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不眠的夜晚，整顆心都是懸著的。為了舒緩恐懼，我看了一夜的喜劇片。熬到天色微亮，實在困到不行，眯了一小會兒。快到中午的時候，張么娃又在樓下吆喝打牌，叫我開門把桌子備好，我才醒過來。

　　簡單抹了兩把臉，我一邊下樓一邊打開手機。發現有一條未讀短信，發件人就是昨晚找王慶的陌生號碼，內容是:齊國富，齊憶蓮，張巧，張強，齊東，李小泉，王慶。

　　沒有別的，就這麽七個人名，也不知道什麽意思。隻是王慶的名字特別扎眼，一想到他蹲在那裡掏紙灰盆，我心裡就發毛。

　　我覺得當務之急，得先把回魂這事弄清楚。如果柴疙瘩沒有騙人，那我昨晚上看到的八成就是王慶了;反之如果他隻是開玩笑，那我多半也是眼花。

　　打開門放張么娃和他三個剛吃過午飯的麻將搭子進來，讓他們自理，我就到對面找柴疙瘩。正趕上柴疙瘩吃中飯，於是我厚著臉皮跟他蹭了一頓。

　　三杯酒下肚，話題自然而然就開了，我便問他:“柴哥，你說人死了做不成人了，真的還能做鬼嗎?”

　　柴疙瘩把酒杯往桌上一頓:“想啥子?你年紀輕輕的，想這些是要搞哪樣?”

　　“柴哥你誤會了，我思想樂觀得很。”我賠著笑給他滿上酒，“我呢，就是想問問，你昨天說的那個……看到懶漢的鬼魂在水庫裡游泳的事，是不是開玩笑。”

　　柴疙瘩推開酒瓶，不讓我敬他，顯然不樂意了:“春來娃，我沒記錯的話，我來這條街賣水果的時候，你娃還在念高中，現在你有二十四五了吧?”

　　我點頭笑笑。

　　“都這麽多年了，我的脾氣你應該曉得，你的性格我也了解。”他拿過酒瓶往我杯裡灌了半杯，“你娃心不實，所以酒不滿。一看你就是有事想說，還吹殼子說陪我喝酒。”

　　“柴哥，我是真想陪你喝酒，你看這兩天我爸媽也沒在，我一個人吃飯多沒意思……嘖！其實是這樣的，我昨天晚上看到一個人和王慶很像……”

　　柴疙瘩眉頭一皺，一臉關切地問我:“昨晚上啥時候，在哪看到的，他看沒看見你，跟你說話了沒有?”

　　他脫口而來的三個問題一下就把節奏帶亂了，搞得我十分緊張。

　　“晚上十二點多的樣子，我起夜看見街道上有個人和王慶有點像。”我想了想，“不曉得他看沒看見我，反正沒跟我說話，我也沒喊他。”

　　柴疙瘩好像松了一口氣:“還好沒跟你說話，不然你娃要倒大霉。都說橫死的人煞氣重，尤其是橫死的年輕人。”

　　“萬一，我眼花認錯了呢?”我說。

　　柴疙瘩湊近來，神秘兮兮地問:“睡過妹娃子沒?”

　　“安?”我臉一下就紅了，“還沒……”

　　“龜兒莫出息，長這麽大還是個童子娃，活該你看得見。半夜十二點才睡覺的人不少，要是看到一個和王慶長得像的人，怕是一大早就傳瘋了。今天街道很平靜嘛，顯然沒有這回事。說明隻有你這個童子娃看見了，你說你看到的不是王慶的鬼魂是哪個?”

　　成為大齡童子也是造化弄人，上大學那會兒談過兩次單純的戀愛，那時候覺得自己沒能力對女方負責，也就有賊心沒賊膽。畢業以後自認為有能力負責了，可人家女方又覺得我不能給她幸福，還沒走到最親密的地步就掰了。

　　“好些事我也不想的。”我一口悶掉杯裡的酒，“現在怎麽辦，看都看見了。

”　　“它不作怪還好，要是作怪了……”柴疙瘩想了一下，話鋒一轉，“你昨天是不是沒燒紙?”

　　他見我默認了，又說:“王慶活著的時候就不是東西，死了說不定心眼更小。吃了飯你就去後頭紙錢店買點香蠟錢紙燒給它，要是那家老端公在的話，讓人家幫你看看，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可能是我連續兩天沒睡好的緣故，精神也變得脆弱敏感了。他那些平常在我看來迷信得可笑的話，我現在居然把它當成一件正事在聽。

　　說到後巷紙扎鋪，在這片倒是很有名堂。明面上賣香蠟錢紙、壽衣花圈、紙人紙馬死人物件，實質上門面一分為二，從中間隔了一層，進入內室還有個中藥房。

　　打我記事起那家鋪子就在了，前兩年後街拆建翻新，周圍所有建築都拆了，就剩下這麽一家釘子戶。側面牆上畫了圈的“拆”字到現在還在， 不過附近都已經是新的建築設施，也沒人會去動它了。

　　老板姓季，家裡有個老頭跟我爺爺一個年代的，不過比我爺爺長壽，到現在還很硬朗。老頭是個懂中醫的端公，一家子都是乾這行的，要麽醫病救人，要麽跳神捉魂。以前沒醫保的時候，去找他們的人比去附近衛生院的人都多。

　　聽柴疙瘩的話，我到季家紙扎鋪轉了一圈。快到清明了，生意很好。季老板手忙腳亂地點著貨，雇來的夥計也麻溜極了。我看人多，不太好意思道明來意。

　　沒想到他們家的老端公剛吃完飯從巷子口出來，一眼就瞧見了我:“娃娃，你找哪個?”

　　“季爺爺，我……”我咬了咬牙，紅著臉說，“我住在前街，我們那條街吊死了個人，我昨天忘了燒紙送他，晚上好像就看見了。”

　　“說得輕巧，哪那麽容易看到，回魂也要等到頭七嘛。”季老頭笑著拍了拍我的肩膀，“來，你把腦殼爬下來點，讓我看看你的眼睛。”

　　我對上了年紀的老人沒什麽戒心，老老實實低下頭。沒想到我剛把臉湊近他，他突然朝著我的眼睛噴了一口煙。

　　這才是真正的辣眼睛，我眼淚一滾就下來了，視野一片白。那煙的氣味非常嗆，就像同時點著了一捆葉子煙正對著眼睛熏烤。

　　我不知道那老頭怎麽回事，他剛才明明沒有抽煙，跟我說話的時候也沒有散發出異味，怎麽一下子就吐出這麽惡心的煙霧來?

　　我覺得難受極了，正想抬手去揉我的雙眼，就聽到一個青年低沉乾淨的聲音:“會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