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被推開得如此吃力。
那聲“咯吱”也延長了許久,本想晚一秒見到他也是好的,卻沒想到時間拖得越久,他的那張臉就越難下咽。
正殿的丹楹刻桷分別站著八個守衛軍,而丹楹後卻藏著手擒彎刀的刺客。
要不是十四玄的貿然拜訪,可能烏雲堰就準備斬草除根了。
十四玄可不是一個用兩面派就能形容得了的人,他的表情、神態、語氣以及動作,分場合分時間分地點,有時對人不對事,又有時對事不對人。
越恨的人,他就越溫柔;越在乎的人,他就越是要利用。
倒是林狄簡單多了,整張臉就兩個面孔,淺笑與冷漠。
十四玄乃陛下皇子,兩位大人就算再得寵,任其寒暄一聲也就罷了,可這個林狄卻絲毫沒有要跪的意思。
看到林狄紋絲不動,底下的那些侍衛跨前一步,喊了聲:“大膽賊人,見到左右丞大人竟不下跪行禮!”
林狄一臉無辜腔,攤著那雙用鐐銬捆綁的雙手,仿佛在說,我該怎樣行禮?
“哎呀,這大理寺少卿也真是的,怎麽不給這位兄台松綁呀?”十四玄二丈摸不著頭腦的模樣,倒是讓一旁喝酒的啟敏當作了一道不錯的下酒菜。
反而,坐在東道主位置上的烏郝卻沒那份雅致,示意了身旁的親隨,命他隨便找根細鐵絲幫他給解了。自己轉頭對著十四玄道:“七皇子,別站著了,趕緊入座,要是累著了老臣可擔待不起。”
十四玄“哼”了一聲,“怎會,左丞大人這麽客氣倒是與七年前判若兩人。”
烏郝暗自垂眼,沒想到這小子還挺記仇的。
啟敏今日還帶了一個學生在側,見自己的師父一門心思地吃著魚,自己也不好意思再盯著那兩位看。
“喲?右丞大人的徒弟好生俊朗啊,一看就是後生可畏之輩,祖玄在此先飲酒敬過了。”十四玄端起酒樽,仰頭飲之。
這樣突如其來的抬舉,真是讓這位小徒弟渾身不自在,回敬道:“七皇子言重了,赤羽隻是一介小生,又怎敢與各位大人相媲,實在惶恐。”
烏雲堰不屑地晃悠著樽裡的酒,“同樣是師徒,做人的差距怎就這麽大呢?”
終於,啟敏放下了手中的筷子,笑臉盈盈道:“不知雲堰此話何意啊?”
“沒什麽意思,隻是覺得高足與啟大人實在不像是出自一脈,這謙卑與自誇簡直互補啊。”眼瞧著啟敏就要反擊,林狄卻不耐煩官場上的口舌之爭,用力一甩,便掙開了腕中的錐形手銬。驚豔了全場又有二話不說地在十四玄之下入了座。
“放……”肆字還未說出口,就被烏郝給擋了回去。
十四玄發自肺腑地笑道:“還望左丞大人不要介意。”
“怎會?”這兩個字已經被他說得偏了音,估摸著他想說的意思是:怎麽會不介意?
他可是獨霸西國整個軍力方面的大將軍,而他隻是一個越獄犯,就這麽堂而皇之又稀裡糊塗地坐在了皇子之下,任誰看烏雲堰都會氣得火燒眉毛。
但是,他突然想起了前幾日十四玄說的那句話,“如果兒臣沒有弄錯,此人應該是南國私生的蕭家人。”
如此想來,他不僅坐得沒錯,還給足了他左丞大人面子。
果真是,物以類聚。
啟敏竊竊譏嘲,無奈地歎息,“時間緊迫,還是盡快整理出方案來吧。”
眾人被迫移駕至後廳,商討戰略。
先是烏郝與啟敏吵得不可開交,後來又是人選調配的問題上爭論不休。
十四玄先是喝起了小酒,酒勁上來後又小睡了一時半刻。酒醒了,讓人送了份點心,點心吃多了,又命人燒了一壺茶來解膩。
時間算下來,兩柱香的時間過去了,還沒論出一個雙方滿意的結果。
“我在牢裡待得都比這裡輕松。”林狄陰沉著臉,雙手抱胸。隻聽見從十四玄鼻腔裡發出的一聲不屑,睜開一枚滑稽的烏珠笑著道:“那是,在牢裡你只需要每天掛著就行了,誒對了,我妹妹木嬰很喜歡蕩秋千,不如你陪她玩玩?”
林狄噗嗤一笑,弄得十四玄都忍俊不禁。
前面的兩個人跟上了戰場似的,後面兩個就跟皇宮裡常年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大爺一般,喜笑顏開地談笑自若。
四人相隔距離非遠,笑聲很快就能傳入前方兩位的耳朵裡。
烏郝看見此景拂袖而過,而啟敏卻上前拱手道:“七皇子,事關朝局,您既然推薦了林公子,那還是來關心一下布局吧。”
“說到這個,我還沒有謝過右丞大人呢,要不是大人給機會,我可能這輩子都隻能在父皇面前噓寒問暖了。”林狄異樣地看著兩人,這個啞謎背後的故事解思倒沒有告訴他,不過聽上去應該很有趣。
啟敏尷尬地笑著,謙卑道:“七皇子,朝局之事每個皇子都得磨練磨練,為父分憂難道不應該嗎?”
十四玄呵呵一笑,這老東西又開始給自己挖坑跳,“為父分憂是不錯,但前提是我父皇允許的情況下。父皇雖然器重右丞,但是隔牆有耳,臨逡還是小心為上。”
林狄沒想到他那麽喜歡稱別人的字,連這樣背負著血仇的敵人,也不例外。
即使上前排兵布陣,他也不曾放下手中的樽。知他心者,自然曉得他是放不下心中的執念;不知他者,隻怕還以為他是個嗜酒如命的瘋子。
眼前分為黑白雙棋,黑子為我軍,白子為彝族蠻人。同樣,也有兩種紅藍策略,藍旗為啟敏的策略,紅旗為烏郝的策略。
紅旗認為,我軍應施行火攻之計。五將門是以北宴城為中心,分化東南西北設置防線,其中一方靠近北國的邊界,如用火油攻破那扇防線,那麽涉及的國家就不止西國一個了。
北國地域范圍乃四國當中最小,西國地域僅次於東國,而北國更是依賴在東國之上,南國表面上更是肯為四國挺身而出的偉人。
如果攻破了東北方位的防線,再讓林狄一石三鳥,那麽因戰爭而妻離子散的難民就會試圖逃亡到其他國家。
北國地方又小,東國花了十年有余才與其結成了戰略同盟,與情於理都應該出手相幫。而今南國太子又在我西國做客,如果向其求助,南國沒有理由不答應。
但是啟敏卻提出了異議,正因為北國領土小,東國與西國本就如同水火,若是東國勸服北國,兩國來一招反間計,那我國豈不是處於被動狀態。
啟敏還認為,藍旗應該從臨近京城的方位進攻。如果讓烏郝帶我軍之刃,攻打一座城池,那麽啟敏的殺手團就能派上用場。
在八百裡出動的路途中,劫下一匹馬冒充一個人,對於林狄以及啟敏這樣的殺手團來說並不是什麽難事。更何況,他想用的可不光一個出其不意、攻其不備,更多的是想在戰亂之際除掉一個能輔佐十四玄的潛在後患。
當然,既然看穿了這兩位的打算,那麽他就更不能讓他們得逞。
十四玄正想著該如何評價兩位的計策,林狄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早已矗立許久了。
“有什麽建議,不妨說出來。”他如釋重負地舒了氣,懷胸的手總算卸了下來,“與其想著長遠之計與功名利祿,還不如把方案的重點放在一鍋端了那群蠻人。”
林狄的一句話,瞬間讓兩個水火不容的人站在了同一戰線。
十四玄原本會留意兩位大人的神情,此刻卻被林狄的率真給吸引住了,“北宴城糧草眾多,蠻人因此可以和朝廷打持久戰,而我們的局勢則處於被動。他們放置的崗哨既是唯一的所長,也是致命的弱點。”
當所有人都在想著如何吸引敵方主意,使其投擲八百裡的時候,他竟想到了反其道而行之,選擇直接攻入崗哨的所在地。
啟敏與烏郝霸朝多年,死心塌地又有實力的忠犬總該有幾條。更何況隻要四名得心應手的大將,再加上西國鼎鼎有名的血燕軍隊,拿下五座斷了聯系的城池根本不在話下。
隻要有一座崗哨出現了漏洞, 以他的武功,絕對可以混入北宴城的宮殿,拿下彝族大王的頭顱。
當然,在摘頭顱之前,得以大王之名召回大部分士兵。畢竟一座充滿火藥、不見明火還不會爆炸的軍火庫,不是一座好軍火庫。
烏郝冒著冷汗,仰天大笑一聲,“不愧是七皇子推薦的人啊,行事作風,烏某實在喜歡。”
“你看夠了沒有?”盯著林狄發呆的十四玄,仿佛被他戳破了自己的黃粱美夢,“嗯!不錯,很不錯,兩位大人覺得呢?”
啟敏脅肩諂笑,“林公子果然是智勇雙全啊,那我與雲堰這回就偷個懶,安排上陣的人選就是了。”
“這回,烏某可要好好享受一番富貴散人的滋味兒了。”他陰鷙地頓了頓,“以後,怕是再沒有機會了。”
十四玄的耳廓動了動,丹楹後的彎刀刺客看來是想動動筋骨了,“打擾左右丞多時了,本皇子該回府了。”
就在刺客要將彎刀脫鞘之際,孤寂的大門被一位知府同知推開,“稟報各位大人,大理寺少卿傳話於七皇子,嫌犯的自由時間已經過了。”
十四玄揚起嘴角,“有勞駱同知親自跑一趟,既然如此,兩位大人請留步。”
烏郝手握鐵拳,傳話給身旁小役道:把扶睢給我找來!
林狄被帶上了鐐銬,然而鎖鏈的嘈雜聲並沒有影響他的聽力。離開左丞府大門前,他還看到了一個高挑的身影,想來此人就是扶睢沒錯了。
駱晏拱手道:“七皇子,請。”
一聲爽氣的“好”字背後,隱藏著一句難以啟齒的“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