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星鬥再次醒來時,他躺在床上,骨頭像散架了一般,除了眼睛還能轉動,渾身上下都不聽使喚。
仿佛一場大夢過後,一切都恢復如初,沒有什麽殺手,沒有什麽戰鬥,沒有什麽白馬和金雕,也沒有人受傷或者死亡,他還是躺在自己的床上,阿木淑會溫柔地問上一句“你醒啦”,她的臉色不會太好,這也在情理之中,和她打招呼之前最好先認個錯。
――如果是這樣就好了。
星鬥睜開眼睛,頭頂上是被燭火照亮的房梁,那些椽木顏色深淺不一,粗細均勻,結構看似十分結實。他努力從陌生的房梁上移開視線,眼皮還沉重地向下壓著。
他使勁撐開眼皮,茫然地望著床前一老一小兩個陌生人:老人五六十歲,一襲白袍,鶴發童顏,眼睛似笑非笑;小孩十二三歲,身著淺紫色襦裙,兩顆發髻束在左右,長得嬌小可愛。
“爺爺爺爺,他醒了!”女孩兒興奮地扭頭呼喚那個老人。
“嗯。”老者坐在床尾的檀木椅上點了點頭,手捋白須,念念有詞道:“先封檀中,再封天樞,止血後反其序而解之,再通日月,風池,上下承應,可使氣血走於周身。怎麽樣,我說得沒錯吧?”
女孩調皮地吐了吐舌頭:“是是,薑還是老的辣!”
老者向上吹了口氣,將一縷擋住眼睛的白眉吹到一旁,笑眯眯道:“下次還聽不聽老薑的了?”
“不對啊爺爺,您明明姓孫呐?”
這兩人自顧自地對話,都操著標準的中原口音,聽得星鬥一頭霧水,他張了張乾澀的嘴唇:“呃……請問你們……”
“啊!說話了!”女孩連忙轉回身來,整個上半身伏在床沿,歪頭看著星鬥,甜甜地笑出一個梨渦,“你覺得有哪裡不舒服麽?”
“我……”星鬥嘗試動了動手和腳,發覺四肢逐漸恢復了感覺,隻是胸前麻麻酥酥的,伸手去摸,手掌觸到柔軟的布料,往下一壓,胸口卻毫無知覺。
“唉唉唉!別動!”女孩連忙將星鬥的手拍開,“你知不知道,你胸口中了暗器,差點死啊?”
星鬥想起了自己昏厥前發生的事,努力抬起脖頸往自己胸前瞧:先前的飛鏢已被拔出,換成了包扎好的白布條。
女孩兒伸出小指,比劃著指甲蓋的長度,“那把銅鏢離你心髒就隻有這麽一點點距離!你也真是運氣好,要不是遇到我――”
白袍老者在後面咳了一聲。
“――要不是遇到我爺爺,”女孩連忙改了口,笑嘻嘻道:“恐怕你早就去見閻王爺了!”
“可我怎麽一點也不疼呢?”星鬥疑惑道。
“那是我給你服的‘醉仙散’。”女孩朝星鬥神秘地擠了擠眼睛,“我怕你亂動,就……嘻嘻,用了點猛藥。隻是麻痹身體的,不要怕!”
“謝、謝謝……”
“謝什麽謝,這小丫頭差點把你毒死。”白袍老人慢條斯理地拆台。
“爺爺!”女孩轉頭過去,蹙著鼻子埋怨了一聲,“醉仙散是我第一次在活人身上用嘛……再說了,最後還不是救活了!”
老人繼續捋著白須,悶聲笑著不說話,女孩回過頭來,小臉憋得通紅。
“……你們是?”星鬥再次發問。
“我叫孫小蘇,你叫我小蘇或者蘇兒就好!”女孩側開身子,用手指了指那白袍老者:”這位是我爺爺,孫嬰。”
老人本來還喜笑顏開,聽到這裡故作嗔怒狀:“小丫頭又亂報老夫名字。
” “唉?”孫小蘇揚起眉毛,水汪汪的眼珠滴溜轉了一圈,“啊對!那我重新說一遍:我爺爺是救死扶傷、起死回生、仁心仁術……嗯,嗯……反正就是特別厲害的大醫生,人稱‘神醫’孫嬰!”
“你這小鬼靈精啊……”老人搖著頭笑道。
孫小蘇探過身子,一手擋在嘴邊,小聲對星鬥說道:“當然,我也不差。雖然不如我爺爺醫術好,至少不像他那麽愛慕虛榮。”
孫嬰吹了吹胡須,又咳了一聲:“你那哪叫醫術,根本就是醫死人的術。從昨晚到現在,你在人家身上試了多少味毒藥了?要不是我在一旁看著,這小兄弟便是有幾十條命,也要被你折騰死咯!”
“你在我身上試毒?”星鬥嚇出一身冷汗。
“嗚哇――爺爺!我是你親孫女誒!”
“哈哈哈哈――”
女孩兒氣得直跺腳,兩束發髻晃啊晃的,她爺爺則幸災樂禍笑個不停。爺孫倆拌嘴拌得不亦樂乎,完全忽視了星鬥的存在。
星鬥滿腦子的疑惑,像重重線團纏繞在一起,他不得不打斷那一對爺孫的對話,說道:“孫老前輩,小蘇妹妹,多謝你們救我一命。隻是……這裡是什麽地方,我又是怎麽來的?”
“這裡是桃源啊。”孫小蘇乾脆地答道,抬起小手撓了撓頭,一臉不解的表情:“不過……我還從沒見過有陌生人來過呢。”
“桃源?”星鬥覺得這名字有些耳熟,卻又想不起來在哪聽過。皺了皺眉問道:“這裡是寰洲的哪個郡?離西海郡有多遠?”
“你難道不記得昨夜的事了?”孫嬰從檀木椅上站了起來,緩緩踱到床前。
星鬥努力地回想,從他被孟西山丟到馬上,玉麒麟帶著他在夜色中狂奔不止,顛簸和疼痛消耗了他巨大的體力,他支撐不住昏迷過去,那之後的記憶都模糊不清了。
中途他幾度醒來,玉麒麟都未停止過腳步。隱約中,他們駛過了無邊無際的平原,駛過了蜿蜒崎嶇的小道……隱約中,他置身於電閃雷鳴的高崖上,玉麒麟奮力一躍,他們墜落入無底的深淵……
星鬥驚得渾身一震,大滴汗珠順著臉頰兩側流下。他再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確認它完好無損地躺在那裡,這才松了口氣。
對了,玉麒麟去哪了?
孟大哥又怎麽樣了?
星鬥收回思緒,急切地問道:“是不是一匹青驄馬帶我來的?”
爺孫倆對視了一番,一同對星鬥搖了搖頭。
“老夫也有問題,想要好好問問你。”孫嬰兩指捏著白須,一改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變得嚴肅起來:“你叫什麽名字,家住哪裡?年幾何?”
“我叫星鬥, 家在西海郡月橡村。今年十六。”少年一字一句老實答道。
“你是怎麽尋到這裡來的?”
星鬥冥思苦想,卻不得其解:“我隻記得玉麒麟馱著我一路狂奔,那後來我已經神志恍惚,也忘記自己最終去了何處……”
“玉麒麟?”孫嬰語調沉下,“可是你說的那匹青驄駿馬?”
星鬥點頭。
“你怎麽會和玉麒麟在一起,你可知道那馬的主人身在何處?”
星鬥吃了一驚,心想這老者看起來是知道玉麒麟的名字,他回想起最後見到孟西山的情景,心中蕩起一陣痛楚:“那馬的主人……孟大哥……他為了救我……”
孫嬰雙眉緊蹙,神情嚴肅,眼神流露出複雜的情緒,好久沒有說話。
星鬥用手臂將身體撐起一點,奮力地想要坐起來,然而從胸口到腹部都全然沒有知覺,腰也使不上力氣,使他剛起身就摔了回去。孫小蘇急忙上去攔他:“啊呀!你不能隨便動啊,醉仙散的作用快要過去了,到時候你可能會有點點痛……”
“我得趕緊回去……”星鬥不聽勸說,執意用兩隻手肘撐住床面努力起身。突然他腰腹有了一絲知覺,先前被踢傷的肋骨還在隱隱作痛,緊接著胸口也有了感覺,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襲來,疼得他五官扭曲,四肢戰栗。
“呃……你看,是有一點點痛吧……”孫小蘇乾巴巴地笑著,眼裡充滿同情。
星鬥難以置信地看向那女孩,當他終於理解了這個“一點點痛”的含義,自己已經兩眼一黑,疼暈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