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下來已經有幾個時辰了,天上濃雲逐漸淡去,月光浮現,堪堪照在那廟前方寸之地。
松兒趴伏在神女廟的房頂上,目不轉睛地盯著約五十幾丈遠的前方――雖然什麽也看不清,但她知道那裡有兩塊十幾丈高的巨石,兩石中間有條約三人寬的通道,是來神女廟的必經之路。
她在等的人始終也沒有出現。
四周鴉雀無聲,仿佛是一個封閉的空間,連空氣都懶得流動。松兒唯一能聽到的,就隻有身邊那個少年緊張的喘息聲。
“你能不能慢點兒喘氣――”松兒用手肘捅了捅星鬥的肩膀。
“……我盡量。”星鬥壓低聲音說道。
他們已經等了很久很久,久到星鬥幾乎認為孟西山不會出現了,他不斷地默默祈願,希望這一晚就這樣平靜的過去。然而下一刻,隨著一陣熟悉的馬蹄聲的出現,星鬥胸口重重跳了一下,情緒立刻墜入谷底。
“噠噠噠,噠噠噠,噠噠……”
兩個人同時繃緊了身體和神經,仔細辨認著,他們聽到那馬兒從遠處馳來,馬蹄踏地的聲音自遠而近,頻率漸漸放緩,由奔跑變成了行走,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星鬥雙手緊緊按在瓦片上,心髒提到了嗓子尖。
“噠噠,噠,噠噠,噠……”
馬蹄每次敲擊地面,都幾乎讓人緊張到氣絕。
星鬥感覺遠處的視野裡有什麽在晃動,即便隻有星星點點的變化,他知道有人正在通過那個入口了。那裡是最危險的地方,雖然黯淡無光,卻也能看到隱約的輪廓。恐懼和焦慮一齊擠壓著他的胸膛,壓得他喘不動氣,另一方面,他又幾乎能感受到身邊的那名少女有多麽興奮,她手中的飛鏢隨時可能飛出,直取來者的要害。
千萬不要,松兒,求你了,千萬不要……星鬥在心中拚命地重複著。隻要松兒不冒然出手,那個人便多一線逃生的機會。
“噠噠,噠……”
她沒有出手。
星鬥稍微能夠呼出一口氣了,緊接著他開始祈禱下一件事情。
“噠噠,噠,噠……”馬兒緩緩接近著古廟,幾十丈的距離卻像是走了一年。
聽起來那聲音就在耳邊不遠了,馬蹄的速度變得極慢,應該是走到了棗樹下面。緊接著是人腳脫鐙的聲音――有人從馬上跳了下來,一隻腳重重著地,為了維持平衡跳了兩下,另隻腳卻沒有輔助支撐,顯然他的一條腿還沒有複原。
星鬥又感到了呼吸的困難。他根本看不清人和馬的輪廓,卻清晰地聽到了他們的任何一個動作。
有人在拉扯韁繩,似乎準備將馬拴在樹上,他的馬甩了甩自己的鬣毛,隨後又順從地往前走了兩步。
接著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
此刻那個身材高大的男人手裡握著馬韁,靜靜地站在黑暗中,臉上的表情卻十分震驚――他看到棗樹背後有一束月光照在地面上,不走近便難以察覺。
那光圈的中央,幾十個棗核歪歪扭扭地擺出了三個字:“有殺手”。
……
馬身上叮了咣啷響了一陣,聽起來像是馬兒在搖晃它的鬃毛。
古廟上的少女已經愈發的急不可耐,她死死盯著廟前的一片光亮,手裡的飛鏢已如弦上之箭,隻要任何一個人出現在視野裡,不管是他的喉嚨還是胸膛,都將被穩穩射中。
下一秒,少女突然瞪大了眼睛,意識到剛才那一陣響聲是踩鐙上馬的聲音。
“駕――”低沉渾厚的男音高聲驅策著他的駿馬,那馬兒疾轉身形,一騎絕塵,奔馳開去。
松兒心中暗叫不好,慌亂中暗器離手,射斷了一根樹枝。緊接著三支飛鏢‘嗖嗖嗖’接連發出:兩支插在了地上,其中一支似是射進了人的皮肉,但顯然那人沒有喊疼,那馬兒也沒有停下腳步。
當松兒意識到要鎖定兩座巨石之間的入口處時,馬蹄聲已經穿過狹窄的通道,繞到外緣去了。
松兒氣得用拳頭重重砸了下去,一隻瓦片被砸得粉碎。她抓著星鬥的後領和他一起從屋頂跳了下來,星鬥一個沒站穩,整個身體向前倒去,隨著“啊”一聲驚呼摔在了地上。
松兒根本顧不得星鬥,吸滿了一口氣,足尖點地,追了上去。
星鬥摔得連連慘叫,但思及玉麒麟乃絕世好馬,一旦讓它逃脫,任誰也無法追上,心中倒有幾分勝利的爽快。隻是想到松兒被自己欺騙,一來二去,心裡又覺得不是滋味。
須臾之後,一聲嘶鳴打斷了他的思緒。
“嗚――――”
那鳴叫聲響徹天際,痛苦而激烈。
“不好,是玉麒麟的吼聲!”星鬥驚得從地上爬起,撒腿就朝外跑。
奔出這一片洞天,外面的景致豁然開朗,得益於月光的普照,視野也清晰起來。星鬥膝蓋和手肘上還在呲呲地冒血,他顧不得疼痛,憑著記憶向剛才玉麒麟吼叫的方向瘋狂奔跑。
逐漸地,道路盡頭出現了一個陌生的男子,星鬥隻能看到他的背影,那人高且瘦,身披黑色鬥篷,披風在夜風裡獵獵作響。他手裡握著一把鮮血淋淋的長劍,那長劍所指之處倒著一個渾身是血的男子――正是孟西山!
星鬥看不清孟西山的表情,但聽到他痛苦的慘叫。玉麒麟跪在他的身旁,不斷用頭蹭他的肩膀,似乎在要求他趕緊上馬。
“孟大哥!你快騎上玉麒麟跑啊!!!”星鬥拚盡全力大喊出來。就在這時他震驚地發現:孟西山的肩頭有一道極大極深的傷口,仿佛大地上一條深不見底的裂縫,一直從肩膀延伸到胸膛中央,他的整隻手臂都癱在了地上。
星鬥瞪大眼睛呆在原地, 腦中一陣一陣的嗡鳴。“萬事休矣”,他想到這樣一句話。
即便如此,還是不顧一切地跑了上去,蹲在孟西山身邊,大口喘著氣,拖起他的另一條手臂把他往玉麒麟的方向拉,用盡全力地拉。
“孟大哥!你身體好重啊……你也用點力啊!玉麒麟還等著你呢!”少年帶著哭腔大喊。
孟西山任由星鬥拖著自己,臉上的血色漸漸消逝,“我早說過……續命到幾時……看我自己造化。你何必還來送……死……”
黑衣的高瘦男子就站在離他們兩步遠處,面孔藏在鬥篷之中,隻發出兩聲冷笑,任由劍尖拖在地上,握著劍柄的手動也不動一下,似乎在享受看著面前的鬧劇。此時他隻要舉起武器,星鬥和孟西山都會立刻成為他的劍下鬼。
“我也說過,我救人救到底,現在救不到底了,我隻能拚到底!”星鬥潛意識裡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很可笑,但還是本能地抓緊了那個血快流乾的男子,拚盡全力拖著他一寸一寸地移動。
一直在旁觀的黑衣男子終於失去了耐心,向前走了一步,舉起了握劍的手。
星鬥突然停止了手上的動作,茫然地抬起頭,他看到松兒就站在前面。松兒的神情充斥了他的眼睛,那是一種說不出是難過、失望還是憤怒的表情,他發現那張好看的嘴唇沒有了上揚的弧度,那雙靈動的雙瞳也染上了漠然的灰色,他感到心疼,但也沒什麽好後悔的。
星鬥的視線回到自己身上,伴隨著胸口的冰涼觸感,一隻系著青色穗子的飛鏢深深沒在他的胸膛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