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綠玉殿,阿潭帶著星鬥和吳策走在長廊之上,星鬥原本一直憋著不敢說話,出了殿門又走了幾十步,才放松下來詢問吳策:“策哥,你要借什麽書看?”
吳策道:“青士殿有藏書上萬冊,包攬天下奇書,我倒是想一卷一卷的看過去。不過老師隻給我一個時辰時間,我就挑些重要的看吧。”
星鬥問:“什麽算是重要的?”他心想,一個時辰充其量也就夠普通人翻閱一本書,更別提看熟、看透了。
吳策側頭看了他一眼,神秘地笑了笑:“自然是別處看不到的藏書了。”
“別處看不到的……”星鬥想了想,“武功秘籍?”
吳策擺了擺手沒有回答,而是去和阿潭搭了句話:“阿潭師姐,你可知這宮中藏書之中,有哪些武功秘籍是值得一讀的麽?”
阿潭回過頭來,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糾正道:“吳師兄五年前拜入師門,阿潭兩年前才被老師納入門下,當不起師姐的稱呼。”
星鬥見阿潭眉眼俊秀,鼻梁挺立,比起阿素阿霜來更有一份脫俗氣質,只是她不說話則已,一說起話來,聲音又高又細,顯得嬌滴滴的,倒破壞了那仙女般的氣質。
吳策改口道:“阿潭師妹真是天生慧質。”
阿潭道:“吳師兄何出此言?”
吳策道:“我十四歲在這裡小住之時,未曾見過阿潭師妹,想來師妹也是這五年之間來到千竹宮的,依照老師的脾性,新人入宮,要做足侍奉之事,隻可觀摩聆聽,不可出言請教,其中悟性佳者,五載納入門下已算是好的,更別提像師妹這樣,入宮不過三年便被老師收入內門,更在綠玉殿中有了一席之地,說師妹天資非凡,並不為過。”
阿潭謙虛道:“師兄真會說話,阿潭也只是取巧通過了考試罷了。”
星鬥聽他們師兄師妹相稱,這才明白剛才在綠玉殿裡坐在幾案後面的女子,都是墨竹子的內門弟子,粗略估計也有幾十名。
吳策又道:“剛才求教師妹的問題,師妹還未回答我呢。”
阿潭這才笑了笑,慢條斯理說道:“阿潭對什麽武功秘籍不感興趣,也沒什麽研究,敢情師兄賜教?”
吳策道:“要我說,這千竹宮裡關於武學的藏書,都是些不值一提的小兒書罷了。”
“吳師兄你……你說什麽?”阿潭聽他這樣貶低宮中藏書,自然多了一絲怒氣,“若我們宮中的書都是小兒書,那什麽樣的書才算值得一提?”
吳策繼續說道:“南陽仙人的《陰陽問古經》,翁梓老的《攻山經》,盡藏武學大道,天地奧妙,乃世間奇作。葉曲水的《逍遙自在劍》,雖不若前兩部那般玄妙,也可謂當世之佳作。”
阿潭聽了眉頭一皺:“《逍遙自在劍》前五冊,我們宮中也有的。倒是那《陰陽問古經》和《攻山經》,乃不曾傳世的絕作,整個寰洲都未必尋得,我們宮中沒有,也不稀奇。”
吳策聽罷,也未反駁,點了點頭:“阿潭師妹說得是。”
“師兄既然不為武學藏書而來,卻又對什麽書有興趣呢?”阿潭似乎不像阿素和阿霜那樣守規矩,沒走幾步便主動回過頭來說話。
吳策道:“我要看的是各郡近年的方志。”
(注:方志即地方志,是詳細記載某個區域政治、地理和社會文化的書籍資料。一般保存在朝廷和官府內部。)
星鬥驚訝道:“方志不都是由諸郡官吏負責保管的,
怎麽會在這裡看到……?” 吳策笑了笑:“不然,你以為這千竹宮的藏書有何過人之處呢?”
星鬥張了張嘴,沒答,心想那位墨竹子的本事真的不小。過了一會又問:“那一個時辰的時間,夠看幾本呢?”
阿潭複又轉身,衝星鬥說道:“聽說吳師兄過目不忘,便如囫圇吞棗般隨意翻閱,也能熟撚於心。你與其擔心他看不夠本,不如擔心他能不能過得了師父的考題吧。”
星鬥疑惑道:“什麽考題?墨竹子不是答應不給策哥出題了嗎?”
吳策解釋道:“這大殿之外機關重重,迷宮遍布,凡人難以隨意進出不說,就連內門弟子,未得老師許可,想要出得此宮,也是萬難之事。先前老師叫阿素和阿潭送我們一程,也是為了讓我們迅速出宮,才做下安排。可聽到我要借閱青士殿的藏書,她便改了主意,要我們自己出宮,言下之意便是要我自行破解她千竹宮的千竹陣了。”
星鬥駭然,心想,如果要是破不了墨竹子的機關,怕是真的應了阿霜的話,要在這宮中住上許多時日了……即便吳策智慧過人,破得了陣法,若像在桃源幻境那樣,耽誤上幾天幾夜,也足夠讓人心急的。
吳策見星鬥神色凝重,便安慰他道:“星鬥,你放心好了。我拜入老師門下已有五年,雖然礙於是男兒之身,無法拜入內門,也未得老師常年言傳身教,然而資歷擺在這裡,若連這基本陣法都破不了,有何顏面再來與老師論道?”
星鬥聽不出吳策話中深意,阿潭聽了卻大大的驚訝。她忍不住回頭看了吳策一眼,眼中全是質疑。
吳策所說之話,在阿潭聽來的確是極其狂妄的,他不單把千竹陣稱為基本陣法,還暗含自己完勝墨竹子其他弟子之意。說什麽不是內門弟子,又未得師父親自傳授,單憑自己的參悟便能破了師父陣法——這是誇了多麽大的海口。
阿潭既有不屑,同時又有幾分期待,也不說話,走在前面暗自思忖著什麽。
三人從長廊步入一個露天庭院,院中不乏山石花木,卻大部分種的是竹子,只見那些竹子高矮深淺不同,乍看之下凌亂無章,仔細看去卻又像特意排布一般,錯落有致,有矩可循。竹子高過院牆,將整個庭院圍了起來,鬱鬱蔥蔥的,極富涼爽之意。他們幾進幾出,又穿過了好幾個這樣的庭院,每一個都種滿了竹子,星鬥這才明白為何這裡叫做千竹宮。
走了好久,終於來到另一所大殿前,簷下匾額上刻著“青士殿”三個字。大門一側立著一個半人高的石柱,柱子支著一塊石台,台面上溝壑縱橫,一顆小石珠嵌在縫隙之中。
阿潭走上前去,伸手在台面上反覆撥弄了幾下那顆石珠,只聽轟隆一聲,大門自行打開了。星鬥和吳策跟著阿潭走入殿中,只見上百名輕紗遮面的女弟子各取一席,每人面前有一張幾案,幾案上各放著一本書冊、一副筆墨工具和一疊黃紙。她們個個埋頭抄寫那書冊上的文字,無人理會來客。大殿十分寬廣,除了研磨和筆尖在紙上摩擦出的聲音之外,無人說話,也沒有其它雜音。
阿潭回頭看了看星鬥和吳策,示意他們不要說話,跟著自己繼續走。三人穿過那些坐席,經過對面一扇門進入內殿,這間殿四四方方的,規模不大,牆壁上全是壁雕,圖案各異,色彩斑斕,讓人看得眼花繚亂。
此時不知從哪走出一名女子,問道:“阿潭,這兩位是?”
那女子聲音有些冷淡,星鬥抬頭看她時,冷不丁被嚇了一跳。這女子穿著和其他弟子相仿,只是臉上沒有面紗遮住——這張臉,有一大半是醜陋無比的傷疤,兩隻眼睛周圍尚且完好,鼻嘴以下卻難辨形狀,慘不忍睹。星鬥不禁低呼了一聲,隨即感到失禮,趕緊閉上嘴。
阿潭道:“奉師父之命借這兩位公子觀閱我青士殿藏書,阿秀,你去開門吧。”
那名叫阿秀的弟子點了點頭,轉身走向迎面一堵牆壁,眼看著要撞到牆上,下一秒竟沒入其中不見蹤影。只聽得一陣淅淅瀝瀝的聲音,過一會又變成簌簌之聲,像是雨滴又像風吹,片刻後只見這堵牆上畫色褪去,竟赫然出現一扇大門。阿秀站在門前,低頭行著禮:“兩位公子這邊請。”
阿潭先上前一步,回頭道:“跟我來吧。”
星鬥驚歎道:“這裡何時有了門的?莫非是兩位姐姐會用仙法?!”
“不是什麽仙法,障眼法罷了。”不知是因為自覺面相不堪,還是性格所致,阿秀一臉漠然,語氣也淡淡的。
星鬥聽出她話中的不悅,便低著頭默不作聲。
兩人跟著阿潭穿門而入,立刻被一座極其寬廣高大的殿堂圍攏其中,視線兩側是一排排古樸書架, 放眼望去竟望不到盡頭。星鬥還沒來得及感歎,就聽到身後石門轟隆隆地,徑自關上了。
吳策駕輕就熟地走到離書架不遠的一張書案前坐了下來,抬頭道:“那就有勞阿潭師妹,替我把最新的各郡方志取來了。”
阿潭道:“這些個書籍,阿潭也只是了解個大致,知道哪些種類是排放在哪的,卻不清楚具體有些什麽書,以及它們是哪年哪月收錄進來的。阿潭只能去把每卷每冊都逐一拿過來,請師兄自己選些需要的看吧。”
吳策點頭道:“好,有勞師妹了。”
阿潭遂去到大殿深處,不多時,捧了五六本書出來,放在吳策就坐的書案一側。吳策挑了其中一本,在案上展開閱讀。在他看書時,阿潭就重新回去,繼續捧些書本出來,反覆幾個來回,那書案前已經堆疊了厚厚的幾摞書。
星鬥不敢打擾吳策,只能好奇地站在他身後偷看,瞧見吳策先將那些寫著“西海郡志”的書冊挑了出來,放在書案左側,粗略數下來大約有十余卷。
本以為吳策要一卷一卷地看過去,沒想到他一次取出五本書,並列放在面前,將五本書冊同時展開一並閱讀。他視線還在第一本書上時,手指已撚到第三本和第四本書頁上,翻書和閱覽幾乎同時進行,視線橫向一掃而過。
星鬥站在吳策身後,只見他翻書,自己根本來不及觀看,更不知道吳策到底看進去些什麽。隻覺不到半炷香的時間,吳策竟然已將五本書翻了個遍。
照這種速度下來,一個時辰的時間的確能看上數十本,甚至上百本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