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的第一天,是足以被載入珈藍史冊的一天。
珈藍學院的學生們,沒有經歷雅達利2600,沒有經歷任天堂的紅白機,沒有經歷索尼的系列,一口氣跨越N個遊戲世代,直接來到了地球上2077年的水準。
而身為玩家的他們,卻還是一群聽到“競技場”和“地下城”都覺得新奇的稚嫩菜鳥……
從某種程度上,這是一種“揠苗助長”。但換個思路,這又何嘗不是一出生就呆在終點線上的榮幸呢?
畢竟對他們而言,一上手就是最優秀的遊戲體驗,這已經稱得上是玩家所能獲得樂趣的極致了,足以讓每個人為之瘋狂。
德列斯就是其中之一。
他首先體驗了訓練場。
正如光屏上演示的那樣,劍士系的訓練場主要考驗劍士揮劍的速度、力道以及小范圍的規避能力,而斥候科的他大都是有關隱匿、潛入和遠距離奔襲的訓練。
比如有一個讓他投入了大量精力的環節,就是潛入一座四面圍起高牆的封閉城市吉爾尼斯。他要從護城河的另一邊潛水靠近排水管,頂著奇臭無比的汙水鑽進高牆內,接著一路避開嗅覺靈敏的獵犬和隱藏在暗處的蒼白之牙,還要提防那些鼻子比狗還靈的狼人哨兵,最終抵達城堡中心,一刀捅死庭院裡不斷振翅的梟獸。
在這項驚心動魄的任務中,他先後被發現了十四次,等同於被迫SL了十四次,期間聽到無數聲“您已被發現”——盡管那個女聲很好聽,可現在德列斯一回想起那道聲音就渾身發抖,下意識起身警惕地環顧四周。
光這項歷時四小時的潛入任務就消耗了他的一大半體力,略微休息片刻,他決定再試試劍士系的訓練。
與宣講會上看到的一樣,漫天飛舞的流星向他湧來,但因為難度被限定在黑鐵段位,因此比起阿瑪瑟那鋪天蓋地宛如幕簾的星雲,他的壓力小了何止數倍。
但即便如此,德列斯還是費了老大的勁才艱難活下來,大概是因為匕首太短了,沒法像長劍那樣舞得密不透風。
除了這些,訓練場還有很多頗具趣味的人性化設置,比如德列斯嘗試著將流星換成水果後,頓時被逗樂了。
漫天飛舞的星辰被奇異果、青葡、甜瓜等水果代替,隨著水果一個個被他剖開,五顏六色的汁水濺得到處都是,而且暗室的背景也換成了靜謐森林和茫茫多的猴子——後者正是發射水果的元凶!
原本的遊戲體驗如一個世紀那樣漫長,可在這種趣味的加持下,德列斯竟全然沒察覺時間的流逝,直到體力完全耗盡才在一眾猴子的譏笑聲中被砸得滿身都是果肉碎屑。
最後,他的體力消耗殆盡,關閉這一切,看著身上明明帶著果香和清涼觸感的汁水驟然消失,感覺無比神奇。
“您的最終得分:81.2分!”
依舊是那個糯糯的聲音,德列斯不由得渾身一抖,差點就站了起來。
“呼——”
長舒一口氣,他有些哭笑不得,反手扇了自己一巴掌。
真是神經過敏的厲害。
“請問是否要公開數據?”
那個聲音又問。
德列斯微愣,本來下意識的要選擇隱藏,可突然想到了排行榜和獎勵……
“如果我選擇隱藏,還能參與排行嗎?”
“抱歉呢,不能。”
果然嗎……
德列斯暗道,最後咬咬牙。
“那我公開。”
“您可以使用真名或是化名上傳積分。”
“還能使用化名?”德列斯一驚,忙欣喜道:“那我使用化名!讓我想想……讓我想想……讓我仔細想一想……”
——半個小時後
“使用真名吧。”德列斯使勁薅著頭髮,他放棄了。
他委實想不出什麽有意義的化名,還是用真名吧……
該死,為什麽起名字這麽困難,當初我爹是怎麽給我起的名字……
“您的成績已上傳,目前位列排行榜第114位,當前獎勵為第三檔:120枚金幣。注:榜單非最終結果,隨時可能波動,請您注意檢查。”
德列斯點點頭,他對這個結果沒什麽異議。
他的得分是綜合了那次潛入行動,以及黑鐵段位的劍術訓練後得出的。
關於前者,他選擇了夜級刺客的難度,折合為劍士等級至少在鎏金段位,放眼整個學院,能玩成這項任務的學員也屈指可數——戴斯蒙那家夥或許算一個,只是不知道他有沒有興趣。
可他先後一共失敗了十四次才成功,最終評分肯定會被拖累。
至於劍術訓練,那就單純是個玩笑了,看得出來最終評分時也沒怎麽算進去,總體而言這個得分還算合理。
而排名這東西,德列斯向來不怎麽追求。他本就是個低調的人,加上沒有太強的好勝心,隨隨便便就能得到這樣不算低的分數反而超出了他的預期。
珈藍學院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他很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正是這種自知讓他沒有因為豐富的冒險經驗而小瞧了任何人——今天的排名就是最好的佐證,如果那位阿銀先生是領域劍士,以他為滿分100,在他之上的一百多個家夥必然更接近這一分數,也就是更接近領域……
換言之,又或者是接近白袍水準的法師,接近夜級的刺客……
曾經叱吒校園的路西安或許有這個實力,但在他之後,有接班人跳出來了嗎?
沒有,一個都沒有。
所以這代表珈藍出現人才斷檔了嗎?
當然也沒有。
路西安之所以出名一方面是因為高調,另一方面,是因為他屬於“破格”的優秀。
而珈藍其他真正有實力的天才自認達不到那個高度,也沒工夫爭著搶著平白無故的表現自己。
他們在等待一個機會,一個能真正證明自己的機會……
似乎……就是眼下?
這麽一想,德列斯突然有些熱血沸騰起來,一貫低調的心態在這個排行榜面前瞬間土崩瓦解。
男人大都是好鬥的,一定要爭出個高下,只是平時的差距沒有被量化,被數據化,因而看起來不那麽明顯……現在差距就赤裸裸的擺在面前,估計整個學院沒幾個人能把持得住吧?
恍惚間,他似乎理解塞拉芙誕生的意義了……
靜靜休息片刻,感覺體力恢復了三成,德列斯又搖晃著站起身,他想試試自己的最強項,閃避技巧。
依舊是暗室,依舊是漆黑的背景板,但流星變成了光斑!
他很確信,這些東西只是一個個小點,伴隨著“噠噠噠”的響聲和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藍火,一個個橘色的光斑拉出一條條長線疾射過來,速度比箭矢快了何止數倍!
稍一不注意,德列斯左肩被光斑穿體而過,一簇血花綻放,他還沒來得及感受到疼痛,身體就被一股慣性帶著向後倒去,緊接著無數光斑迎面而來。
該死!
德列斯順勢躺倒,右手撐在地上,倉促完成轉身,翻滾到一塊看似掩體的石頭背後,從槍林彈雨中勉強幸存了下來。
這都是些什麽東西……
耳邊不止有清脆的“噠噠”聲,還有震耳欲聾的爆炸和人類的慘叫與嘶吼,同時一股嗆鼻的火藥味鑽入鼻腔,與他肩上的血腥氣交織,味道格外鐵血。
德列斯舔了舔乾涸的嘴唇,他突然回想起沐言說過的那句話。
“……即便陣式有保護,你們也難免留下心理陰影。”
所以說……斥候的心理陰影就是死在戰場上嗎?
這也太刺激了吧……
這TM可是該死的戰場啊!
牧馬平原已經多少年沒有發生過戰爭了?
而且就算是戰場,這比法師「連發風刃」和「連環冰錐」還要密集的彈幕是怎麽來的?
就算名滿天下的精靈的箭術也沒有牛逼到連抽箭搭弓都不需要的地步吧?
稍稍腹誹幾句,德列斯叼著繃帶嫻熟地包扎好肩膀,探出腦袋看了眼“光矢”的來源。
可他剛探出腦袋,對面就是一梭子子彈掃了過來,德列斯慌忙縮了回去。
邪了門了!
狠狠啐了口,德列斯緊了緊匕首,開始在心裡默數,直到子彈聲消失,他才重新探出腦袋。
一秒
兩秒
……
五秒!
“噠噠噠噠噠”
他猛然縮了回去,閉上眼睛。
如果不出意外,聲音會持續十二秒。
果然,十二秒後,對方啞火。
幾乎就在啞火的一瞬間,德列斯猛的翻過石頭,如同一支利箭,直奔藍火的位置而去。
黑暗中什麽也看不清,但他死死盯著那一處,眼前依稀還有余象殘存。
他知道自己只有五秒時間,五秒一過,那頭古怪的玩意兒又會冒著妖異的藍火,射出一串威力奇大的光矢。
三秒……
四秒……
該死,來不及了……
五秒一到,伴隨著一道鎖扣閉合的“哢噠”聲,德列斯眼前又閃起妖異的藍火。
他距離對方只有一步之遙,可這一步就是天塹。
藍火亮起的一瞬間,德列斯也終於看清了那是什麽怪物。
那是一根蜂窩一樣的圓筒物體,黝黑、粗大,隨著每一次火光升騰都會伴隨著有規律的聲響。
他隻來的看清這些,接著就被撲面而來的勁風射成了篩子。
但想象中的劇痛和衝擊並未到來,當他踉蹌著撲倒在地時,卻發現這一切已經結束了。
耳邊回蕩著圖靈的《安魂曲》,那是為戰死者奏響的哀樂。
“您剛剛與死亡擦肩而過,讚美彌婭吧……”
“媽的真晦氣……”
德列斯平躺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
同一時間,某個競技場內。
塞繆爾冷眼瞧著面前的猿類魔獸,後者被藤蔓五花大綁,雖然拚命掙扎,可藤蔓還是如鋼筋般狠狠勒緊它的肉裡。
五級魔獸鋼背赤面猿,活躍在焦黑石林一帶,個別膽子大的甚至能翻過石林,去硫火荒原上和巨人搶食物吃……
以塞繆爾拙劣的戰鬥技巧,自然無法束縛住這樣強大的對手,他所依仗的是剛才化為灰燼的魔法卷軸。
不得不說,圖雷公爵就是有錢,家中少爺連這種高射炮打蚊子的事都能做出來。
就算是本著傭兵委托去的人也不會用這麽昂貴的魔法卷軸對付一隻五級魔獸,畢竟兩者的價值差了何止十倍……但塞繆爾不光用了,還絲毫沒有覺得肉痛。
此外地上還落著一塊石頭,通訊石。
而塞繆爾之所以鐵青著臉,就是因為數秒前他還在和巴裡對話。
那場宣講會他去了,不過從頭至尾都冷眼瞧著沐言,盡管後者的話很具有煽動性,他也被那股熱情感染——但塞繆爾始終不相信這是真的。
即便父親告訴過自己,那個叫沐言的年輕人近期可能有大動作,他依舊不相信。
這怎麽會是真的呢?
這有悖常理!
從接觸心靈法術的第一天起,老師就告訴他,幻術的本質是欺騙,欺騙你的視覺,欺騙你的聽覺,甚至在道具的幫助下欺騙你的嗅覺和觸覺……
但它永遠是假的。
只要你相信,它就是假的,這也是破解心靈法術的唯一要領。
他剛才用通訊石和巴裡遠程聊天時也是這麽說的。
於是他漫不經心地召喚出一隻五級魔獸,一邊挑釁的望著它,一邊懶洋洋向巴裡吹噓著——後者還在禁閉期間,兩人雖然看不順眼對方,但在這件事上卻始終處於統一戰線,這樣肆意嘲笑敵人的無知和癡心妄想自然是要同好友分享一下。
然後他就著了道。
赤面猿的身影一瞬間就消失在原地,身為法師的感知讓塞繆爾下意識使用閃光術——這一他最為熟悉的法術。
感受到利爪靠近面頰的勁風,塞繆爾心裡一慌,連石頭都沒拿穩。
就在他憑第六感躲過一擊後,還沒來得及扭頭,這頭赤面猿又嚎叫一聲撲了過來!
無論是淒厲的叫聲還是那張嘴裡散發出的口臭,都讓塞繆爾冷汗如瀑,他慌不擇路的撕碎了卷軸,渾然不覺這只是“欺騙”。
直到鋪天蓋地的藤蔓將之纏繞起來,他這才稍微松了口氣。
冷汗濕透了襯衣和法袍,濕嗒嗒纏在後背上,讓塞繆爾覺得非常不舒服。
他眯起眼睛,突然湧起一股後怕。
萬一……這是一個陰謀……是那家夥用來除掉他們的計劃……該怎麽辦?
不過他又轉念一想,這怎麽可能……威廉校長都同意了的事,怎麽可能存在安全隱患?一定是哪裡出了問題。
普通的幻影獸根本沒有這麽強的威懾力和殺傷力,一般不被驚擾前不會主動攻擊別人……
要不……再試試?
他舔了舔發乾的嘴唇,輕念咒語,取消了藤蔓,同時後退半步,深吸一口氣,打算與對方盤旋一陣。
可事實證明,這與一頭真的五級魔獸沒有任何區別,而且他也高估了自己的身手。
幾乎是一個瞬間,被激起了凶性的赤面猿就消失在原地。
塞繆爾隻來得及感受到眼前一黑, 勁風還未消失,周圍就變了樣子。
他從野外回到了黑漆漆的空間,眼前還漂浮著兩個血淋淋的大字。
雖看不懂是什麽意思,但他大概能體會其中的嘲諷和揶揄之意。
“落命”
伴隨著一陣低沉舒緩的《安魂曲》,糯糯的女聲安慰著他道:
“您剛剛與死亡擦肩而過,讚美彌婭吧……”
塞繆爾大口喘著粗氣,冷汗從額頭垂到下巴,讓他看起來無比狼狽,完全失去了平素的翩翩風度。
剛才那一瞬,他真的以為自己死了。
他也開始相信,這是真的了。黃昏編年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