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脖子仰得累了,我在這瓦屋頂上坐得也累了!”那少女似是伸了個懶腰,斜傾身體,幾縷黑發順著肩頸滑落。她單手一撐,雙腿騰空一個縱身跳了下來,腳尖點地,落姿輕盈,碧藍色的裙擺在空中肆意飄揚,待少女雙腳站穩時才緩緩垂下。
一抹春光落入星鬥的眼中,他杵在原地,臉漲得通紅,回過神時面前便多了一個嬌俏可愛的女孩子。那女孩個頭與星鬥差不多高,身材卻十分勻稱美好,香肩微露,袖擺在前臂束起,鵝蛋臉上五官清麗可人,那雙靈動的眼睛正含著一汪清水,笑意盈盈地看向他。
“喂。”那少女輕揚小巧的下顎,喚了一聲,眸子滴流轉了一圈,問道:“你叫什麽來著?”
星鬥正要回答,卻被她打斷道:“啊對對對,我想起來了,你叫星星是吧!”
“是星鬥。”
“噢――”少女拖著她慣用的長音,眼睛彎作一雙月牙兒,“這個名字很有趣呀,那你姓什麽?”
星鬥愣了愣,想到子從父姓是中原風俗,搖頭答道:“我沒有姓,就隻有這個名字。”
那少女連連拍掌:“那你和我一樣!我叫松兒。”
星鬥有點想笑,心想她剛才還不肯透露名字,現在卻自己說了出來。松兒,松兒――真是個好聽的名字,只可惜這樣一個可愛的女孩,做的事卻太凶狠了。
“唔――”少女的眼光在星鬥身上瞄來瞄去,看到他肋間纏著的許多布條,突然大叫道:“哎呀!你受傷了?難怪出了那麽多汗!”
星鬥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隻好垂著眼睛往地上看。怎知松兒的裙子裁切得十分大膽,側面一直開叉到腰間,她輕晃身體,一條雪白的大腿便若隱若現。
星鬥一把抹掉額上的汗液,支支吾吾地點了點頭。
“哎呀,那你快歇歇吧。”松兒上去抓住星鬥的手腕,不由分說地將他拽到那棵青棗樹下。這少女身形嬌小,力氣卻蠻大,星鬥被她拽得一個踉蹌,向前緊跟幾步,又被按著肩膀坐在地上。
“你等著啊。”松兒後退兩步,仰頭觀察了片刻,隨後輕輕一躍,腳底在空中虛踏了幾下便飛身上樹,再落地時手中已經多了一捧青棗。她把手中的果子倒進腰間的一個小布袋裡,笑盈盈道:“這樹上的棗子又甜又脆,我在這裡守了兩天,全靠它們解饞啦!”松兒將一顆棗子咬在口中,又隨手抓了五六顆送到星鬥面前。“喏,給你也嘗嘗。”
星鬥看到松兒身形靈動,不由發出一聲驚歎。他看到松兒將青棗遞了過來,胸口湧起一股熱流,想起自己童年時無意知道了這棵棗樹,從那刻起就每天巴望著來這裡玩,青棗入口香脆甘甜,使他如獲至寶,可惜的是,向來無人能夠與他分享。他把青棗攥在手裡,自言自語道:“這棗子,我好久沒有吃到了。”
“嗯?”松兒蹲下身來,裙擺在地上隨意散開。她有些疑惑地看著星鬥:“你吃過這裡的棗子?……啊,我都忘了你村子就在附近!――說起來你們邊境真是比中原荒僻多了,沒有好玩的店鋪,沒有好吃的館子,也就野味和這棗子還算新鮮!”
星鬥突然收回思緒,看向松兒的眼睛:“松兒姑娘,你為何去了我們村子,又因何施救於我呢?”
“巧合巧合!”松兒兩指捏著一顆較大的青棗塞進嘴裡,腮幫立刻鼓成了小球,她哢嚓幾口將口中的果子咬爛,一邊咀嚼一邊得意地揚起眉毛:“我和一個朋友在附近碰面,
回來時看到許多人圍在一起。我就坐在樹上,一邊吃棗子一邊看熱鬧,也沒想多管什麽,可那跛子喋喋不休地說了好多話,他本來長得醜,聲音又難聽得像蛤蟆叫,叫得我好煩!我看你衝了出來,還以為你要打他,誰知你……嗨呀,誰知你動也不動一下!我生氣得很,就替你教訓教訓他們了!” “我……”星鬥難為情地低下頭:“我是沒什麽本事,只會逞口舌之快,不像松兒姑娘這樣武藝高強,看到可惡之人便能出手相擊。”他抬起眼睛,見松兒嘴角上揚,正被誇得喜笑顏看,便轉而問道:“對了……你說你在這裡守了兩天都沒有等到要殺的人,又憑什麽肯定他今晚會來?”
“我隻負責殺人,”松兒收起笑容,緩緩眨了一下眼,瞳中一縷寒光嚇得星鬥頭皮發麻。她頓了一頓,又嘻嘻地笑了出來,“至於怎麽讓我遇到敵人,那是我朋友的事,他說要我等在這裡,那人就一定會來。這座廢廟外,三面都是高崖,隻有南面一條出口,那人有命進來,沒命出去,也是注定要死了。”
命中注定要死,哪有這種荒唐的事?星鬥在心裡暗暗反駁。面前的女孩笑得天真爛漫,說出的話明明匪夷所思卻一副不容置疑的樣子,這讓他感到一陣陣寒意,他心想:先前孟大哥腿上中了一箭,身上大小傷口無數,險些送命,恐怕也是松兒和她口中那個‘朋友’乾的。為了掩飾恐慌的情緒,星鬥隻好也把棗子扔進嘴裡大口咀嚼,暗暗盤算自己的計劃。
飽滿成熟的青棗入口生津,星鬥無暇品嘗其中甘美,胡亂吞下兩顆棗子後,故作輕松地問道:“先前你說要教我本領,可還算數?”
“當然算數!”松兒一轉身背靠在樹乾上,伸直雙腿坐了下來,露出光滑的膝蓋和小腿,“隻是我殺完那人就要回中原了,你要學便抓緊機會學!”
星鬥暗自對著頭頂那一小片天空祈禱:
〖孟大哥,你如果能聽到我說話,就不要來這裡,你和玉麒麟去哪兒都行,一定不要來這裡。〗
他默默將這句話念了三遍,又轉頭對松兒道:“你教我本領,那便是我的老師,我該拜你一拜才是。”
“不要不要!”沒想到松兒聽了立即色變,忙不迭地擺手,“我才不要做別人師父!師父都是特別凶的人,一點也不討人喜歡。我可不要做人家師父的……”
星鬥見松兒這樣惶恐不安,猜想她一定有一位特別嚴厲的師父。他看見松兒腳腕處的絲帶松松垮垮繞著,纖細的腳腕上竟攀爬著幾道明顯的傷疤,想來這女孩也是受過許多的苦,他暫時忘記了對她的懼怕,不禁心生憐惜,說道:“那我們就做朋友。”
“朋友也沒意思。”松兒整個人靠在樹上,微微皺起一雙細眉,歪著腦袋無精打采道:“我師父說過,朋友就是對自己有利的人。我有好多一起執行任務的朋友,真是足夠多啦!所以,朋友我也不需要的。”
星鬥啼笑皆非,用一種近乎同情的眼神看著松兒,對她說:“我在書上看過:朋者,同道者也。那麽朋友就是指志同道合的人。”他舉起手中最後一顆青棗,對松兒笑了笑:“你不喜歡‘朋友’這個詞也沒關系,我們都愛吃這個棗子,也算志同了,不如就做個‘棗友’吧!”
“棗友?哈哈哈哈好啊好啊!”松兒開心得笑起來,又從布袋裡掏出幾顆青棗放在星鬥身邊。“我們一起吃棗,就做棗友!我喜歡我喜歡!”她咬了好幾口棗子,隔一會又忍不住笑上兩聲,唇角是十分滿足的弧度,雙腳愜意地晃個不停。
星鬥覺得那笑聲就像誰在用琴弦撥弄著愉快而沒有雜質的旋律,讓人如臨春風,蕩去憂慮。
他看著松兒,心想:你要殺我的朋友,我們之間自然是做不成朋友的。隻是沒想到,一個隨口編造的稱呼就能讓你這麽開心。如果……
……如果你不是殺手,我就總能逗你開心了。
“星鬥,你怎麽了?不高興麽?”松兒側過身子,伸出一隻手,手指往星鬥眉間摸去。
星鬥怔了怔,下意識抬手擋住松兒的手,柔軟的五指在他手心抖了一抖。他的手背碰觸到自己額間,發覺那裡雙眉竟簇成一團。
他努力擠出一個笑容:“我在想,你幫了我,還摘棗給我吃,我也要回報你的。”
松兒將手抽了回去,臉頰紅潤透亮,她眨了眨眼,認真盯著星鬥看:“好啊,你說說,要怎麽回報?”
星鬥抿起嘴作冥思狀,片刻後正色說道:“我幫你想辦法殺那個人。”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就憑你??”松兒雙手捂住肚子,笑得前仰後合。“你不要開玩笑了!再說了,我殺一個沒有防備的人,哪裡需要你幫忙?”
星鬥端出一副嚴肅的表情,問道:“那你要怎麽殺他?”
“自然是用暗器。”松兒不知從哪抽出一支精致的飛鏢,尖頭鋒利無比,鏢把上系著青色的穗子。她將飛鏢捏於兩指之間,在星鬥眼前得意地晃了晃。
“你說你在這裡守了兩天,那就應該知道這裡夜晚黯淡不堪,隻有月光照亮入口和廟前一小片地方,別處什麽都看不清吧?”
“是比外面暗許多。”松兒點了點頭,“不過這樣也好,那屋頂上全是橫枝縱葉,連月光都透不下來,也方便我隱藏。”
“就算你埋伏得好,也要看準目標,一擊致命才行吧?”星鬥繼續說道:“你也說了, 要殺一個沒防備的人確實容易,可萬一你先失手,那個人和那匹馬都有了防備,你還有十足的把握殺他嗎?”
松兒指著這一片洞天的入口,那裡有兩塊高大巨石,中間夾著一個過道:“他隻有一條路可以進來,這入口又窄得很,我隻要在他通過時出手……”
“那裡是月光照不到的地方,你能保證一出手就殺死一個人、或是一匹馬嗎?”星鬥保持著質問的語氣。
松兒皺了皺眉,“這我倒是沒有想過……我聽聲音便能確認位置,不至於失手,隻是……能不能射中要害就不好說了。”
星鬥見識過松兒的本事,知道她能用棗核穩穩擊中目標,想必更能將各種暗器使得出神入化,即便單聽聲音,也有八成的可能要人性命。
他心中焦急,卻故作老成地說:“凡事有備無患才好。你完成了任務,明天還要啟程回去,去逛好玩的鋪子、去吃美味的菜肴吧?”
“你想得倒還挺周到的……”松兒眼中光芒閃動,被星鬥說得有些動搖:“那你有什麽萬無一失的辦法麽?”
“首先,決不能輕易出手,要等那人和他的馬徹底分開之後,才能動手。”
星鬥見松兒在認真地聽,便繼續說道:
“他既然來這裡留宿,就一定要進這座廟休息。那道月光就像方才的太陽光一樣,恰好照在廟門前,你等他把馬拴在外面,再走到這最亮處時,便可以取他性命了。”
“嗯……”松兒眸子轉了一圈,道:“的確這樣更穩妥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