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那片青草地,繞過幾株大柳樹,又順著一條田間小徑走了好久,方才來到湖邊。這湖泊比想象中大得多,星鬥沿著湖畔朝有山的地方走,直到走得腿有些酸了,卻還未到山腳。好在這湖邊景色醉人,湖面雲波交織,又倒映著星鬥的身影和湖邊的桃樹,他光著腳踩在鵝卵大小的石頭上,石頭被湖水衝刷得十分圓潤,踩上去倒也舒服。
直到太陽西傾,他終於走到那湖畔和山腳相連的地方,只見眼前一尊巨石,約幾十丈高,一面平整一面嶙峋,上面刻著一列字:
“厚彼蒼生,據天而暝。”
星鬥反覆讀了四五遍,也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旋即作罷。
巨石旁邊種了幾棵桃樹,一條小徑通往深處。星鬥就順著那條小徑走下去,一路桃樹分列兩邊,走著走著,道路由幽閉變得開闊,光線一時間變得明亮耀眼,抬起頭時,一座青瓦白牆的古宅背靠青山,赫然立於眼前。
“這就是吳策所說的那位桃源主人的住宅吧。”星鬥心想著,有些忐忑地走上前去,那院門是開著的,他想到那個名叫吳策的人囑咐他的,就跨過門檻走進遠中。院子裡種植著一些觀賞植物,梅蘭松菊之屬,頗有文人雅士的品味,星鬥不懂這些,隻覺得像大戶人家的庭院。
他想了又想,這樣擅闖比人宅邸總歸不好,於是站在院子裡提氣問了一句:“請問主人在家嗎?”
隻聽裡屋傳來一陣椅凳晃動的聲音,緊接著仿佛有人走了出來。星鬥好奇地站在外廳門前朝廳裡面張望,看到一個老人從屏風後面繞了出來,正要開口拜會,卻一個定神,仔細看清了那老者的長相。豈不就是那位“神醫”孫嬰?
兩人互相都呆愣了一下,星鬥率先開口問道:“原來孫老前輩就是桃源主人?”
“哈哈哈哈,老夫哪裡是什麽桃源主人。”孫嬰笑了出來,慢條斯理反問道:“你胸口不疼了?”
“還有隱隱一些疼痛,托老前輩和小蘇妹妹照顧,沒有什麽大礙了。”星鬥老實答道。
“那又是怎麽自己尋到這裡來的?”孫嬰問道。
星鬥答:“我在路上逢俠士指點,隻要到這裡拜會桃源主人,他便能指點我出桃源,回到故鄉去。”
“就這麽急著回去?”孫嬰又問。
星鬥心想,我本就不是這桃源裡的人,想要趕緊回家有何奇怪的?隻好又將實情陳述一遍:“我得罪了監管勞工的督吏,他威脅我們村人,要我們繳納他們要求的供奉,或是將我送去大營。那供奉的數目,萬不是我們能負擔得起的。我若不趕快回去,就是置村裡人安危於不顧……”
孫嬰複又問道:“你若回去了,能奈他何?”
星鬥愣了片刻,沒什麽底氣地答道:“不能奈他何,我就自己去認個錯,總比連累村裡人代我受難的好。”
孫嬰撚著胡須沉吟良久,說道:“老夫一介醫者,也不好助你什麽。你且進去問問吧。”
“進去?”星鬥遲疑了一下,往孫嬰身後望去,那屏風上畫著一大幅山水圖,用筆蒼勁有力,白山黑水蒼松形意盡致,他不懂這圖畫是不是出自名家之手,隻覺得畫得很好,很有意境。
“你不是要找桃源主人嗎?”孫嬰慈祥地衝星鬥笑了笑,朝一旁邁了一步,側開身子,抬手示意星鬥往裡走。
星鬥這才領悟,原來桃源主人真的在這座房子裡。“多謝孫老前輩!”他道過謝就繞過那座屏風,
經過一扇半敞著的門,進入裡面一間屋子。 那屋子看似不小,外頭明明尚未天黑,屋子裡卻氣氛陰沉沉的,很壓抑,靠牆的小桌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被窗縫透進的風吹來拂去,燈火忽閃忽閃的。
星鬥還沒把周圍環境看清,就被一個低沉沙啞的男音嚇了一跳。
“小子。”
星鬥覺得自己剛才大概是跳起來了,鎮定下來時發覺聲音是從北側靠牆的床榻那邊傳來的。他定了定睛,看到床上盤膝坐著一人,床榻上空蕩蕩的,沒有被褥和枕頭,四周隻有那一人,想來就是那桃源主人了。
那人有一側頭髮是全白的,亂蓬蓬地遮住了半張臉,一直垂到腰側;而另一側臉在燈火照亮之下,輪廓清晰地暴露出來。從那張露出的左臉來看,他面型瘦削,眼瞼低垂,眼袋青黑,像好幾天沒有睡好似的。而皮膚不像老年人那樣粗糙,這一側頭髮也是烏黑的,推斷下來也就四十幾歲,隻是不知為何另一側頭髮乾枯蒼白,顯得十分詭異。
“小子,”那人見他不應,將話重複了一遍,語氣帶有幾分怒意。“我問問你。”
星鬥看到他嘴角下垂,表情不太愉快,本來緊張的心髒又突突猛跳了幾下。趕忙答道:“在……在!”
“你可是用‘通感之力’尋到這片桃源來的?”
低沉的聲音滲透到耳廓和骨頭裡,使人渾身發涼。
“呃……通?通什麽?”星鬥一臉茫然,又怕自己沒聽清,便反問了一句。
“你是怎麽來到這裡的。”對方也不解釋,隻是冷冷地問道。
星鬥聽清了問題,連忙大聲回答:“是,是玉麒麟帶我來的!”他想了想,又補充道:“玉麒麟是一匹馬。”
一邊說一邊抬眼偷瞄那坐在床榻上的男人,發覺他紋絲不動,便又定了定氣,繼續說道:“但我那時身受重傷,神志模糊,記不清來時的事情了。”
那男人從喉間發出一聲細微的歎息,問道:“他既然把你送來,為什麽自己不回來?”
星鬥怔了一下,仔細將對方的問話在腦海中過了兩遍。
“你說的‘他’是指……孟大哥?”
“孟西山和你是什麽關系?你們如何認識的?”
星鬥張口要答,卻又突然止住――他心想:我隻是想知道怎麽從桃源裡出去,又不是來被審問的……於是鼓起勇氣反問回去:“您是桃源主人嗎?”
“你這麽認為也可以。”對方語調不疾不徐,極具壓迫力。
星鬥又問:“孟大哥可是桃源中人?”
“二十年前曾是,自出桃源後,再未歸還。”桃源主人答道。
二十年前?星鬥安靜下來,仔細思忖:孟大哥看起來也不過三四十歲,這麽說來,他豈不是在年少的時候就離開了故鄉……
星鬥再次想起那天夜晚的感受,孟西山強烈的情緒曾經源源不斷輸入他的腦海,他知道人在記憶中對實景的描繪是越來越模糊的,如果不是心心念念、不是朝思暮想,就很快會記不清那個地方的樣子。所以孟西山一定是時刻在思念這片桃源,才讓那個畫面在腦中日複一日地重複,變得如此濃墨重彩、清晰可辨。卻不知為何,那個念想中伴隨著一種淒淒鬱鬱的殘念,揪著一顆心,讓人苦不堪言。
星鬥在那天晚上有了一場生死攸關的經歷,他當時恐懼又緊張,根本來不及仔細思考。現在他冷靜下來,又百思不得其解:我到底為什麽能看到那些畫面?現在我身在桃源,這一切有什麽聯系呢?太多問題想問,一時間越理越亂。或許,這位桃源主人能為我解答?
“我與孟大哥本來隻有一面之緣,也不知他是何許人也……”星鬥一張口,緩緩道來,將這幾日所經之事扼要講了出來,包括怎麽被玉麒麟幫助、怎麽救了孟西山、怎麽被督吏威脅,又怎麽機緣巧合遇到了追殺他的殺手……那桃源主人隻是微垂雙目,靜靜聽著,從頭到尾也未插話。
“所以……我想,”星鬥說,“孟大哥他是不想再欠我人情,就拜托玉麒麟把我帶到他的故鄉來,畢竟這裡有醫術高強的醫生,和武藝超群的俠士。”
沉默了良久,桃源主人長歎一聲,低低開口:
“這裡是他的故鄉,又何嘗不是你的故鄉。”
星鬥一愣神,疑惑道:“我故鄉是西海郡月橡村,我自小在那長大,從沒來過這裡,怎麽說桃源是我故鄉呢?”
桃源主人稍稍抬起眼睛:“尊母未曾對你提起過?”
“啊?”星鬥吃了一驚,沒想到對方會提到自己的母親,他自從十歲起就再也沒聽過關於母親的消息,一下子熱血上湧。“您……您認識我媽媽?”
“你與令堂長得十分相像。”這句回答算是默認。
“您可知道她在哪裡?是不是就住在這桃源裡?!”星鬥激動地大聲問道。
桃源主人閉上雙眼,緩緩搖了搖頭,仿佛在星鬥頭上澆了一桶涼水。
“……你與我桃源頗有淵源,我亦曾受令堂所托,在你危難之時相助於你。至於尊母所在何處,也不是我能道出的。”
啊,沒想到這世外桃源之中,竟然有媽媽的故交。星鬥心中感慨萬分,問道:“那這桃源中的人,果真都是身懷絕技的大俠嗎?”
“心有俠義不假,身懷絕技卻不敢當,一群隱居山林之人罷了。”桃源主人依舊端坐著,紋絲不動,眼也不抬,“如今,天有異災,民無寧日,你機緣巧合來到這裡,這一方淨土便是你的家鄉,我既受人之托,自當關照於你,你就暫且留在桃源小住,以避世難吧。”
星鬥一聽這話,頓時火氣上湧:“你說什麽?我可沒想求你收留我!我來找你,是希望你把我送出桃源的!”
“你在桃源之中,可盡享人生之極樂,又何苦出去遭受世間疾苦?”對方冷冷的聲音顯得高高在上,一副理所當然的口氣。
星鬥脾氣也倔,哪裡聽得進這種勸。
“我生於世間,本就做好準備要承受世間疾苦,我村裡人都是無辜的農戶,因我牽連,正值危難,難道他們就該當替我受苦?我既然是災禍的源頭,豈有臨陣逃脫的道理?!你們在我重傷之時救了我,我自是十分感激,隻是――”星鬥越說越急,拳頭握得緊實,氣呼呼地朝對面行了個禮。“懇請您,如果真的想幫我,就告訴我出去的路吧!”
他一口氣說完,自己是稍微消了氣,事後卻察覺自己言辭不當,不該對桃源主人這樣怒言相向,不禁臉上一陣陣發燙,抬頭看時,不知是不是錯覺,那桃源主人下垂的嘴角仿佛微微提起,露出一抹笑意,轉瞬即逝。
“你要怎麽保護村裡人?”到耳邊的還是那副冷漠的口吻。
星鬥被問得沒了底氣,支支吾吾說不出話,終是強硬不起來。
桃源主人嘴唇開闔,道:“借篷而使風……又何嘗不可?你想說什麽,但說無妨。”
星鬥心想這桃源主人好厲害,竟然一下子就猜中了自己的心思,便直言不諱,大聲道:“星鬥自認閱歷尚淺,無勇無謀,此次幸而入桃源,若能……若能得此間豪俠相助,斥退惡人,保我鄉人片刻安寧,前輩之大恩大德,星鬥沒齒不忘!”他這段話說得言辭懇切, 聲音都在微微顫抖。
“你不必謝我什麽,我桃源之人出世與否,全憑他們自己的意願,我亦不能左右之。”桃源主人道,“你想請誰出山,可有人選了?”
星鬥不假思索答道:“吳策,吳大俠!”
“吳策?”桃源主人語調之中似有疑慮,又像經歷一番思忖,自言自語般道:“嗯,未嘗不可。”
星鬥按耐住激動的心情,小心問道:“那……您是答應了?”
桃源主人道:“既然是行俠義之事,我自無阻攔的道理,你且去知會吳策一聲,他若答應,你們休整一晚,明日傍晚前再來找我,我便送你們出桃源。”
星鬥雖然心中急切,想到現在已臨近天黑,出行不便,就暫且作罷。再加上請高人出山之事已有定論,欣喜不已,連忙拜謝:“多謝前輩!我這就去告訴他!”
說完便興奮地退出屋去,對坐在外堂的孫嬰鞠了一躬,踏出廳門,跑遠了。
孫嬰笑眯眯地對星鬥點了點頭,看著他的背影,慢悠悠站起身來,晃到裡屋去。桃源主人仍端坐在床榻上,雙目似睜非睜,做冥想狀。
“就這麽讓他走了?”孫嬰悠悠問道,顯然是將他們的對話聽了個八九不離十。
“攔不住的。”桃源主人搖了搖頭,語義深長,“向來是攔不住的。”
“吳策年紀尚輕,要他出去,恐怕不太妥當吧?”孫嬰不無擔憂地問道。
桃源主人抬起右手,輕輕一擺,做了個“無妨”的手勢,“先生勿憂,我自有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