲,“如今本王也是年過半百的老朽了!”
“不對呀,王爺,昨天我還見過您呢。”方光琛思忖著,“您有什麽心事?”
吳三桂沉默半晌,“哪有,隻不過是這幾日為了處理永明王,過度勞累了吧。”
一聽“永明王”這三個字,方光琛便明白了。方光琛,字獻廷,是從遼東起就跟隨吳三桂的心腹謀士。他飽讀詩書,常以管仲、諸葛亮自比。吳三桂這樣反常的舉止,哪裡逃得過他的火眼金睛。
“王爺,您有什麽心事不妨說與老臣聽聽,總比一個人悶在心裡強吧。”
“哎,獻廷啊,不瞞你了,我剛才做了個噩夢,非常的...”吳三桂想用“可怕”這個詞,但又覺得說不出口,於是道,“奇怪。”
“哦?什麽夢?”
吳三桂猶豫了一會兒,才說道:“我剛才夢到永明王了。”
方光琛一聽,心中暗吃一驚,果不出他所料,“然後呢?”
“我跪在篦子坡上,永明王責罵我執迷不悟,降清賣國。我剛想申辯,不料許多亡明百姓紛紛撲了過來,要扒我的皮、吃我的肉...”
方光琛早就看出吳三桂的心思,隻是以前覺得時機未到,不好張口。今天吳三桂自己吐露了心機,於是鼓起勇氣說:“王爺,微臣有句話藏在心裡許久了,但一直不知怎麽開口。”
“你是從遼東就跟著我的了,還有什麽話吞吞吐吐的,說吧。”
“王爺,您擁有這樣的實力,為何要委屈自己作賊啊。”
“作賊!”吳三桂脫口而出,“你為何也說我作賊?”
“還有其他人也說過嗎?”方光琛不解地問。
“永明王也說過。我是清廷封的王,怎麽就成了賊了呢?”吳三桂頗有些不忿。
“那您知道定南王孔有德的臨終遺言嗎?”
“孔有德還有臨終遺言?他在桂林為大清盡忠殉國,想必也會教子孫世世代代效忠大清吧。”
“哼哼,”方光琛微微一笑,說:“孔有德攻克桂林時,在瞿式耜、張同敝面前,自稱孔裔,被斥為汙蔑聖人;臨死時,他告誡其子,‘苟得脫,度為沙彌,無效乃父一生作賊,下場有幾日也’。”
“什麽!?難道定南王孔有德會把自己為大清效力定義為一生作賊?不管是朝廷還是民間,不是都說孔有德是大清的忠臣,最後為國死節了嗎?”吳三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此事千真萬確。隻不過清廷為掩人耳目,把‘一生作賊’改成了‘南北驅馳’罷了。”方光琛肯定地說道,“王爺,我覺得您不是那種甘於作賊的碌碌小人,何不反清歸明,早為英雄呢?”
又是半晌的沉默。
“反清歸明,我倒是也想過,但哪有說的那麽輕巧啊。現在清朝已經定鼎中原十余年,天下也已經安定下來,此時我再反清,人們不會罵我是‘亂臣賊子’嗎?”吳三桂說道,“再者,我以什麽理由來反清呢,名不正則言不順啊?”
“驅逐胡虜,恢復中華!”方光琛道,“這是明太祖朱元璋的訓示。當年元朝統治中國已近百年,時間更久。但太祖義旗一舉,還不是天下響應?如果王爺您不反清,人們才會罵您是賣國賊呢。”
“驅逐胡虜,恢復中華。”這是吳三桂以前從來也沒有想到的,他戎馬一生,但詩書不是他所擅長的,聽方光琛這麽一說,才恍然大悟,“哦,原來當年太祖朱元璋起兵反元,打出的是這個旗號呀。無怪乎那麽多英雄豪傑都投奔他一介布衣。元人是胡虜,清人也是胡虜。這個旗號很好,這樣如果本王起兵反清的話,不會有人反對了。”
吳三桂很興奮,他頓時覺得自己的人生又有了意義。“可是現在永歷已經被我殺了,大明的血脈已經被我斷了,老百姓肯定不會原諒我的,我現在再說‘反清複明’,肯定會被天線人恥笑為反覆小人。唉,太晚了,一切都太晚了。”吳三桂想到這裡,不免又灰心起來。
“李陵歸漢是忠臣。王爺,您沒有聽說過蘇武、明英宗的故事嗎?他們都曾經身陷胡虜,但最終憑借頑強的意志而歸漢,為世人所稱頌。再說明朝有許多開國功臣,如劉伯溫、徐達等,原來也都在元朝為官為將。浪子回頭金不換,您沒必要顧慮那麽多。”
“浪子回頭金不換。說得對啊。本王已經錯過一次,不能一錯再錯。獻廷,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吳三桂說,“但此事事關重大,非同小可,弄不好就是掉腦袋的事情。有多少反清志士都死在了清廷的屠刀之下了啊!容我再慎重考慮考慮吧。”
永歷帝的死,引起了昆明百姓的極大同情,商人紛紛罷市,百姓紛紛垂淚。人們假稱“丁艱”,為永歷戴孝。有幾個不怕死的市民,冒著生命危險,把永歷的屍骨埋藏在五華山篦子坡,令人動容。
永歷帝的死,也是吳三桂人生的一個轉折點。殺害永歷,使吳三桂的內心受到極大的觸動,一夜白頭。永歷用自己的生命,喚醒了他久已泯滅的良知。從此,他開始萌生反清意志,並最終走上了艱難的反正之路。
二、在孤獨中前行
一晃十多年過去了。朝廷對吳三桂在雲南擁兵自重深感憂慮,多次下令吳三桂裁軍。而吳三桂奉行老上司洪承疇的“不可使雲南一日無事”的政策,以土司叛亂、蒙古入侵為借口,對抗裁軍。雙方矛盾逐漸公開化。清廷見裁軍不成,那就裁人吧。於是實行散黨政策,把吳三桂的心腹調離雲南。先後計有:朱萬年,調往貴州威寧;王輔臣,調為陝西提督;趙良棟,調往山西大同;趙廷臣,調為浙江總兵;馬寧,調為山東提督;李本森,調為貴州提督;吳得功,調為湖廣提督;嚴自明,調為廣東提督;劉藎臣,調為潮州總兵;王進功,調為福建提督等等。一時間,吳三桂成了孤家寡人。
康熙十二年元月,吳三桂正在府中鬱鬱閑坐,忽然高得捷進來稟報:
“王爺,門外有一儒生求見。”
“是誰啊?”
“他直說是您的故舊,很久沒見您了,特來探望。”
吳三桂自從遼東征戰以來,故舊門生頗多,就說:“讓他進來吧。”
“下江查如龍拜見平西王。”來客進來後,也不客氣,自報姓名。
吳三桂看了此人一會兒,想不起來在哪見過,“先生是什麽人,本王好像並不認得。”
“我是南京宏光朝的部郎。”
吳三桂一聽宏光朝,一個激靈,“大膽!你竟敢口稱偽朝部郎,活得不耐煩了嗎?你擅自到本王這,究竟何事?”
“特為說客耳。”
“說客?說什麽?”吳三桂有些不安。
“說您反清複明。”查如龍笑嘻嘻地說。
“大膽狂徒,口稱逆言!你知道本王是誰嗎?我是大清的平西親王,你跑到我這裡來勸說反清複明,是瘋了嗎?來人哪......”
吳三桂剛要發作,卻被查如龍打斷,“王爺,您先別急,看完我這封書信之後,您再殺我也不遲。”
查如龍不慌不忙,上前一步,“王爺,請過目。”
吳三桂猶豫了一下,他不知這人是何底細。副將高得捷接過來一看,竟是一封血書!
“王爺,您說您是大清封的親王,那為什麽順治死的時候您要帶重兵護衛進京祭拜呢?而朝廷見您帶兵進京,忙下旨讓您在京外設廠祭拜即可,不用進京。這說明您和清廷互相都在防著對方,心照不宣而已。您心裡其實不願為清廷賣命,但又迫於形勢,不得不這麽做。這些瞞得了別人,瞞不過我。”
“這些隻是你個人的猜測而已。本王最厭惡血書,你有什麽話就直接說吧。”吳三桂道。
“天下督撫提鎮及朝中大臣,皆有同心,待王為盟津之會。大王,您是中華人,當年之事,出於不得已。今天下之機杼,把握在王的手裡,如果王出兵以臨中原,天下響應,此千古一大時機啊!”查如龍慷慨陳詞。
吳三桂聽後心裡很是激動,但表面卻說:“狂逆之言!來人,把這個瘋子給我轟出去!”
說罷,高得捷便將查如龍和血書一起扔了出去。
此時,吳三桂正在準備六十大壽,為了不讓清廷生疑,他命人買來許多歌女,如蓮兒、四面觀音、八面觀音等,日夜作樂。他不明白這些江湖之人是怎麽看出他有反清之心的。
沒過多久,台灣派的人也來了。吳三桂找方光琛商議。
“台灣會是什麽人來呢?”吳三桂問道。
“大概是鄭經派來的人吧。”方光琛答道。
“鄭經?”
“是的。鄭成功攻佔台灣以後,沒多長時間就病死了,也有傳言稱是被人害死的。鄭經是鄭成功的長子,留守金廈。鄭成功死後,他發兵台灣,打敗了鄭襲,為明鄭第二代國主。”
“王爺,陳永華求見。”下人來報。
“陳永華?此人什麽來頭?”吳三桂又問。
“陳永華,又名陳近南,是鄭成功的軍師。鄭成功死後,創辦天地會,以反清複明為宗旨。”方光琛說,“王爺您但見無妨,民間有雲:為人不識陳近南,便識英雄也枉然。鄭經派他來,必有重托。”
“好吧。宣陳先生上殿。”
陳永華和副官吳宏濟上殿,紛別向吳三桂致禮。吳三桂還禮,命人賜座。
“二位此行遠來,不知所為何事?”寒暄過後,吳三桂問道。
“世子托我們將國書帶與王爺。”吳宏濟說著,把國書交與方光琛,“今者四海J忘,唯殿下一人。”
“先生過譽了。”吳三桂面有慚色,“國姓爺的事跡本王也很欽佩,不過現在畢竟身為敵國,可能讓先生失望了。”
“大王您是中國之人,為何要久屈胡虜之下呢?敝國雖小,樓船千艘,甲士十萬,為殿下使之!”
“先生您說得非常有道理,但此事非同小可,還容本王三思,待老夫做出決定之後,再派人與世子聯絡,好嗎?”
“好!一言為定,我們靜候大王佳音。”陳永華和吳宏濟說,“那我們先行告辭了,免得外人生疑。”
吳三桂送別台灣使者,心中思緒萬千。看來起兵反清不僅是他一個人的心願,也是天下人之所望。“是時候做出決斷了。”吳三桂想到了陳圓圓,他要把心聲吐露給她。
三、陳圓圓的擔憂
吳三桂有正妻張氏,即吳應熊的生母,是遼東人。張氏長得很醜,嫉妒心很重,可以說是個潑婦,吳三桂很怕她。當時,雲南布政使崔之瑛的妻子也不亞於張氏。於是,吳、崔二人便同命相憐。崔經常找吳三桂談心,兩人坐在一起,談起家裡那位,都哽咽不已。不過好在陳圓圓善解人意,又能歌善舞,雖然此時已不再年輕,但仍深得吳三桂寵愛。
這天,吳三桂興致很好,就來到安阜園找圓圓。安阜園又名野園,是吳三桂專門為陳圓圓而建的別墅,坐落於昆明新府的左側。野園連同五華宮,佔地幾十裡。園內小橋流水,在水渠兩岸建台對峙,高有百丈,中間有橋相連,人可登橋,凌空往來。園中有很多各地的奇花異草,還有高聳雲天的松柏,招徠許多珍禽異鳥,一年四季,春光明媚,鳥語花香,仿佛人間仙境。
吳三桂剛一走進園中,便聽到圓圓婉轉美妙的歌聲:
浮雲渺忽春城限,
樂遊誰似姑蘇台。
夷光未去走麋鹿,
紅牆碧樹鳥棲哀。
放螢別苑千山擁,
鑿一池拋萬姓塚。
畢穿舊室求瓊華,
妙選良家唱羅y。
“好一個妙選良家唱羅y,哈哈!”吳三桂為圓圓擊掌叫好。
“呀,是王爺!”圓圓正唱得入神,這才發現吳三桂不知什麽時候進來了。“您什麽時候來的呀,我都沒有注意到。”
“呵呵,本王也是剛剛過來。唉?你剛才唱的是什麽曲啊,那麽動聽?”
“回王爺,是新譜的南戲《野園歌》。”圓圓是梨園出身,自然是能歌擅舞。說話間,二人在亭中落坐。
“王爺,有一陣子沒有見到您了,您最近在忙什麽呢?”
“嗯,是啊,最近政事繁多,一直沒能得空。今天正好無事,就來你這坐坐。”吳三桂說罷歎了口氣。
圓圓最善解人意,便問:“王爺,最近有不順心的事嗎?”
“也沒有,可能是年紀大了吧,再加上每天要應付各種軍務,精力啊,就大不如前嘍。”吳三桂隨口應付道。
“王爺,我聽有人說...”圓圓吞吞吐吐地說。
“有人說什麽?你我之間無需遮掩。”
“有人說,您最近接見了一些反清人士?”圓圓支吾了半天,還是說了。
吳三桂心說真是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啊。不過轉念一想,大丈夫做事光明磊落,今天不就是來向圓圓吐露心事的嗎?“嗯,不瞞著你了。現在各路英雄都來勸我起兵反清,本王也正有此意。圓圓,你覺得呢?”
“不可啊,王爺!”圓圓一聽吳三桂果有反意,焦急地說,“朝廷待您不薄,封您為親王。這是漢人從未有過之榮耀啊,您怎麽能反叛朝廷呢?”
“你啊,婦人之見。朝廷哪裡是待我不薄,他隻是利用本王,以漢製漢而已。”吳三桂接著說,“我是先帝封的平西伯,而且還賜尚方寶劍。當年我借清兵入關,是和清人訂了盟誓的,目的是消滅闖賊,然後約定奉太子登基,劃黃河為界,割地稱臣。哪想清人竟愚弄本王,不讓太子進京,反而自己稱帝!清人背信棄義,天理難容!”
“哎,這都過去的事了,您還提它幹嘛呀。現在清朝已經入主中原二十多年了,我覺得挺好的嘛,百姓又過上了安穩日子,咱還反他做什麽呀。”
“清軍入關,屠殺我多少無辜百姓,你知道嗎?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蘇州屠、廣州屠,幾乎每佔領一座城池,就要屠城一次。被屠百姓不下六百萬人。要知道,漢人總共才六千萬人,差不過平均每十個漢人就有一個死在了清兵的屠刀之下。剃發易服、投充圈地、沿海遷界、馭民三策,一樁樁,一件件,無不令人發指!”吳三桂氣憤地說。
“何為馭民三策?”圓圓問。
“馭民三策,即:愚民、弱民、病民,是清人為了愚弄漢人,控制漢人思想而提出的政策。”
“老百姓又不是傻子,哪有那麽好愚弄的呀。”圓圓不信。
“前些日子,朝鮮李朝故相鄭太和來拜訪我,給我講了一件事,我覺得很有說服力。鄭太和作為朝鮮使者,他在清軍剛入關不久的時候,到北京出使。那時剃發令剛下,沿途的百姓看到朝鮮使者不留辮子、穿著漢服,紛紛跪在兩旁低首垂淚、泣不成聲;二十多年後,他有一次來北京出使,卻看到了完全不同的景象:人們看到朝鮮使者不留辮子、穿著漢服,紛紛像看到猴子一樣,狂笑不止,前仰後合。”
“哦,王爺,賤妾明白了。原來清人滿口仁義道德,實則如此卑鄙不堪。賤妾深在閨中,哪裡懂得這些民族大義。”圓圓閃著明亮的眼睛,“我支持您反清複明,為漢人出氣。隻不過我擔心應熊的安全啊,他不還在京城為質嗎?”
說道吳應熊,吳三桂心裡咯噔一下。吳應熊在北京為質,確實是吳三桂的一塊心病。他沉默了一會兒,說:“的確如此。看想辦法能不能把他接回來吧。”
“賤妾還有一個擔心,就是滿洲八旗兵戰無不勝,王爺起兵能有把握勝利嗎?”
“得民心者得天下。現在人心思漢,老百姓對明朝的感情,遠邁唐、宋。本王在遼東與八旗兵交戰多年,深知其掩藏在強悍外表下的極端落後性。許多地方都是我的故舊,貴州、廣西、廣東、福建、浙江、四川、陝西、湖南等省,傳檄可定,恢復中原易如反掌!”吳三桂自信地說。
“賤妾隻是擔心王爺的安全,隻是想和王爺安享榮華富貴。”圓圓哭著撲進了吳三桂的懷裡,她心裡隻有吳三桂一人,生怕他出個三長兩短,到時隻能度入寺廟為尼了。
四、反清聯盟
吳三桂從安阜園出來,反而堅定了他反清的決心。他就是這樣一個人,別人越是反對,他越堅定。吳三桂和方光琛商議,方光琛建議他,要起事先要聯絡天下英雄共同反清。於是他派善辯的汪仕榮,借尚之信、耿精忠從京回藩的機會,聯絡平南、靖南二王,順便回訪鄭經。
平南王尚可喜,原是明朝遼東皮島毛文龍的部將。毛文龍被袁崇煥殺了以後,他被迫投降了後金。後來清軍南下,他移藩廣東。汪仕榮奉吳三桂之命,首先趕往廣州。
平南王開府廣州,廣州有新城和舊城之分,王府建在舊城,宏大而雄麗。汪仕榮來到平南王府後,先通報了金光。金光,字公絢,號公炫,浙江義烏人。他博學多能,頗為自負。起初不甘心投在尚可喜門下,曾經逃跑,後來被尚可喜派人抓了回來,打斷了腿,所以又有“跛金”之稱。他是尚可喜的心腹謀士,尚可喜對他言聽計從。
尚可喜聽說汪仕榮來了,怏怏不快,勉強迎接。
“外臣汪仕榮參見平南王。”汪仕榮見到尚可喜,行禮道。
“哎呀,汪先生,什麽風把您吹來了啊,快請起,賜座!”尚可喜還禮道,“不知汪先生此次遠道而來,所為何事啊?”
“此次微臣前來,是奉平西王之命。平西王聽說世子尚公子剛從京回藩,受到了皇上的嘉獎,特來恭賀。”汪仕榮答道。
尚可喜一聽說世子尚之信,便不太高興。他覺得尚之信野心勃勃,不聽管教,他更喜歡次子尚之孝,想立他為世子,但也猶猶豫豫,一直沒有行動。此次把尚之信招回廣東,本怕他在京城惹事,回來可以嚴加約束,哪知卻給自己找了麻煩。這時金光湊過來小聲說:“王爺,我近來聽說吳三桂擁兵自重、意圖不軌,這人可能是來做說客的,您不要答應他。”
尚可喜當然清楚汪仕榮此行的來意,便說:“哎呀,犬子生性頑劣,本王又年事已高,也一直沒能抽出時間去看望平西王,真是慚愧。”
“平西王素來知道殿下勤政愛民,把廣東治理得井井有條。但可惜朝廷貪汙成風,百姓民不聊生,人們都盼著殿下能和平西王一道,舍小家、顧大義,救黎民於水火之中啊。”汪仕榮說。
“唉,先生何出此言。平西王和我都是朝廷封的藩王,自然應該為朝廷分憂,怎麽能說朝廷的不是呢!”尚可喜不想接他的話,想打發他走,“平西王還有什麽指教嗎?”
汪仕榮見尚可喜裝傻,便乾脆直說:“平西王欲伐暴救民,共同舉事,恢復中原。王爺您...”
“大膽!”尚可喜不等汪仕榮把話說完,便怒斥道,“本王以為你來探望故舊,沒想到你竟口出反逆之言!我是朝廷封的王,你想讓我反叛朝廷,不可能!”
“王爺,您別急。平西王知道您降清、事清,也是無奈。您不記得當年與平西王、靖南王一起在京城歃血為盟,相約共扶明室的事情了嗎?”
尚可喜心中一驚,心說他怎麽會知道這件事的,“汪仕榮你可真會編故事,今天本王看在平西王多年故交的份上不殺你。但你聽好了,本王老了,想不得許多,隻想安度晚年,享盡天倫之樂!來人呐,送客!”
汪仕榮還想再說什麽,卻已經被請出了府外。汪仕榮灰頭土臉,氣得大罵尚可喜個老東西無信無義。他長歎一聲,準備離開,剛走出沒幾步,卻聽到後面有人叫他。
“汪先生留步!”汪仕榮回頭一看,是尚之信追了過來。
尚之信,字德符,號白岩,生於崇德元年,是尚可喜的長子。
“先生不要生家父的氣啊。”尚之信安慰道。
“哎,沒什麽。人各有志,你父王是大清的忠臣,不能勉強。”汪仕榮說。
“咳,家父哪裡是什麽大清的忠臣,他隻不過是畏懼清人罷了!為父他老了,已經沒有了當年的銳氣,再加上他這麽多年來,每每見到反清義士慘死在清廷的屠刀之下,更加深了他對清人的畏懼。所以他現在隻要一聽到‘反清’二字,就嚇得要死。”尚之信說。
“哦,原來是這樣。”
“但家父他怕,我不怕!我在京隨侍順治、康熙多年,我知道清人不過是色厲內荏而已。清人越屠殺漢人,說明他們其實越害怕我們。請先生回去轉告平西王,如果他起兵反清,我一定在廣東響應!”
汪仕榮沒想到尚之信這麽通曉大義,完全不是人們口中那個嗜酒好殺的俺答公,至少比他爹有勇氣多了。“嗯!多謝世子,微臣回去一定轉告平西王您的心意,敬候佳音!”說完,汪仕榮辭別了尚之信,風塵仆仆地繼續趕往福建。
靖南王耿精忠,耿仲明之孫,耿繼茂的長子,康熙十年襲王爵,駐藩福建。汪仕榮來到福建靖南王府時,卻見耿精忠早已在府前迎接。
“外臣汪仕榮參見靖南王。”
“免禮,免禮,”耿精忠趕忙攙扶起汪仕榮,“您是長輩,這樣真是折煞我也。先父在時,就經常提起您的大名。快快請進。”
“設宴,擺酒,為汪先生洗塵!”耿精忠吩咐道。
這靖南王府是富麗堂皇,比起平南王府來亦是毫不遜色。汪仕榮有些感動,他沒有想到耿精忠竟然如此熱情,比尚可喜個老東西可強太多了。
“靖南王,您真是太客氣了。汪某真是受寵若驚。”
“唉,哪裡的話。這都是小輩應該做的。”說話間, 美酒佳肴已擺上桌來。陪同在座的還有趙得勝、劉煜、黃庸等人。
“平西王近來好嗎?”耿精忠問。
“嗯,身體挺好的。平西王雖然年過六旬,但精神矍鑠,時刻準備為國殺賊。”
“現在哪還有什麽賊呢,不都天下太平了嗎?”
“不。微臣說的賊是清人。”汪仕榮開門見山,“小王爺您的祖父原先與平西王一樣,都是大明的邊將,隻是後來不得已投了清人。現在清廷無惡不作,荼毒中華,人們是敢怒不敢言。但人心思漢,當年您的祖父和平西王、平南王一起在京師歃血為盟,相約共扶明室。現在平西王準備起兵反清,這正是小王爺您反正歸明的好時機啊。”
“先生說得好!小王我也早有此意,隻是一直苦於勢單力薄、報國無門。這次我從京歸藩,就是希望能與平西王一道共圖大業。”耿精忠說。
“好!小王爺如此申明大義,汪某實在敬佩。我回去一定向平西王稟報。”
“那太好了!我們三王合力,何愁清虜不滅!”耿精忠激動地說,“為勝利乾杯!”
“乾杯!”二人一飲而盡。
“此次微臣遠道而來,還有一件事想麻煩小王爺。”
“您盡管說,耿某一定照辦。”
“前段時間,台灣鄭經派人致書於平西王,想聯合平西王一起匡扶明室。平西王臨行前,特意交代我,要回復鄭經,告之其平西王決心已定。隻是我不熟悉台灣情況,不知小王爺可有辦法聯系上鄭經?”
“哈哈,這下你可找對人了。”耿精忠得意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