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呼……”富堅義博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從洞內掙扎著起來。這個小泥道不過一米多寬，可是深入地下超過五十米。

　恍惚之中，富堅義博抬頭仰望上方，他仿佛坐在井底，仰望著外面的星空，而頭頂，只有一個還不比一顆的大樹的樹乾要粗。

　“醒了?”他身旁，凱麗的聲音如影隨形。

　兩人幾乎是面對面擠在一塊，富堅義博往後仰了仰，不太好意思再壓在凱麗柔軟的身軀上。可四周實在是太黑暗了，他幾乎看不清凱麗的臉，只能說道:“那個……抱歉，我連累了你。”

　“沒事。”凱麗挪了挪身子，身影忽然從他身邊閃走。“我也不是人類，你沒必要將我當作人類女子看待。”

　聲音越飄越遠，忽然，在黑暗中露出一絲亮光，富堅義博發現在他腳下不到兩米遠，有一條通道繼續通入到山體的深處。而凱麗的聲音也從那裡傳出來:“現在我帶著你，是無法從你那個地方爬出去的。進來吧，這裡也能通往我們要去的通道。”

　“真的麽?我怎麽看都只是一條普通的泥坑而已……”

　“我們要去地底下，只要往下一直走，怎麽都能到達那個地方。”

　這淡淡的聲線，也讓富堅義博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天真。莫非……眼前這名不知道究竟是什麽的靈異，其實無比單純?！

　他鑽進洞內，前方不遠處的凱麗真一點點地往前爬，她身上滿是被石塊磨、刮以及撞擊的傷痕。可她一點也不在乎，拿著大奎的手機，打開照明燈一直照射著前方。

　富堅義博看了看自己的身體，並沒有多少傷口。他回想起剛剛那細長的通道，一下子明白了所有:“謝謝，你救了我兩次。你的身體沒事吧?！”

　“沒事。”凱麗還是不在乎的回答著。“你無需關心我，我不是人類。”

　她在前方帶路，接連轉過幾個彎，狹窄的泥道急轉直下，直接變成一道斜坡。他們二人猝不及防，直接從坡上滑了下去。可越是往下，四周的空間卻越是寬闊，最後到了盡頭處，凱麗一腳踹開了那一堵淺薄的泥牆，兩人順勢衝了出泥道之外。

　刹那間，水花四濺！富堅義博又是一愣，整兒連三的突發事件已經讓他整個腦袋停止了運作。他本能地衝出水面，一抹臉上的清水，停在了原地。

　放眼望去，世界都是藍綠色。富堅義博原以為他們要經過一條漫長的、枯燥的泥道，穿過整個長白山回到北坡的人間。可現在，在他眼前的，卻是一整片的地下水世界！

　“到了，這裡曾經是鮫人的居住點——地下水宮。”凱麗沒有停頓，直接在水面往遠處遊去。

　富堅義博可沒有她那般淡定，他的眼睛，他的大腦還在試圖理解現在的情況。他現在正浸泡在一大片的水域裡面，一條湍急的水流從他的左手邊衝刷而下，到他所在的地方形成一個地底湖泊。

　泉水清澈見底，沒有魚、沒有藻，一眼就能看到底部。可湖底也並非虛無一片，大量海底洞穴建造在底部。沒有水流的分割，證明洞穴沒有連通其他空間，富堅義博知道那些全都是鮫人所居住的地方。

　鮫人，是一種與美人魚類似的生物。要說美人魚是柔弱的，美麗的存在，那鮫人就是擁有強悍武力，甚至是一群戰鬥的種族。

　富堅義博無需想象這些古老生物的模樣。因為溶洞內的兩側牆壁，全是鮫人結成冰塊的屍體。左右兩側的牆壁上是全是冰棺，兩整列一直延伸出去，他所看見的就是在天池內那種可怕的美人魚！

　被苔蘚、植物布滿綠色的皮膚，讓人恐懼，如骸骨一樣的容貌。牆上的美人魚雖然還保持著生前的狀態，可那些零下的冰塊已經將他們的身體連同時間一同凍結了起來，讓他們成為牆壁冰棺內的冰雕。

　四周的牆壁，除了冰棺，還雕刻著各式各樣的圖騰壁畫。鮫人的外貌被粗略地畫在了上面，述說著不同的故事。或許就是每一個冰棺裡面鮫人的自傳，有的一人與幾隻巨熊搏鬥，有的則被人類尊奉起來，成為神一般的存在。

　富堅義博之所以能看清這一切，是因為在洞穴的頂部，那些鍾乳石柱正散發著詭異的藍綠光，照亮整個洞窟。光線與鮫人的膚色徹底融合在了一起，這裡不單是鮫人的“紀念館”，更是讓富堅義博感到，自己仿佛在瀏覽一個異族的歷史博物館。

　“名山之內，居然還有這般場景，還沒被任何人發現?！”

　“正常，一般人也發現不了我這個種族。大多數偶爾被發現了，立刻被當成是怪物，捕獵、射殺，無所不用其極。只有你這個人類還有些奇怪，一點也不怕我，也沒有攻擊我。”

　富堅義博擦了擦已經有些碎裂的鏡片，不太好意思地說道:“那是因為你救了我嘛。”

　“可大部分人類，可不會管這些。”凱麗在前，慢慢朝向一側的淺灘遊動過去。“不說了，先休息一下吧，就在那邊。”

　“好。”

　富堅義博跟在凱麗身後上了淺灘，那是在冰棺之下的一小片開闊地。這濕漉漉的泥地上，碎骨頭鋪滿了一地，湊上去仔細看，全是動物的屍骸，有魚、鹿、牛等等不同種類的骨頭。這些骨頭都已有一半埋沒在泥土內，上面的肉被啃食得精光。

　富堅義博撿起一塊骨頭，骨頭上充滿了裂痕，幾近整塊碎裂:“這些骨頭估計在這裡很長時間了吧?”

　“嗯，在我們來的時候，這裡的鮫人幾乎全死了。”凱麗漫不經心，一手插入到腳底的泥土中。刹那間，她抽起了一條接近二十厘米長，蚯蚓般的蟲子，一口就將其整條納入口腔內。她每一口咀嚼，都有帶著腥味的液體在嘴角邊噴濺出來。

　“我需要靜養一下，可能休息半小時後再出發。假如你害怕的話，就一直呆在我身邊，不要亂跑。”

　她說著，已經又吃了一條肥大的野生蟲子，然後將背包放到一旁，毫無防備地平躺在這淺灘上。富堅義博內心沒有一絲的波動，在經歷過鮫人、大奎以及這座地下水宮，吃蟲子這種事情已經算不上有任何的驚嚇。

　他反而更在意眼前這名神秘女子。凱麗身上的衣褲都已被刮開了許多大洞，裡面的傷口不斷滲出血液，加上髒兮兮的泥土，顯得傷勢極其嚴重。其實，富堅義博的腰也好不了哪裡去，走了這麽遠的路，腰上的刺痛甚至讓他雙腿都有些失去知覺。

　他學著凱麗，無力地往泥土上一躺，渾身都輕松了不少:“你的傷，還好麽?看上去挺嚴重的。”

　凱麗緊閉著眼，看也沒看他一眼:“我跟你說過了，我不是人類，只要休息一下，這點傷勢對於我來說，沒有半點問題。”

　“你說你不是人類，那你究竟是什麽?”

　“你剛剛沒聽到我和奧斯古丁的對話麽?我們是變形怪，我們的種族只要吃下對方的肉，就能吸收裡面的信息，變成對方的物種。只是，變成人類是我們最方便、最簡單、也是最有用的之一。”

　“那你吃過人麽?”

　“吃過，我現在這副身體就是吃了這個人的肉和大腦，才能變得和她一樣的。不過，這是我唯一吃掉的人類，以後我不打算殺死任何人類，甚至任何有智慧的生物。”

　“為什麽?！”作為漫畫家的富堅義博，本能地有些好奇，“你們作為……奇異的生物，怎麽也尊崇人類的道德觀了?”

　“因為神。”凱麗的聲線裡終於多了幾分起伏，多了幾分尊崇。“我們信仰了一名人類。所以，我們決定盡可能要按照人類的方式生活下去，也要讓自己拋棄血腥和魯莽，成為不依靠身體，而是依靠大腦的物種。”

　“有趣……”

　富堅義博翻了翻身，他的腰間盤還在折磨著他，讓他禁不住發出幾下呻吟。他身旁的凱麗轉過來，雙手一用力，就粗暴地將富堅義博推至側臥。她在富堅義博身後，用指尖順勢從上至下一揉富堅義博的背。

　到了痛處，富堅義博直接痛得叫了出聲:“痛！痛！痛！別按了！我這是腰間盤突出！”

　“我知道，我也有族人變成人類以後患了同樣的毛病。這裡是吧，我來試試幫你治療。你只要雙手插入到泥裡面，固定好就行。”

　“哈?什麽?！你要幫我動手術麽?”

　富堅義博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被凱麗強製性將他的雙手通入到柔軟的泥土內，然後凱麗還覺得不放心，站起來用腳將其踩得嚴嚴實實。富堅義博迷茫地抬頭看著凱麗，現在可以說肉在砧板上，只能任由凱麗宰割。

　結果凱麗俯下身，用那看起來並不精壯的手一拉他的身體，他的脊椎就被一股強大的勁拉開了縫隙。凱麗事不宜遲，另一隻手葵花點穴似的戳在富堅義博的腰間，一股酸痛感隨即灌滿了富堅義博的全身！讓他的下半身甚至麻木著，無法挪動！

　“這……我……你在做什麽啊……”

　富堅義博只能像條蟲子一樣在泥土地上蠕動，渾身冒著冷汗，連說話都費勁。

　只是不到五分鍾，等到酸痛感消退，他的腰竟然輕松了不少。他摸了摸腰間，竟然不怎麽疼痛了……

　兩人肩並肩平躺著，時間似乎凝結了下去。就在富堅義博差點陷入夢鄉，凱麗卻重新站了起來，開始放松自己全身的肌肉，對富堅義博說:“我恢復得差不多了，你身體的異狀，我也幫你修複好。現在能走了麽?”

　“可以吧……”富堅義博站起來，腰間雖然還有些異樣感，不過疼痛確實少了不少。“我們現在要去哪?”

　“那個通道，穿過那邊的神殿，我們大概就能回到北坡。”

　富堅義博順著凱麗的指尖看過去，他們只要沿著水路，就會流入一條巨大的通道。通道人造的痕跡很重，看上去並沒有任何危險，他和凱麗剛將自己的雙腿浸入清水中，那通道內就傳來一聲低沉的吼叫！發出者絕對不是人類！

　聲音在顫動著空氣，充滿了恐嚇和怒火！富堅義博可認得出這把聲音！那不就是天池內將他們震撼得跌落在地的鮫人吼聲麽?！

　“你不是說……這裡的鮫人全死了麽?”

　“那不是鮫人，是我的同伴。他吃了這裡鮫人的部分屍塊，成為了和他們一樣的生物。”

　“他……他危險麽?”

　“他估計知道我殺死了奧斯古丁，現在要找我來報仇。他們兩個感情很好，也是覺得殺人沒什麽所謂的‘舊族’。”

　凱麗已經將身體淹沒在水中，義無反顧地往通道遊過去，即使那裡就像一座鬼門關。富堅義博深吸了一口氣，拿出他那把還沒使用過的匕首，跟上凱麗的身後。

　沿著水流，穿過一道曲折的泥道，更寬大的空間展現在了富堅義博的面前。清澈的泉水已經不再劇烈湧動，它們平靜地、淺淺地一層流淌在地表上，隻到富堅義博膝蓋的高度。

　地底溶洞到這裡，已經到了長白山最中心的區域。十幾米高，上百米寬的空間，容納著一根巨大的泥石柱處於正中央。柱子是用火山灰堆積起來的高柱，上方有一個刻滿了圖騰的祭祀台，台上一顆巨大的光球正照亮了整座神殿！

　整個神殿如同白晝！四周沒有任何冰棺，也沒有“食物”的殘骸，整片空間乾淨得如夢中仙境！大量的出入口出現在四周的牆壁上，這座神殿必然是整個地下水宮的中心！

　富堅義博仰望著那光球，一股強大的壓迫感充斥在他的胸膛間:“那是什麽?！人類都無法擁有這樣的科技吧?！”

　“不知道，大概是鮫人的神明， 我也不知道它是什麽。”凱麗拿出大奎的大砍刀，警惕看著四周。“對於一切並不了解的事情，懷著敬意準沒錯。”

　“說起來，你們來這裡到底是為了什麽?”

　“移民，我們的家，已經不太適合我們居住了。只是，這裡也是……長白山的開發，朝方的武器試驗，已經讓這裡不適合隱居的生活。”

　凱麗四處張望，手裡的大砍刀緊緊握在手上:“我們必須再去找其他地方。所以，我才願意帶你來到這裡。不然，我是不會將我們族人以後的居住點暴露給你看。”

　那你現在說那麽多……又有什麽差別呢?

　聲音冷冷地在神殿內回響，水花四濺的聲音就在富堅義博身邊不遠處炸開！富堅義博回頭一看，那條天池裡看到的鮫人，如同蛇一樣在這只有膝蓋高的水面瘋狂地搖擺自己的身體！

　他甚至比海裡的魚還快，一下子竄到了富堅義博的身邊，高舉起一把生鏽的三叉戟，對準了富堅義博:“奧斯古丁沒做到的事，現在就由我來完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