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白畫像是直接描在牆上的，在我看來已經逼真得有些可怕了。尤其是那表情，簡直就像3D相機拍出來的。我想“畫龍點睛”的典故當中，那龍的畫風大概就是這樣了。

　　在海報上顯映出來的“Q6”，不過是用畫筆蘸了膠水寫上去的，膠水乾掉以後自然而然就凸出一點。如果不刮海報絕對發現不了，即便刮了海報，在沒有看到“Q7”之前看到這個，我也絕對不會注意到它。

　　“這畫也是沒誰了，我還以為是個人呢。”喬蘇埋怨道，“他幹嘛把自己畫在牆上，怕心髒病就是這麽得來的吧。”

　　我從余光裡瞥見李小泉的父親朝屋裡來了，急忙給她打了個眼色，示意她閉嘴。

　　她立馬就對牆上的黑白畫像作了作揖，嘴裡還念念有詞:“小泉啊，我們來看你了，你在那邊好好過。這邊的事你就別操心了，反正你也管不了。叔叔和阿姨都挺好的，小蝶也挺好的。有需要我們幾個老同學幫忙的地方，你就跟小蝶托個夢，她會跟我說的。”

　　這回不止我鄙視她，連季懷良都搖了搖頭。

　　也不知道李小泉的父親有沒有聽到她神叨的這幾句，反正之前那句不中聽的肯定沒聽見。因為他沒有介意我們撕掉了海報，反而還很親切地跟我們介紹了牆上那幅畫。

　　“這是李小泉大二那年做完心髒搭橋手術在家裡療養的時候，他幾個同學來探病，一個姓杜的小夥子給他畫的。畫成這樣怕是要點硬功夫，可惜你們阿姨不懂這個，說黑白的不吉利。李小泉為了不讓他媽傷心，找了張海報糊上了。要我看，那洋鬼子的海報還不如牆上這畫像撐展。”[注]

　　他說得很輕松，給人感覺就像他的兒子李小泉還活著。

　　“叔叔。”

　　喬蘇一開口，我的心不由得揪了一股，不知道她又打算說些什麽不順耳的話。

　　“小泉的病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我記得高中那會兒他還挺好的。”她問。

　　李小泉的父親本來還在輕松地聊著兒子活著的事情，被她這麽一問，不得不把人拉回現實。

　　“先天的，在他不到一歲的時候就查出來了，所以後來我們才生了李小蝶。李小泉小的時候，我們給他定了一套作息表，飲食和時間都有控制，所以那會兒他不怎麽發病。後來他上大學了，作息表不管用了，在學校休克過好幾次。大二那年給他動了一刀，讓他過了兩年正常日子。我覺得可以了，我和他媽媽不虧欠他什麽。”

　　“李叔，請節哀，我想小泉一定希望你和阿姨開開心心的。”我安慰道。

　　“謝謝，也謝謝你們今天能過來。”

　　“對了叔叔，我還有一個問題。”喬蘇又來了，“我們剛才在牆上發現一個字母……”

　　“李叔，時間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季懷良及時打斷了喬蘇的話。

　　李小泉的父親一聽我們要走，也就沒再過問喬蘇想說什麽，反正看樣子他已經不怎麽待見那傻丫頭了。

　　忙對我們說:“吃了飯再走，你們阿姨已經把飯做好了。”

　　李小泉的母親做了一大桌豐盛的菜，面對這樣的熱情我們不好拒絕。吃完飯已經晚上七點多了，我們先把喬蘇送回她的高檔公寓。

　　剛上車她就問我們:“你們難道不覺得那個‘Q6’很奇怪嗎，為什麽不讓我問?”

　　我敷衍了一句:“有什麽奇怪的，很多人畫畫或者寫詩都喜歡留個隨筆記號。”

　　“你是不是傻?他刻意借用電影橋段藏的那個記號，

怎麽可能是隨筆?而且，我好像在哪見過類似的……”　　她用食指磨著下巴想了許久，這期間車裡安靜極了。我時不時地用余光打量副駕上的季懷良，他好像很在意我右手腕上的紗布。

　　我本來打算用幾張創可貼止住血就好了，隻是被叮破了皮而已。可當時他說盡管蛇沒有毒，卻有很多病菌。於是我就在附近小診所，讓醫生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

　　本來就是小傷，總被他注意，我感覺有點慌。這些學醫的人總喜歡把針管那麽細的毛病說得柱頭那麽粗。

　　“我見過‘Q4’！”喬蘇突然說道。

　　竟然不是Q7！

　　我從後視鏡裡看到喬蘇的表情，她瞪大了眼珠子，有些興奮又有些驚恐。

　　而我自己，握住方向盤的手在發抖。我很想控制住，但我越用力去使喚肢體，它們就抖得越厲害。

　　趕巧遇到了紅燈，我緩緩減速停下了車。

　　“春兒，你記不記得我們高中分科以後的語文老師?”

　　喬蘇說的是張強張老師，在我們高三快畢業的時候，他出車禍去世了。在陌生人發給我的七人名單裡面，張強也是其中之一。因為叫“張強”的人太多了，我當時並沒有想到張老師跟名單裡的張強有關聯。

　　“啊。”

　　我從嗓子眼擠出一聲幾乎隻有我自己能聽見的單音。

　　她好像也沒有期待我會想起來，迫不及待地說道:“就是那個張老師，高三的時候，他讓我們每周寫一篇周記提高作文水平。我很討厭寫周記，經常敷衍了事。有一次他批改完我的周記，用紅筆打了個Q4，我以為他讓我重寫四篇，我很鬱悶。但我最終隻寫了兩篇，因為第二天班主任告訴我們，張老師發生意外離開了我們。

　　這事我記得很清楚，而且我一直以為‘Q4’就是讓我重寫四篇周記。現在看來，張老師的Q4沒準和李小泉的Q6有關系。”

　　“張強……嗎?”季懷良呢喃道。

　　自己想到這個名字和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個名字的感覺完全是兩樣，尤其是從季懷良的口中聽到這個名字。

　　我一驚:“你怎麽知道，你不是高一下學期沒念完就轉學了嗎?”

　　“他當時是被送到季家的醫院裡搶救的，我高三被保送進醫科大學，所以畢業那段時間我經常在醫院幫忙。所以他出車禍那天，我恰好就在醫院。”他頓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麽，幾秒後又接了一句，“他也是死在手術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