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鵬山的最後一片雪融化了,雀鶥啄飲完泥土裡的雪水,就飛到剛抽芽的榆樹枝上打盹。
每逢早春,這副生機就會從一個最小的角落迅速擴散到整個寰洲大地,那風景最為秀美之地當屬瀧水流域,瀧水從西北邊境的燕鳴山發源,斜貫大陸西部,又自中原打轉方向,借道皇城以南,橫穿地域廣闊、植被繁茂的塗鄔平原,東流入海。
相傳上古之時瀧水幾近乾涸,水域在中原西部的飛鵠山終結,寰洲中部與東部是無垠的荒漠,鮮有人煙。直到仙人白i氏和神女塗鄔氏路過此地,點沙成水,須臾之間瀧水大漲,從飛鵠山頂奔流直下,崖底水流再次匯聚成河,從中原改道一路向東。其所經之處,枯木逢春,沃野盡生。數百年後荒漠已然不見,寰洲大地碧綠浸染,民豐糧足。住民將橫亙中原的山脈稱為“白鵬”,以紀念仙人;將大陸東南的廣闊平原稱為“塗鄔”,以紀念神女。
日漸西傾。白鵬山下、瀧水河畔的一座村落裡,數名孩童圍在一起,或站、或坐、或蹲,有所熱議。
“你們……有人聽到昨晚的打雷聲嗎?”說話的是個十來歲的小男孩,聲音沙啞稚嫩,夾帶著幾分顫抖,“雷打下來,像地震一樣,我爹爹剛燒好的陶罐全都被震碎了!”
“我也聽到了!”
“對對對,我家的床板抖個不停,妹妹都滾下去了!”
“好可怕呀、好可怕呀……”眾孩童紛紛附和。
“那可不是打雷,是‘龍怒’!”一名個頭不高、身著灰藍短衫的少年站在中央,振振有詞道:“你們不知道嗎?天邊有條特別巨大的龍,它一發怒,就會放聲咆哮,啃食天和地的邊緣,一口一口地把大地吃掉!被它吃過的土地會化作深淵,聽說――邊境的好多人都掉進去啦。”
“大龍長什麽樣?”一小童抱緊雙臂,怯生生地發問。
“那條大龍……犄角似參天大樹,直伸雲霄;它的一片鱗就有整個房頂那麽大,利爪和獠牙像劍一樣鋒利;它一出現,就會充斥天地,它一擺尾,就能撼動山河,最可怕的是,它張開巨口便能吞吐日月,讓百頃土地瞬間化為烏有!”男孩言之鑿鑿,仿佛親眼見過一般,“我們這樣的小孩子對它來說就像螞蟻一樣渺小――不不,比螞蟻的一隻腳還要小!”
他身旁一名七八歲的小女孩,本就被巨龍的話題嚇得小臉慘白,聽到這,便哇的一聲哭出來:“龍――龍真可怕!龍會殺人……鶯兒不喜歡龍,鶯兒要回家,嗚啊――”
其他小孩見狀一並圍攏過來,七嘴八舌上前安慰。那講故事的男孩,立刻坐到女孩身邊,端出一副老成的樣子,安慰她道:“鶯兒別怕,我娘親說那巨龍雖然凶惡,卻隻啃食邊境的土地,從未涉足中原。寰洲這麽大,咱們村和皇城離得又近,有聖恩庇護,不會被巨龍吃掉的!”
“那……那……邊境的人怎麽辦?”名叫鶯兒的女孩仍帶哭腔,抽噎著問道。
一群孩童議論紛紛,有問邊境在哪兒的,有問巨龍為何發怒的,那領頭討論的男孩正要說些什麽,卻被不遠處一個成年男人的聲音打斷了:
“龍者,君也。”
這聲音低沉雄渾,不疾不徐地穿插在眾多尖細童聲之中,更顯得威嚴厚重。孩童們一齊抬頭望去,只見一名陌生男子牽著一匹青驄駿馬立於草垛旁,不知幾時開始就在靜靜聽著,到這一刻才忍不住開口。那男子衣衫破舊,
散發披肩,身形挺拔高大,亂發雖將他面容遮住了三分,卻難掩其異於常人的氣勢。 “君者,眷天下蒼生,以德載物,恩施四海,豈有置黎民性命於不顧之理?皇帝也好,邊氓也好,生於寰洲大地便都是白鵬塗鄔的子民。”男子繼續說著,語調愈發鏗然有力:“邊境百姓有難,每天不知有多少人去送死。中原子民不思救諸於水火,只顧苟且偷生,教壞後輩,實在叫人生氣!”
幾名孩童像被震懾住一般,不知是因無法理解,還是感受到了那人的怒意,一個個都呆愣在原地。過了半晌,一名梳著雙丫髻、紅衫白裙的小女孩兒從那些孩童之中走了出來――正是方才哭個不停的鶯兒。她半握小拳,用手背擦掉臉頰上殘留的淚珠,仰起頭來,一雙杏眼盯著陌生男子,“那……誰能……誰能救救邊境的人們呢?皇上能救他們麽?”
那男子發出一聲嗤笑,轉過身去捋了捋青驄馬的鬃毛,道:“帝王遠江湖,安知庶民之苦。皇帝小兒年紀輕,不添亂就不錯了。”
“那俠客呢?俠客能救他們嗎?”這次發問的是那個藍衣少年,“我在《俠客志》裡看過,歷史上有劫富濟貧的韜陸、專殺惡人的呂闊、救死扶傷的彭崇,這種厲害的大俠能救他們嗎?”
男子不予理會,自顧把水袋和從村民那裡交易來的乾糧固定在馬鞍兩頭,又緊了緊左側的馬鐙。
藍衣少年得不到回應,繼續大聲背道:“《俠客志》第十六卷記載,‘桃源有奇俠,皆懷高義。逢天下罹難,出山林、涉滄海。匡扶正義……’”
聽到這裡,男子突然回過頭來,看了藍衣少年一眼,凌厲的目光嚇得那少年朝後退了兩步。
適逢務農的村民陸續歸來,其中有個頭系白巾的濃眉大漢,看到那外鄉男子正對孩子們咄咄逼視,當是哪來的惡徒,當即扔掉手中鋤頭,大步上前,擋在了一群孩子面前。
“爹爹!”鶯兒喊了出來,一頭撲進那濃眉大漢懷中,兩眼還哭得紅通通的。
大漢連忙蹲下,環臂將鶯兒護在懷裡,轉頭怒視那牽著馬的男子,質問道:“你這廝打哪來的?嚇唬我家孩子做甚?”
那男子並不回答,伸手從馬背上取下他的鬥笠扣在頭頂,自己繞至馬兒右側,縱身跨上馬去。他那左腳似乎不太靈便,探了好幾次才踩進腳鐙。男子上馬後,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往地上一扔。隨後收攏韁繩,打轉馬頭,徑自禦馬朝村口行去。
匕首滾了三滾,停在鶯兒和那大漢面前幾尺遠的地方。鶯兒嚇得一怔,隨後伸手欲拾,被她爹爹攔住了。站在旁邊的藍衣少年急忙跑過去將那匕首撿起,舉到眼前,念出了刻在刀柄上的四個字:“據天而瞑”。
“他……他是‘桃源’來的大俠!”藍衣少年瞪著眼睛,大聲喊出。
一群孩童抬頭向村口看去,隻聽“駕”的一聲,青驄馬四蹄騰空,馬上人伏身向前,一人一馬隨著一陣揚起的塵沙,往西邊急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