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數次,做過這樣一個夢。
“既然那麽喜歡喝酒,那你就舉著酒壇子舉到你不想喝了為止!”
“老師,我不渴了,我不舉了行不行?”
“三個時辰!”
……
屋內飄著芬芳撲鼻的酒香,琥珀色的液體猶如一面銅鏡,沒有絲毫波動地映出了他的顏。
他本想當個嗜酒如命的醉鬼,在這紛擾的世界爛醉如泥,旁人之事與他何乾?國家大事有父皇打理,這日子別提有多逍遙了。他倒想辜負胸口的那枚痣,可老天卻不肯。
他的人生自從跨過了那道夢,便再沒有快樂可言了。
“殿下,駱大人來了。”
他微笑著道:“哦,讓他進來吧。”
駱晏悄悄打量著十四玄府邸的大小走廊,它比不得太子府的華麗,更比不過三皇府的勤儉。可以說,十四玄的府邸還沒有他們西府衙門來得乾淨。可他正需要這些粗陋來提醒自己,七年的忍辱負重須得慢慢綻放身懷的紫氣東來。
駱晏拱手道:“玄兄。”
看到無恙的他總是高興的,隻是他還不能像七年前那樣笑得開懷,“無恙,今天你可有好口福了,這壇七年釀可是我老師薑夫硯親手釀製。”
“還真是有福,玄兄這樣貪酒都沒喝完,無恙的運氣還真是越來越好了。”十四玄翻了一個白眼給他,心想著以後還是少讓他和解思接觸,否則本來養著的好果子遇到那個母夜叉就都變成酸果子了。
駱晏笑著入座,看見面前隻有一杯酒樽。十四玄的面前則是一隻青石酒壺,上頭還刻了一個“玄”字。
帝都才子駱無恙可不是空穴來風的紈絝子弟,思量幾個數就能笑著道:“金樽許能空對月,青酒石壺不可輕。”
十四玄略顯驚訝地抬起頭,隨後敞開了肚子哈哈大笑。駱晏並不覺得自己說錯了什麽,便問道:“玄兄笑什麽?”
他倒是一點都不覺得面容失態,稍稍擦了擦嘴角便道:“無恙,都說我是薑夫硯門下的第一學徒,大家都號我謀仙,我倒是覺得你更得我老師的歡喜。”
“玄兄,莫取笑了,我哪有機會去南國呢?”說著說著他的語氣就落了幾分。十四玄依舊仰著笑容,把酒提送到了他的跟前,“辦法總是人想出來的,再說了無恙有才子之名,又能領略我老師的著作,還怕沒有機會嗎?”
看他那自信的樣子,就跟他要爭奪太子之位是一樣的。他的笑、他的自信、他的無畏都讓駱晏想起了幾年前那個失掉的自己,或許他也該笑一笑。
“憑借無恙的才華,我想我是謀仙,你怎麽著也得是個謀魔罷。”駱晏把頭伸上前了一步,學著他的樣子笑著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呢。”
謀道麽,他或許真的可以做到。
“今日前來還有一件事,要稟報玄兄。”十四玄剛丟了一顆葡萄入嘴,此刻的表情就像噎到了一樣,“什麽事?”
“今日剛上書的奏報,林狄兄以及左右丞大人安排的殺手已經徹底斷了五將門的聯系,林狄兄已經成功混入北宴城了。”十四玄隨口嗯了一聲,仿佛這不是什麽出乎意料的消息。朝廷派兵四日,就算斷不了聯系,林狄也能趁機溜進北宴城。
“玄兄不高興嗎?”十四玄很高興這場戰爭終於有了結果,但更多的,他是擔心林狄的安危。烏郝與啟敏不會放過他,更加不會放過自己,就譬如以後,太子與祖懿也不會放過自己,
或許也不會放過無恙。 “高興啊,仗打贏了完全是意料之中,能不能活著回來,就得看他的命數了。”下一顆葡萄他吃得很勉強,生怕再被噎到似的,“玄兄對林狄兄的實力很是了解,無恙倒想問一問,玄兄與林狄兄是如何相識的?”
既然他問了,那自己乾脆就一次性與他說清楚。
他再次提起了那杓酒提,回想起了那段很長的相遇。
西國祖聖十三年的那夜夏天,蚊蟲叮得他無法入眠,酒香折磨得他更是饞蟲難忍。他偷偷溜進廚房,看到了那壇還未喝完的黃酒,那時的他想法隻有一個:喝了它!
結果第二天老師點名的時候,就他一個人躺在廚房的灶台下睡大覺。還好廚子每天早上都會搬新柴來點火,否則他就成人肉鋪了。
薑夫硯說了,既然汝那麽愛喝酒,那就抬著酒壇子直到不想喝了為止。
他的酒量本不該那麽差,就算這壇酒過於猛烈,他也能在喝完之後回到房中。要麽是他的運氣真的點背,要麽就是有人在酒裡加了點東西。
好不容易扛完了三個時辰的酒壇子,他捧了一碗溪水洗臉,之後躺在草坪上又不知不覺地睡著了,總之在他醒來之後已被溪流衝到了下遊。
那一覺睡得不像醉後那麽沉,因為他記得是一股力把自己推下水的。
先不管是誰要害自己,凡事總得先回去再說。
可惜那日自己出門忘看黃歷了,這一連倒霉下來還躺在了鬼門關的入口。
鬼門關的老頭與謀氏堂的薑夫硯算得上一對生死兄弟,無奈於不管旁人眼中這兩人是如何,在他們二人眼裡對方都是氣量比針眼還小的小人。
鬼門關就像是閻王爺立在凡間一間還魂坊,你若要在生死一線之間還魂,這裡雖然可以幫到你,但是你如果無法實現他們的要求,那麽你就會死得比原先更慘。
畢竟這間“還魂坊”給過你兩個選擇:
第一個選擇,我救活你,你做我仆人。
第二個選擇,你救你自己,幫我殺人。
若是碰到一些吃不了苦的少爺,不僅要保住命還要保住自己的面子,肯定會選二。一旦選了二,你就沒有機會再選一。因為鬼門關這位大活神仙給你的,本就是一根偽裝成救命稻草的蜘蛛絲,蜘蛛絲要是斷了,你就是蛛王的食物了。
當他欣賞完了眼前的一切,身下的那條蠱蛇已經恭候食物多時了。
“救――命――啊――”
瀑布下衝涼的那位少年被他的那聲求救給打擾了,他本不打算參合蠱蛇的事情,卻不料他頭上的那縷陽光就唯獨被他擋住了燦爛。
……
十四玄睜開了眼睛,仿佛回味出了這杯謝師酒的酸甜苦辣。駱晏在一旁聽得入神,他突然停下倒是勾起了自己的胃口,“玄兄,然後呢?”
他笑了笑,“然後,就是他把我救出來了,沒什麽好談的。”
“玄兄說,解思姑娘與林狄兄師出同門,難道……”十四玄沒有回答,隻是輕輕地點了點頭。想來也是她的善後,林狄才會把自己救得如此輕松,也因為他,解思才會被趕出鬼門關。
他是一個不肯承認自己弱的人,也是一個決不允許身邊之人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郎。
人是他要救的,錯是他要犯的,他不需要解思替自己承擔後果!
可鬼門關的老頭就送了一句話給他。
要救人,話別多,你若少說一句話,走的那個人絕對不是解思。
哪句話?
“不用提醒,就是上面的你砸中了下面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