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攻的態勢，緊繃起來的肌肉，那鮫人凶殘的表情讓富堅義博心存忌憚。他手中的匕首一抖，迎著三叉戟高舉起來，想要抵擋鮫人的進攻。

　可這都是鮫人的計策。

　那隻渾身發綠的人魚，仿佛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姿態，只是引誘富堅義博做出反應。下一個瞬間，他已經繞過了富堅義博的匕首，三叉戟往這名漫畫家的脖子捅出去！

　哐啷！兵器相碰，凱麗的砍刀接下了這一擊，冰冷的鐵塊距離富堅義博的頸動脈不過咫尺。

　“為什麽要擋著我！”

　鮫人一聲咆哮，用力往下壓。凱麗順勢借力往一側一卸，三叉戟和砍刀都在富堅義博身邊劃過。富堅義博雙腿在顫抖，雙手卻鼓起勇氣，將匕首往鮫人身上捅過去。

　嘩啦！水花二度飛濺，鮫人那厚實的尾部著實掃在富堅義博身上。他上百斤的身體連同匕首一齊跌落在水底。

　凱麗趁著機會，插入到二人的中間，手上的砍刀往鮫人頭上猛砍幾刀。鮫人隻好放過富堅義博，用三叉戟抵擋凱麗的攻擊。

　殺氣，鮫人原本還不確定凱麗是否已經“叛變”。至此，他已經完全確定，凱麗已經站在了這個人類的“那一邊”。他惱怒地朝其吼道:“為什麽?！這個人類給了你什麽好處！你不但要殺死奧斯古丁，現在還要把我殺死?！”

　鮫人的話刺痛著凱麗的心，她後退了幾步，對那鮫人說:“不，我原本也沒想把你們殺掉，我只是想你們收手。我們來這裡不是為了殺人，而是為了找尋我們族人的另一篇藏身地！”

　“那種事情都無所謂了！”鮫人的聲音歇斯底裡，在此刻，在這個鮫人的聖殿，他終於將自己作為變形怪的心聲全部透露出來。“吸血鬼、狼人什麽的，乾我們變形怪什麽事?！你們都被那把劍洗腦了！誰要幫他們布置好一切，空間、食物、安全，這些對於我們來說都已經不夠了！讓開！我就要殺死這個漫畫家，奪走他的人生！”

　“不！你瘋了！”凱麗繼續攔在中央，她的刀再一次堅定地對準了鮫人。“我們現在已經不是嗜血的野獸，我們是和人類一樣，擁有智慧，擁有情感，懂得憐憫的人！我們不是怪！”

　“你才是瘋了……”鮫人淡淡說道，“你和地下城裡的那些人全都瘋了。明明不是人類，被人類排斥、恥笑、恐懼，卻妄想自己能像人類一樣的生活。我們體內的基因，已經注定了我們要吃我們所羨慕、所嫉妒的生物，讓我們的五官，讓我們的身體化作它們一樣，潛藏在他們身邊生活。但我們改變的絕對不是內心！我們由始至終就不是能和人類那樣生存的生物！我們只是他們口中的‘怪物’！”

　話已至此，兩人也知再無和談的可能。視線剛相接，兵器的交碰聲隨即充滿整個神殿空間，鮫人在水中輕快地左右流竄，手裡的三叉戟伺機而動，冷不防朝凱麗身上一捅！

　哐啷！一瞬間，那名面無表情的女子，總會在最後時刻，用手中的砍刀擋下鮫人那生滿鐵鏽的三叉戟。

　凱麗不敢貿然進攻，在這過膝的水體內，她這副人類的身體速度被拖慢了不少，手上的砍刀更是比三叉戟短了整整幾倍！

　正所謂一寸長、一寸強，鮫人一直保持著三叉戟的距離，讓凱麗無法靠近自己。他如同獵人玩弄著獵物一樣，在凱麗的身邊不斷繞圈，看準時機就試一下突刺，讓凱麗的注意力無法放松哪怕一刻！

　一直防守，終有一刻會體力耗盡而被擊敗！凱麗深知這一點，她瞄準三叉戟到來的瞬間，將身子一沉，沿著三叉戟的下方鑽了出去！

　沒想到鮫人等待的就是這一刻！那家夥直接張開口，震耳欲聾的吼聲迎著凱麗的臉就是一頓衝擊！以人類的身體構造，凱麗的耳膜哪裡承受得住這可怕的叫聲，她渾身一顫，本能地放開了手中的砍刀，雙手緊捂住自己的雙耳！

　突！一下輕響，匕首劃破半空，插入到了鮫人的喉嚨深處，吼叫聲戛然而止。沒等鮫人明白自己到底被誰攻擊，富堅義博已經卯足了勁，飛撲過去像樹懶一樣死死抱住了鮫人的三叉戟和手臂:“快！快點！凱麗你快點！”

　“咳！施蒂利克砂漿款！”鮫人的嘴裡卡著一把匕首，別說吼叫，連聲音都不怎麽利索。

　一百多斤的重量壓在他的手臂，他只能用另一隻手瘋狂敲打抱在三叉戟上面的富堅義博，可富堅義博死活就是不肯放手，全當這家夥又給他做一次腰間盤敲打手術。

　地面上的凱麗忍著劇痛爬起來，她飛撲過去，一把將鮫人和富堅義博都推到在地。她接勢騎在鮫人的身上，雙手死死地捏住了鮫人的脖子，任憑鮫人的拳頭和尾巴不斷擊打她的身體。

　生與死的時刻，可能只是放與不放那一刹那的意志。

　富堅義博和凱麗都知道這一點，他們此刻的身體就像一根弦。要麽斷，要麽就是將眼前之人的靈魂捏碎。

　時間仿佛將每一秒都拉長了幾百倍，富堅義博和凱麗的腦海裡也將其徹底抹去，他們渾身使勁用著勁，鮫人也在他們的身上不斷抽搐。到了他們回過神來，那鮫人的頭顱已經徹底淹沒在水中，換不出哪怕一口氣。

　他們二人不敢立刻松開雙手，只能一點點減少自己手上的力道。在確認鮫人徹底死去後，他們兩人癱倒在一旁，大口大口地喘氣。

　可能只有兩三分鍾，可他們全身無比酸軟，仿佛經歷了一場生與死的馬拉松。富堅義博朝凱麗笑了笑，心中已然將這名女子當成了過命的同伴。

　只是，凱麗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看著水裡鮫人的屍體，心中的情感交雜萬分:“我把他殺了，他是我的同伴，我卻把他殺了，把你救下來。”

　富堅義博從喜悅，一下子變得無比落寞:“你後悔了麽?你後悔把我救了麽?”

　“不是……”凱麗搖搖頭，陷入了沉思。“我只是不知道，我做的究竟對不對。救你是正確的，殺死同伴是錯誤的，當兩件事合在了一起，我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聽到如此，富堅義博心底不由得一沉，要是換作他自己，他都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要是身邊的人類為了幫助一隻野生生物，甚至殺了自己同行的人，今天之前，富堅義博會覺得那個人簡直就是“瘋子”。

　可現在，他成為“瘋子”手下被救下的人。雖然算是有些小心思，但此刻他也只能勸說凱麗:“既然已成為事實，那也沒有後悔的余地。放心吧，我不會將你們暴露出去，我現在，更是想幫你們。你們不是要居住地，食物、水源等等麽?我可以試著幫你們找。”

　“到時候看看吧……”凱麗站起身，仰望著那神殿上的巨大光球。“我沒想到你是這樣奇特的人類……人類幫助變形怪，這是我想都沒想過的事情，我越來越覺得我救下你是一件正確的事。走吧，出口在那一邊。”

　正確……

　富堅義博囔囔著，即使是他的性命是被眼前之人所救，但這個決定怎麽看都不合符常理。結果到底正不正確，已經不由凱麗決定，而是由他自己。他跟隨在凱麗的身後，腦海裡已經在謀劃到底怎樣才能幫到這些異族。

　四周的洞壁上有著無數通道，凱麗無需思考，就選擇了正確的道路。出口的通道相當寬闊平坦，凱麗重新打開了手電筒，富堅義博發現洞壁光滑，已經不像是鮫人生活的地方，而是由人類打造出來的通道。

　走出兩三百米，分岔路呈現在他們面前，一條往上，一條直走。令人驚訝的是，往上的那一條通道門前，居然擺放著兩座神明石雕。它們一左一右，是和鮫人有些相似，但各自帶有一雙翅膀的神獸。

　富堅義博覺得有點眼熟，這兩座石雕居然和日本各種神廟前的神像有些相似:“這是，鮫人的神?”

　“不是，是鎮墓獸。”凱麗簡短地回答道，“鮫人在這地底下，算是是守護上方墓地的守護者。這裡一路往上，便能到達一個你們古代帝王的墳墓。這是剛剛那變成鮫人的艾斯丁對我說的。”

　“誰?那是誰的墳墓?”

　“不清楚，艾斯丁吃下的記憶並不包含這個秘密。只是他知道上方墳墓的名字，叫做‘雲頂天宮’。”

　“雲頂天宮……”富堅義博重複了一遍，“很有詩意，很中國風的名字。那現在我們要上去麽?”

　“當然不，上面有各種機關，我們上去必死無疑。”凱麗指了指前方，“這邊，這裡一直走出去，就是北坡了。”

　凱麗並沒有騙富堅義博，甚至那通道的長度還遠低於富堅義博的想象。他們隻走了大概半個小時，在一處恰好只能由一個人進出的山峰之間艱難地擠了出去。

　天上，繁星的光彩逐漸黯淡，天邊正緩慢地升起一絲絲的橘紅色。

　大口大口深吸著新鮮空氣，富堅義博心情相當愉悅，他這回，直接將手搭在了身旁的女士肩上:“凱麗女士，我想清楚了。我要跟你回你們的地下城，我要看看你們到底缺乏什麽，而我就會盡力為你安排好一切。”

　“跟著……我?！”凱麗臉色一變，疑惑在她臉上逐漸升起，“你是要刺探我們的位置，然後……將我們賣給其他人類麽?”

　“不不不！當然不是！”富堅義博不斷地甩頭擺手，“我是真心的想要幫你的！你不是質疑你救我是不是正確的麽?那我就證明給你看，是正確的！即使你犧牲了兩名同伴，但我能幫你挽回千千萬萬的朋友！”

　“真……真的麽?！”凱麗說話都有磕磕盼盼的，“他們說你很有能力，我是不太相信的。但是現在，這……”

　“你不相信麽?！”

　“信！但是……你這樣……”凱麗深吸了一口氣，鼓起勇氣說道。“我們變形怪是不可能和你們人類生得出孩子的啊！”

　那一刹那，富堅義博就堅信著，他眼前的這位“女士”，並不是冷漠，而是單純得有些過分。

　…………

　時間回歸到三族地下城，在富堅義博敘述完整段經歷後，我便問他這樣一條問題:“那之後呢?之後凱麗就帶著你回來了麽?”

　“是的，她帶我回到這裡，也將我介紹給三族的始祖。我也履行承諾，開始尋求各方面的資源運達這裡。”

　富堅義博說話的聲調帶著落寞，明顯與他口中的幸福結局有著極大的區別。我追問說:“到底發生什麽了?那凱麗呢?她現在在哪裡?”

　“她……被放逐了，現在大概在地下三層的靈異生物區。那裡全是你們國家的靈異生物，可以說生死未卜。”

　“怎麽會……”

　“反叛、殘殺族人，這是她的罪名。她帶我回來的時候，並不是所有人認同她。當初的居民還沒有全部信服伏羲劍，有點人想要把我殺了滅口，她攔著，無可奈何之下又殺了兩名吸血鬼，一名狼人。我是在她掩護下逃跑的，當我再次帶著大批資源回來，我成為了這裡的救世主，而她已經被放逐到這地下城其他危險的靈異區域，整整一年。”

　“沒人找過她麽?”

　“有，”富堅義博更是心酸，“我第二年來的時候，三族始祖諒解了一切。他們原本想將凱麗也找回來，供奉為英雄，下去探索的小隊也找到了她，可她堅決地拒絕了。以後再找她，就不再有任何蹤影。她救了我，她救了這裡，但是她犧牲了自己。”

　聽到這，我已經無法反駁富堅義博，任何大道理在這事件面前變得何其蒼白。

　這早已不是對錯的問題。

　沒錯，變形怪殺死了樂正林和樂鏡，可“樂正林”也使樂家徹底強大起來。

　沒錯，我們來到這裡是為了殲滅三族，可這裡的居民的危險性也越來越少，他們甚至比我們人類還要和平，還要單純。

　沒錯，富堅義博作為人類本該站在我們這一邊，可凱麗是他的救命恩人。在一定程度下報恩誰也不能非議，更何況他一直堅持讓這裡的居民不要干擾人類。

　這僅僅是選擇的問題，我該以什麽立場，站在哪一邊。

　“太常先生，”富堅義博搖了搖正在思考的我，“所以說，其實我並不是不知道你說的話，但我覺得現在這情況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你也別愣著了，三族的始祖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