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策將看完的書冊堆在一起，利落地將待看的書分類挑出，幾本並行翻閱。過了大概半個時辰，他忽然頓了一頓，朝阿潭問道:“師妹，你方才可見過這《瀧南郡志》第十一卷?”

　　他這話說完，等了好久都沒有回應，又叫了兩聲“阿潭師妹?”，卻見阿潭背著身子，低頭不語。

　　吳策察覺有哪裡不對，便正要起身查看，忽然阿潭轉回身來，撲通一聲跪在吳策面前，乞求道:“吳師兄，求你帶阿潭出去吧！”

　　吳策奇怪道:“阿潭師妹，你在說什麽?帶你出哪裡去?”

　　阿潭道:“我在這宮中待不下去了，隻想早一日離開！只是沒有師父允許，出不了千竹陣，聽到師兄自信能夠破解，阿潭別無他法，隻好求助師兄！”

　　吳策道:“你想出去，有何難的?我替你向老師求求情便是了。”

　　阿潭連忙搖頭道:“萬萬不可！師兄是男兒身，又是外門弟子，怕是不知道我們宮中規矩。我派女子一旦拜入內門，定要斷絕情愛，與世隔離，一心跟隨師父修習。一旦心有雜念，便要受到嚴懲。我若說要出宮，那便是和背叛師門無異。”

　　星鬥在一旁聽阿潭連連請求，隻覺得她氣息紊亂，不知是話說得太急切了，還是心有怨氣，語調更加尖利，並帶有幾分喑啞，星鬥隻覺得有些奇怪，卻說不上來哪裡不對。

　　吳策道:“這我倒真的不了解了。阿潭師妹，你不如先起來說話。”

　　阿潭保持著跪姿不肯起身，說道:“你們可見到阿秀那副樣子了?”這句話讓兩人都是一驚，她抬頭看了看那扇緊閉的大門，又接著說:“阿秀她本也是花容月貌的女郎，如今變成這樣，全拜師父所賜。”

　　星鬥脫口而出:“你是說，阿秀姐姐的臉，是被你們師父給毀了的麽?”

　　阿潭沉默片刻，隨後點了點頭，道:“阿秀本來生得貌美，私下裡也愛打扮，是這一輩眾多弟子之中容貌頂好的一個。兩年前，阿秀對宮中一位前來拜訪師父的男客動了心，兩人互訴衷腸，阿秀也決意隨他一起浪跡天涯，將此心跡表明給師父聽，未曾想師父聽罷勃然大怒，斥責阿秀不該有這般念頭。她非但不同意阿秀出宮，更當著我們眾弟子的面，要將那男客處死。阿秀苦苦相求，隻願師父能網開一面……哀求之下，師父終是答應了阿秀，卻要阿秀用這副臉蛋去換她心上人的性命……不但叫阿秀毀去了面相，變成現在這般難堪模樣，還命她再也不準佩戴面紗，時刻警醒自己及其他弟子……”

　　星鬥大驚，心想這墨竹子也太過殘忍，竟生生把人面貌毀成這樣。他想到阿秀那張難以入目的臉蛋，不禁緊緊皺著眉頭，為她感到惋惜。

　　看向吳策時，吳策卻道:“你這麽說可就不對了。老師本來要處死的是那名男子，阿秀師妹本也可以聽之任之，她自己選擇了要替那男子受罰，又怎能說是拜老師所賜呢?”

　　星鬥有些訝異，沒想到吳策會作此評論，他心中為阿秀抱不平，嘴上卻不方便指摘墨竹子和這宮中之事，隻好繼續聆聽下去。

　　阿潭聽了，氣得半晌說不出話來，最終語帶顫抖斥責道:“吳師兄，你，你……太也冷漠無情！難道世間的情愛，都是活該要有人犧牲的嗎?”

　　吳策連忙擺手道:“阿潭師妹先別生氣，我倒不是這個意思。且不談阿秀師妹的事，我想問問阿潭師姐你，卻是為何要出宮?難不成也是對哪位男子動了情?”

　　這一問把阿潭問得支支吾吾，

只是被那面紗遮住了半張臉，只見她垂著雙目，也看不出什麽表情。　　吳策見她不答話，又接著道:“只是你們拜入內門之時，早也應知老師的脾性，更該當遵守本門的規矩。”

　　阿潭也不反駁，低低的說:“聽師兄這麽說，是不打算幫我們了?”

　　“你們?”吳策問了一句，突然從桌案前站起身來，走向阿潭，伸手往她頸間探去。

　　星鬥見他這一舉動甚是無禮，不由驚呼:“策哥，你幹嘛?”

　　吳策手指剛剛觸到阿潭面紗，只見阿潭反應極快，抬起右臂，一把抓住吳策手腕，當時就將他擒住。

　　吳策痛呼一聲，叫到:“喂，阿潭師妹，你力氣怎生這麽大的?”

　　阿潭愣了一愣，手上力道有些松懈。沒想到吳策也不退縮，一把將她面紗扯了下來。

　　阿潭見自己面紗被拉扯下來，怒氣上湧，站起身來一腳將吳策踹翻在地。

　　吳策“啊喲”叫著，緊緊捂住肚子上被踹的地方，將將撐起身子，忍著疼痛衝阿潭說道:“我看你不是我阿潭師妹，我該叫你師弟才對吧?”

　　星鬥聽得莫名其妙，朝阿潭望去，只見她瞳中漏出怒火，雙眉緊緊皺著，薄唇抿在一起，那五官俊俏，美是美的，要說哪裡奇怪，就是這五官之間英氣太重，換做是男兒身，倒還看著舒服一些。

　　“你幾時發現的?”阿潭聲音低沉下來，竟真的是年輕男子的音調。

　　星鬥往他頸間看去，隱約看到喉結上下顫動，這才恍然想起剛才為何覺得阿潭說話聲調奇怪，原來是因他特意捏著嗓音，以致於聲音特別尖細。

　　吳策一手撐地坐在地上，表情既是吃痛，又有幾分得意，“若我沒有猜錯，恐怕你就是害阿秀毀容的那位男客吧?”

　　阿潭一怔，當即從袖中抽出一把匕首，邁上一步蹲在吳策面前，伸手將他衣領扯起，將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威脅道:“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今天縱是出不了千竹宮，你和你身邊這位小哥也別想活著離開了。”

　　星鬥大驚，趕忙喊道:“策哥，你用武功對付他啊！”

　　吳策被揪住衣襟，脖子上多了一把匕首，登時滿頭是汗。他聽到星鬥叫聲，尷尬笑笑:“我……”

　　阿潭冷哼一聲，不屑道:“你可知他根本不會什麽武功，是個十足的廢物。”

　　星鬥難以置信的“啊?”了一句，又看向吳策。

　　只見吳策毫無還手之力，扭頭也看向星鬥，一臉歉意道:“抱歉啊星鬥，我是騙了你了，我根本不會武功，也不是什麽劍客，我當時打扮成那樣，是怕你不請我出桃源……”

　　“啊?這我……那你……”星鬥一時失言，對現在的狀況始料未及，不知該氣吳策騙他，還是擔心吳策安危，眼看著他這副狼狽相，哪裡還像什麽大俠，也完全不指望他能還手製住阿潭了。

　　阿潭手上匕首又朝吳策脖頸逼近了一寸，那鋒利刀刃將吳策皮膚割出一道小口，血順著刀刃滴了下來。星鬥嚇得臉色慘白，心想若是吳策這樣被滅口了，自己也沒什麽好下場，只是這事太過荒誕也太過突然，像是老天對他開了個老大的玩笑。

　　不料吳策吃了苦頭，嘴上也立刻軟了下來，連連求饒道:“好好，你想出千竹宮，我答應你就是！”

　　阿潭這才松開吳策衣領，握著匕首的手也撤了回來，冷冷道:“一個時辰時間快到了，我看你書也翻得差不多了，不如我們現在就走吧。”

　　星鬥見阿潭沒有對自己動手的意思，松了口氣偷偷瞄去，只見那張臉陰柔與英俊兼具，知道了他是男兒身，稍稍有些別扭，又想到剛才吳策說他是阿秀所戀之人，十分好奇，卻不敢多言。

　　吳策有些狼狽地站了起來，說道:“離一個時辰尚有一些時間，可否容我將那《瀧南郡志》看完?”

　　阿潭將匕首收入懷中，不屑道:“你區區一個書生，手無縛雞之力，也能和我講條件嗎?”

　　吳策整了整衣襟，說道:“沒錯，我正是要和你講條件。你容我把未讀完的書讀完，我就答應替你背誦三卷武學秘籍出來。”他怕阿潭不依，又補充道:“我自無什麽別的長處，過目不忘的本事卻是引以為傲的。”

　　阿潭聽了心中一凜，嘴上不說，心裡卻暗暗佩服吳策機敏。他來到千竹宮中，的確憑著阿秀的幫助偷看了不少武學秘籍，只是迫於要隱匿自身，在宮中諸多不便，也就沒有機會將那些武功一一修煉出來，只能單憑一張腦子死記。他記憶力與旁人無異，兩年之間多次偷偷閱讀藏書，也不過將十幾卷書籍背熟了而已。聽到吳策提出幫他背書，自然十分心動，卻礙於面子，猶豫著是否接受。他看了吳策一眼，問道:“你怎知我是要背武學秘籍的?”

　　吳策道:“方才你自己說過，你只知道這書冊種類的大致排布，不知道具體有哪些書籍。可你是否記得，當我說起這宮中武學藏書不值一提時，你又說過些什麽?”

　　阿潭怔了一怔，一時無言。

　　吳策繼續道:“你說這裡藏有《逍遙自在劍》前五冊，又明確道出《陰陽問古經》和《攻山經》是不曾傳世的絕作，嘴上說對武學書籍不感興趣，又怎會孰有孰無，知道的這般詳細?想來也是沒少翻閱此間藏書，甚至已經把整個青士殿的武學秘籍看過一遍——不不，看過數遍了吧?”

　　他見阿潭不否認，便接著道:“老師向來珍視宮中藏書，縱使最得意的內門弟子也不能隨意取閱書籍，更何況是至關重要的武學秘籍了。你男扮女裝潛藏入宮，本就諸多不便，若想要偷師藏書，能夠和你串通的，就只有這看守青士殿的阿秀師姐，她既然願意自毀容顏來替你解圍，自然也能冒著忤逆老師的危險去討你歡心。這也是我為何在你講那故事的時候便猜到了你的身份。”

　　阿潭沒有想到吳策心思如此縝密，一個失言便被他抓住了把柄。既然意圖已被揭穿，也就不再裝腔作勢，上前抓住吳策肩膀將他重新按回書案前，喝道:“廢話少說。就依你說的辦，我現在去取書，你快點看完就是。”說完鑽入重重書架之中，不一會兒就拿來了《瀧南郡志》剩下幾卷，以及三本名字以古字寫成的書籍——想來就是他要吳策去背的武學秘籍了。

　　吳策倒也乾脆利落，將幾卷書冊同時攤開，不一會就翻閱完畢，抬頭道:“這三部《餟氣訣》寫得甚是玄妙，只是通篇古語太過晦澀，也難怪你記不住了。”

　　阿潭氣衝衝道:“少廢話，你背過了沒有?”

　　吳策微微一笑，說道:“自然背過了，等出了千竹宮，我再全數給你默寫出來吧。”

　　阿潭既是佩服又有些自尊受挫，隻道:“好，你若是食言，我到時再取你性命。”說完便俯下身去收拾那些書籍，收到一半抬起頭道:“你們兩個也來幫忙。”

　　吳策和星鬥受其脅迫，沒有辦法，隻好也蹲下身去幫忙，只是這阿潭前後態度截然相反，使得兩人也都悶悶不樂，委屈吧唧地跟著收拾。

　　收好了藏書，三人一同走出藏書的大殿，阿秀正在外面候著，阿潭上去和她低聲絮語了一會兒，只見阿秀先是瞪大眼睛，又低下頭去沉思，片刻後點了點頭，跟在了阿潭身後。

　　吳策張口問了句“阿秀姑娘也與我們同行嗎?”

　　阿潭不再刻意以禮待人，低低道:“當然，你須得帶我們兩人一同一出宮。”說完這句，他頓時覺得自己嗓音太粗太低，連忙重新捏起喉嚨，高聲咳了一下。吳策和星鬥兩人互相對視一眼，都忍不住想笑。

　　阿潭沒好氣地用鼻息哼了一聲，端著嗓音道:“阿潭這便為兩位公子送行。”他氣力駕馭自如，端起女音來十分逼真，不易察覺，也難怪能隱跡宮中數年。

　　吳策在他身後不知想挖苦還是打趣，剛說了聲:“阿潭師弟，”後半句沒說出口，阿潭手臂已經來到他胸前，袖中匕首抵在吳策胸口，低聲道:“你還想要這條命，說話就再注意些。”吳策嚇出一身冷汗，立刻將要說的話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