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次睜開眼睛,星鬥望著房梁之間那些排布整齊的橫木,想起自己上一次醒來時遇見一老一小兩名醫生,再環顧整間房屋,那對爺孫已經不見了。
此時天色大亮,陽光透過門縫和窗紙照進屋裡,擺放在牆跟和桌案上的各種盆盆罐罐被籠上一層柔和的光暈。一股股奇特的草藥味向星鬥襲來,他鼻子一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他醒後第一反應便是起身下床,想到先前的事情,心有余悸地捂著胸口,小心翼翼坐起半個身子。
沒想到這次的嘗試十分順利,胸前的傷口雖然還在不斷傳遞痛楚,卻不至於痛到昏厥。星鬥一手扶著床沿,兩腳慢慢挪動,從床尾挪到地面。剛站起時雙腿有些發軟,但很快就能夠站穩了。他找不到自己的布靴,便光著腳朝門口走去。
“吱嘎”一聲,木門被緩緩推開,星鬥踏出門來,刺眼的陽光晃得他一陣暈眩。待到他雙眼逐漸適應時,看清屋門前有幾塊小小的藥田,外圈被一排歪歪扭扭的木欄圍起,每塊田上都生長著形狀各異的藥草――想來便是那對爺孫在這裡種植的。
星鬥跨出這片藥田,順著一條小道往前走。穿過幾所農房之後,躍入眼簾的景象讓他呆立在原地:
一株高大粗壯的桃樹赫然垂立,枝葉向四面八方延展,每根枝頭的桃花都嫣然盛開著,形成一團團茂密的粉色花簇。偶有花瓣被風吹落,零星地散在地上。周圍的屋舍疏然排布,房子之間也都種滿了桃樹與桑樹。向外緣遠眺,能看到一方方平整油綠的田地,仿佛有人正在往來耕作。田園一側是波平如鏡的碧水湖,水面倒映著天上的雲霞;另一側是連綿不絕的青山,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天邊。
這個畫面本該與星鬥毫無關系,此刻卻讓他鼻尖一陣酸楚。
是的,他記得這個如仙境一般美好的畫面。
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從他胸腔湧出。
他眼眶濕潤,久久呆立在原地,自言自語道:“孟大哥,這就是你想回來的地方吧?”
這個十六歲的少年當然無法解釋他為什麽能夠記得這個名叫桃源的地方。他隻是在這一刻重新想起了那個人悲傷壯烈的情緒,胸口突然像被什麽堵住,無法思考,隻是怔怔地站在那裡。
整個世界都變得模糊了。
過了很久,他看到什麽人朝他走來,才趕緊低下頭,兩手並用著,瘋狂地擦掉臉上的眼淚。
當他抬起頭時,清風撲面而來,一抹暗香飄入鼻息,那香味似桂花般甜膩,又如海棠般高雅,定睛看去,只見一個三十余歲的女子踏著緩步走來。
那女子眼尾細長,略施粉黛,肩披紅色短衫,秀發撥至一側,一襲藕色羅裙就著步調緩緩擺動,雖是一身村婦打扮,身材卻高挑出眾,步履之間若生蓮花,豐姿綽約之態盡入眼底。
星鬥從未見過這樣氣質豔麗逼人的成年女子,那女子的視線卻毫不避諱地在星鬥身上上下掃了兩遍,直到唇角露出一抹笑意,更讓星鬥覺得羞澀不堪,兩手不知往哪放,只求那人不要和自己對話。
適時從女子腳下傳來軟軟糯糯的一聲貓叫,女子輕輕“咦”了一聲,低頭瞧去,立刻面露微笑,蹲下身子抱起一隻白底黑花的奶貓,托在手中輕柔地撫弄了幾下。直讓那小貓舒服地眯起眼睛,喉間溢出滿足的呼嚕聲。
這細微的呼嚕聲,伴隨著桃樹枝上不時傳來的三兩聲鳥鳴,更為這一派田園春景增添了幾分愜意嫻靜。
就在這時,不遠處自遠而近,又摻入了新的聲音:“紜保紜保紜 那紅衫女子精神為之一振,抬起頭來朝聲音的源頭望去,星鬥也一同看去:大桃樹的南面,有幾所緊挨在一起的低矮民房,外面被一圈柳籬圍起,向院內瞧去,兩座民宅之間坐落著一間無門的小鋪,屋簷下面站著一個身材壯碩的漢子,一手持著鐵鉗,一手舉起錘子,一下一下輪番捶鍛著鐵砧上一段燒紅的鐵塊。他手腕凝穩,每次落錘都十分穩健,鏗鏘有聲,那段鐵塊紅得透亮,在錘子的敲擊下火星朝四方迸濺。再去看那握錘之人,上身赤裸,身材高大健壯,臂膀寬厚,汗液泛著光亮,渾身散發出強健有力的氣息,即便鐵料上火星亂飛,他眼睛卻也不眨一下。原本不規則的鐵塊在他重錘擊打之下,雜質越來越少,慢慢變得平整規矩起來。
再看剛才的紅衫女子,此刻臉頰上竟浮出一抹紅暈,她完全無視了星鬥的存在,一手捧著那隻奶貓,一手提起羅裙,邁著小步朝小院的方向跑去,繡花鞋底在地面蹭出一些塵土,腳步輕飄飄的,看似十分急切,卻又小心翼翼。
那女子跑得接近小院了,腳步放緩,直到快要碰上柳籬圍欄,抬起一隻手扶了上去,五指嵌在柳籬的間隙裡,眼神像是被什麽鎖住了似的,一直盯著那屋簷下看。星鬥看到她的側臉,只見她嘴角上揚,本就細長的眼尾更彎成柳葉狀,眼神純美又帶幾分羞赧,那神情竟宛若十五六歲的少女。
星鬥好奇得朝鐵匠小鋪裡觀望,遠望屋內牆壁上,竟掛著長短不一各式兵器,刀槍劍戟斧鉞鉤叉……不說十八般武器樣樣俱全,少說也有十幾種,將裡側的牆壁掛了個滿滿當當。
“沒想到這田園鄉村之中,還有手藝這麽厲害的鐵匠……”星鬥暗自驚歎。
再看圍欄外側,那隻小奶貓好像一個姿勢趴得累了,掙扎了兩下,從女子的手心跳到女子的肩上。女子挑起了眉毛,轉頭問它:“小蠶豆, 你也想去打鐵麽?”
小蠶豆仰頭甜甜叫了一聲,突然就要朝柵欄上跳。女子輕笑一聲,伸手凌空捏住了小貓後頸,另一手托住它屁股,蹲下身子,將貓仔兒輕輕放在地上,小蠶豆悶悶哼了一聲,昂著頭從柵欄底部的空隙中走了進去。這小貓隻有巴掌大小,走起路來還不怎麽穩當,卻雄赳赳氣昂昂,很有主見似的,直奔那小鋪中的鐵匠走去。正接近了幾步,忽的那鐵匠用大鉗捏起砧板上的鐵條,放進旁邊的水桶,“刺啦”一聲響,蒸汽劇烈升騰。小蠶豆驚叫一聲,嚇得向後跳了老遠。
那鐵匠趕緊把那鐵條置在一旁,放下手中鐵鉗,抬臂拭掉額頭上的汗液。小蠶豆也鎮定得極快,站穩了腳步又屁顛屁顛跑過來,扒住鐵匠的褲腳,順著褲腿就往上爬。鐵匠無奈之下隻得把小貓撈起,放在手中安撫,同時抬起頭來向柳籬外側張望,仿佛知道那裡一定有人似的。
“又叫蠶豆兒來搗亂。”那鐵匠語帶嗔怪,卻不像在生氣。
院外的女子笑意更濃,拉開籬門走入院內,三兩步跑上前去環住了那鐵匠,雙手搭在他腰間作撒嬌狀:“征哥,我們玩個遊戲,若我贏了,你今天就不要打鐵,陪我去湖上泛舟,可好?”
那鐵匠低著眉目,無奈卻充滿寵溺:“我何曾贏得過你,你說不打那就不打吧。”
卿卿我我的畫面讓星鬥頓覺尷尬,他覺得那女子和那鐵匠像是一對夫妻,又像熱戀中的戀人,無限的濃情蜜意,使旁人都有些難為情。看到這裡,他自知失禮,便僵硬地移開視線,趕忙轉身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