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是給木披上水袖的時刻。
子蘭上垂涎的清露落在了十四玄的額頭,昨夜睡得安好,一夜無夢。
他疲倦地坐在床頭,對昨夜的安眠有些不服,應該是因為很久都沒有這麽睡過了吧。
駱晏伴他身旁,手裡端著書,不聲不響地閱讀著字裡行間。耳邊有鳥兒的歡笑,窗外有微風的問候,這樣的日子似乎一點都不寂寞。更重要的,還是他能夠陪在十四玄的身邊。
“玄兄醒了?”十四玄不知不覺盯著他看了好久,“無恙,別告訴我,我夜不歸宿了。”
“夜不歸宿談不上,最多算是,”他故意放低了音量,“玄兄,你暈針。”
此刻,他不僅石化了,還崩塌了。
“你們大清早就這麽有興致啊?”解思也是大清早得了興致來看好戲。那一臉無畏的美顏,就像她完全不是始作俑者,“多謝解思姑娘的安眠藥,昨夜不單睡得好,還落了一個七皇子徹夜不歸的罪名。”
解思冷嗤道:“話可不能這麽說,我既沒拿刀逼著你,也沒拿劍指著你,是你自己踏進我坊門的,怎能怪我?況且,七皇子的腳又不歸我管。如果七皇子還想在徹夜不歸的罪名上再加上一條欺凌民女的罪名,解思絕不會有半句怨言。”
十四玄裂開了嘴,拍手道好:“解思姑娘,你可真是比我還會鑽空子。”
解思冷笑,“算不上皇子教得好,最多算是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
“我服了,那就請解思姑娘在後門備一輛馬車,咱們一同去尋林狄公子如何?”
“算你識相。”解思剛轉身,十四玄就嘀咕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什麽?”駱晏的一句無心之惑,就讓解思把“劍眼”掃了過來,好在他機智地拍著駱晏的胸膛道:“無恙啊,你今天還得當值吧,快點去吧,我和解思姑娘去就行。”
“玄兄,你確定?”十四玄心裡憋著氣。不確定又有什麽辦法,還不是被你給坑了。
解思轉身邪笑著,心裡默念,活該。
無數個日夜,他都活在黑暗裡。
如果說十四玄是一個從噩夢中爬出來的傀儡,那麽他就是從地獄裡爬回來的厲鬼。
他能夠從層層的煉獄裡脫穎而出,成為黑市的老大,靠得可不光是正大光明的武功,還有不擇手段的方法。
在鬼門關的時候,他都殺人不眨眼,到了黑市,你還指望他會難受血液濺入眼睛的疼痛嗎?
不是他麻木了,而是早就習慣了。
地牢裡的獄卒總有些沒事找事的,可唯獨這間圓柱型的牢房,是他們永遠都不敢得罪的。
因為他們還記得去年那個新官上任三把火的小子。前面兩把火他都順利避開了,可最後一把火卻是來自地獄鬼使的鐮刀之刃。
那天,誰也沒想到大理寺少卿會親臨地牢,還要求點名犯人與獄卒。原本已經躲過點名的他,卻在點名犯人的時候,被少卿親自逮了個正著,隨後就被罰掃地牢三個月。
可能是上輩子造了太多的孽,這輩子連贖罪的機會都沒撈著。
他衝著囚犯撒氣也就算了,還偏偏選了這個號稱“閻王”的罪犯,被他用腳上的鎖鏈勒斷脖子不說,死相還極其難看。
今日他又聽見了解鎖的嘈雜音,以為又是哪個不長眼的進來挑事兒。不料,竟然是他!
“我是該稱呼你,林狄兄還是林閻王呢?”十四玄仰視著這名懸在空中的男子,
雖然蓬頭垢面的他早已看不出當年的意氣風發,但是身上的劍氣卻仍未消散。 他剛要開口,鎖鏈就松開了他的全身,“啪唧”一聲就倒頭朝地。
都說摔倒了就應該站起來,可他摔在地上卻想多趴一會兒。那雙手絲毫沒有嫌棄他身上的臭味,彎下腰就替他整理蓬亂的頭髮,為的不是屈尊,而是讓他看清自己。
若是旁人這樣對他,要麽被他當作挖苦,要麽被他當作施舍,總之那人的手不是脫臼就是斷臂,十四玄算是那個走了狗屎運的奇才。
也許是當初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救出來就這麽殺了有點不舍,又或者因為他是皇子,自己也不想這麽快英年早逝。
總之,他不想殺他。
他慵懶地靠在牆上,雙手抱胸道:“隨你。”
面對久久的凝視,十四玄倒顯得有點不自在。他們倆耗得起,解思可耗不起,眼瞧著走到牢房門口了,卻還是被十四玄的一個擋手給攔住了。
“莫著急,先讓我這個話嘮問幾個問題。”他舒了一口氣,然後開問道:“酒還是茶?”
“酒。”
“刀還是劍?”
“劍。”
“號還是字?”
“號,閻王。”
“字什麽?”
“沒有字。”
“姓蕭還是姓林?”
“林。”
“男人還是女人?”
突如其來的問題令他毫無表情地沉默了,最後望向身後的解思道:“解思你來了?”
解思借此推開了獄卒,陰沉著臉對十四玄嚷道:“你問得什麽破問題!”
十四玄不正經地拱手道:“是是是,我的錯。給二位賠不是了,十四玄這就告退。”
十四玄剛回頭就看見涼端莊地站在門外,想來是許知府那個不爭氣的兒子惹得後遺症吧。
雖然說解思把祝媽媽趕出了投桃報李坊,但並不代表別人不會“東施效顰”,與其想來想去還是帶在身邊比較好。
這件事既然已經在帝都傳得沸沸揚揚,許知府又是老狐狸啟敏手下的人。既然如此,那這知府之位也該動一動了。
“涼姑娘,可否借一步說話?”涼不動聲色,解思此刻也需要空間,與其傻等還不如聽聽十四玄想說什麽。
……
酉時三刻,解思為林狄洗漱好了所有。
等他們出來的時候,所有人都驚訝著十四玄扮演馬夫的這個角色。手中懷著韁繩,嘴裡飲著青石酒壺,瀟灑的坐姿還真有點馬夫的味道。
大理寺少卿駱平陽大步流星地飛奔出來,衝著周圍的手下吼道:“你們是怎麽辦差的,竟然讓七皇子載一個越獄犯!”
“駱大人,”他放下了手中的酒壺,“現在都酉時三刻了,你還要嘮叨多久啊?”
“七皇子,這不合規矩啊。”因為他感同身受,所以對駱晏這個親爹實在提不起好感,“規矩是人定的,錯的人也會定對的規矩,對的人也會定錯的規矩,無論對與錯,還不都是人定的嗎?”
十四玄無謂駱平陽的話,照樣向林狄伸出了手。借著他的力,林狄與他坐在了一排,“既然都是人定的,那麽犯人也是人。”
“駱大人有功夫糾結規矩,還不如用功夫還給兒子一個清白!”駱平陽頓時如鯁在喉,抬頭一瞅,一雙冷峻早已恭候了多時。有一瞬間,解思都認不出這是昨日那個鑽空子的小子。
“駕”地一聲,馬車已經駛向老遠了。
駿馬穿梭在南街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越靠近左丞將軍府,人影就越顯得稀少。可能是尊卑之分過於重視,也可能是將軍府的朱甍碧瓦不僅攝住了十四玄的駿馬,也攝住了帝都中的百姓。
就連林狄都覺得自己看到的不是將軍府,而是貝闕珠宮。
一座小小的將軍府竟然奢華到堪比皇宮,西國皇帝祖聖竟然還留他至今,究竟是皇帝的昏庸還是烏雲堰的手段呢?
想必,是這西國王朝還找不到替代的人選。
在這個病入膏肓的國家,他是第一個想要把毒瘤摘乾淨的瘋子。他瘋就瘋在,別人隻敢想,而他敢做。
“這就是你想讓我替代的位置?”沒想到,解思這麽快就打小報告了,“怎麽樣?這麽奢華的房子,難道就沒一點動心?”
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回答道:“我對住的地方,沒什麽追求。”他抬頭望著天空,同時也望著從這棟豪宅映照在天空中的美輪美奐,“畢竟,金窩銀窩,都不如自己的狗窩。”
“莫不成你叫林狗?”
“什麽?”
“沒,沒什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