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剛死了人,街道變得十分冷清,更別提生意了。隔壁張么娃閑不住,在店門口搭了根板凳,吆喝一聲“出來打牌咯”。一陣OO@@,附近店裡的人都出來了,各靠各的門,聊起了閑天。
“打鏟鏟,也不怕王慶抱你娃膀子。”
“莫嚇老子,晚上睡不著。”
“還是靚哥穩得起,都這樣了,還敢開門。”
靚哥雙手叉腰站在門口,一個勁兒地苦笑:“不然還能啷個?又不是我把他掛上去的。”
張么娃調侃他說:“總是你得罪人家了撒,要不怎掛你門口?”
靚哥笑罵道:“就你龜兒想得多,除了你哥上次抓到他偷建城隊的工具,還有哪個敢惹他。”
“要我說,還是買點紙錢送下魂。警察是把屍體弄走了,可魂還留在這。萬一哪個背時的撞上了,搞得整條街都不安寧,我們還做不做生意了?”
這話是靚哥旁邊水果店的柴疙瘩說的。此人本名叫木國宏,四十多歲,什麽事都喜歡較真。柴疙瘩不容易燒透,就跟他這個人一樣。
“哪有那麽駭人,人死就跟睡著一樣,還能搞事情?”
“你怎曉得人死就跟睡著一樣?說得好像你死過一樣。”
“呸!瓜娃子。”
“橫死的人煞氣重,尤其是那麽年輕就死了的,肯定安分不到哪去。”柴疙瘩也不管其他人怎麽玩笑,一本正經地自顧自說道,“我們農村老家就鬧過很多邪門事,我本人還親身經歷過一回。”
他都把話說到這份上了,其他人自然不好再開玩笑。我也把手機收了起來,豎起耳朵聽他擺談。
“那時候我還在我們老家的鎮上讀初中,家裡養了一頭耕田的水牛,每天下午放學都要到水庫邊放牛。出事那天快放寒假了,天很冷,按理說沒人下水游泳,我偏偏就看到隔壁村一個認識的懶漢在裡面洗澡。
我問他水涼不涼,喊了幾聲他沒應我。我從小就這脾氣,你不搭理我,我也懶得再理你,天擦黑我就趕牛回去了。晚上吃飯,我爸跟我媽擺條(聊天),說隔壁村的懶漢頭天晚上喝醉酒走夜路,滾進了水庫,撈起來的時候人已經死透了。”
說到這裡,柴疙瘩停頓了,好像是在看大家的反應。如果都表現得很淡定,按他的性格,定是不打算繼續說下去的。
沉不住氣的人立馬就問:“既然淹死了,那……那你在水裡看見的是哪個喃,該不會是認錯人了吧?”
柴疙瘩搖搖頭:“我開始也以為認錯人了,不過第二天上學的時候,班上一個隔壁村的同學也說他在水庫裡看到了懶漢,他還跟懶漢說話了。沒兩天期末考試,他沒來,然後我就聽人說水庫又淹死了一個娃,那娃就是我那個同學。”
或許是白天又人多的緣故,我並沒有感到恐懼,反正懷疑事情的真實性。但有人已經信了,還順著柴疙瘩的話往下胡謅。說什麽懶漢為了投胎,必須拉一個替死鬼,所以就找到了他的同學。
靚哥抱著膀子,半開玩笑地問:“柴疙瘩,你既然在水裡看到了懶漢的鬼魂,那你看見過你同學的鬼魂不喃?”
柴疙瘩又搖頭:“我知道懶漢死了以後,就不敢去水庫那邊放牛了。不過聽說我同學死後,隔壁村的人為了避免再出事,找個了端公送的魂。”
端公就是一種跳大神的男性職業,但又跟神婆不一樣。這類人多少懂點風水,會定墓穴,一般農村操辦白事都是找他們去的。
有能耐的端公還寫得一手好字,幫忙請個神位,寫幅對聯什麽的都是小事。再厲害一點的懂中醫,治個咳嗽感冒不在話下。所以在鄉下,端公多是受人尊重的,被稱作“老師”或者“先生”。 把張么娃聽得一愣一愣的,忙說:“要我說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反正鬼也好哄,死人錢又不值錢,一張換幾箱,還是買點香蠟錢紙意思意思。”
“要燒你們燒,我今天就不信那個邪了。他吊死在我門口我還沒找他算帳,還要我倒給他錢花?那種二流子就是你們給慣出來的。我倒想他回魂來看看,我好問問他為啥要掛我這裡。”
靚哥這番話說的十分霸氣,不過天剛擦黑的時候,最早給王慶燒紙錢的就是他。張么娃笑話了他幾句,然後也到後面巷子的紙扎鋪買了點元寶蠟燭,在店門口擺了個破油漆桶子,往裡面燒了點紙錢。
除了我,就剩幾家住得遠的沒燒紙,人家下午老早就關門回家去了。我是拉不下那個臉,好歹也是受過正統教育的大學畢業生,不能迷信。再說我家門面才改裝沒多久,要是讓火給燎了,我爸回來還不得揍我。
整條街被他們搞得烏煙瘴氣的,本來沒多恐怖,燒紙錢的煙霧一起來,還真有點鬧鬼的感覺。我看晚上不會有人來光顧了,老早就關了店門,然後上樓睡覺。
可能是頭天夜裡沒合眼的緣故,我剛倒在床上就感覺昏昏沉沉的,與王慶的交集就像走馬燈一樣在腦海中閃現。我以為自己是醒著的,但睜了幾次眼都沒用。就這麽半睡半醒的,總覺得有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叫喚我的名字。
那聲音像我爺爺,又像王慶,還像我一個車禍身亡的高中老師,反正不像活人。
我想問他叫我做什麽,但是無論我多麽努力,嗓子眼就像被湯圓糊住了似的,發不出聲音。就連我的雙手跟雙腳,也像綁了鉛球一樣,動彈不了。
這樣的狀態也不知道持續了多久,突然一個來電鈴聲把我驚醒。我一頭從床上坐起來,才發現自己連鞋都沒脫。順手抹了一把腦門,冰涼的汗水把劉海都浸濕了。
一看是個陌生號碼,我等了幾秒才接聽:“哪位?”
“我找王慶。”
電話裡的聲音有些粗啞,像一個中年男人發出來的。
我一聽王慶,身體立馬就繃直了。為什麽找王慶會打到我這來,難道不知道王慶已經死了嗎?
“你打錯了。”
我掛斷電話。
一句簡單的“你打錯了”並沒有打發掉陌生人的來電,我的手機再次響起。這回我並沒有打算接聽,而是等他自己掛斷。可惜的是,手機足足響了一分鍾,自動斷開以後,他又開始第二次重撥。
我失去耐心了:“我已經說了,你打錯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這麽說,他已經死了,是嗎?”
“你特麽誰啊?”
“你殺的?”
“媽的智障!”
我憤怒摁斷通話,索性關機。也不知道是誰閑得那麽慌,竟然打電話來捉弄我。
然而這樣的捉弄是有效的,心再也不能平靜了。路燈的光斑投進屋裡,把家具的影子拉得看不清形狀,就像一群蟄伏的妖魔在伺機而動。
我不想自己嚇自己,打算倒杯水定定神。可剛走到客廳經過陽台,還是那個位置,我看見靚哥超市的門口又出現了一個身影。
好在這回不是吊著的,而是弓起身子不知道是蹲著還是爬著的。我仔細打量了一下,想看清是不是熟人,那身影突然動了。或者說他一直在動,隻是剛才的動作幅度不大。
由於他是背對著我的,我看不清他的模樣,而且他以那種怪異的姿勢伏在那裡,讓我連他的體型都辨不出來,隻能說他不胖。
難道是小偷想撬鎖?
不清楚他在做什麽,我隻能繼續觀察。過了半分鍾,那人慢慢起身,依舊弓著背,去了隔壁門口。這回通過後側的角度我看清楚了,他在翻紙灰盆。就是傍晚時分,靚哥和柴疙瘩在門口燒紙錢的盆子。其他店的燒完就把紙灰倒垃圾桶裡,盆兒收走了。柴疙瘩迷信,非得燒到頭七,靚哥聽他的,所以盆還留著。
這就奇怪了,誰會在大半夜掏紙灰盆?
莫不是王慶的鬼魂來領票子了?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笑了。如果真有鬼魂一說,我是不是還要告訴他,剛才有人打電話找他,都打我這來了。
正當我取笑自己想太多的時候,那個翻紙灰盆的人緩緩回過頭來。路燈下,一張慘白冷漠的臉嚇得我雙腿一顫,順勢就蹲坐在地板上了。
王慶!
還真的是王慶。
我很想說服自己,那隻是一個面部輪廓跟王慶相像的人,離得也遠,我並不能十分確定。可是白天柴疙瘩說的親身經歷,一個勁兒地從腦子裡蹦出來。我的思緒根本不能自控,甚至我更願意相信那就是王慶。
等我冷靜下來,想再次確認的時候,那人已經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