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正林安排的宴席是在後殿的花園內,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和電視劇、電影一樣,在一片竹林之中,鮮花叢上,伴隨著鳥語花香和頭頂明媚的月光去吃一頓晚飯。
等我們到達的時候,那一張石圓桌上已經擺滿了食物,徐徽、樂輝、衛祭都在那裡吃著小食聊天。圓桌的四周站著七八名侍女,他們畢恭畢敬地站著,不發一言,讓我總有一種活在宮廷劇裡面的感覺。
我和樂靈在他們一旁坐下,衛祭就第一個調侃我們說:“怎麽這麽久?躲在一旁談情說愛去了?還是學著我電腦上的網站,去解鎖新姿勢?!”
“放屁!你這猥瑣的家夥,除了這些能不能說點別的啊!”我在衛祭的身旁坐下,一拳就揍在他肚子上,疼得他縮成一團。
“別!別!別!我不說不就行了麽……”
“哼,兩個白癡。”樂靈一臉不悅地在我另一側坐下,揚起手就是一杯白酒下肚。她看著另一邊的徐徽,想起了當初他急急忙忙離開時的話。“話說,徽哥。你在禁物塔門前說想起什麽,要去查的,查到了麽?”
徐徽聽了,臉色一黑,將肩膀上的小樂輝放到一邊的石凳上。他很是謹慎,先是瞧了瞧四周的侍女,然後還遠望一下樂正林和樂鏡來了沒,才敢小聲說:“查到了,說實話很不樂觀。你們這幾天也小心一點,我不知道到底還有多少雙眼睛在看著我們。”
我們三人一聽,哪裡還有小打小鬧的心情,都紛紛湊過去,仔細聽他說。尤其是樂靈,她已經怒氣全消:“是有人潛入到樂家麽?怎麽潛入的?”
徐徽沒有直言,只是賣關子說道:“狸貓換太子,這個故事你們知道麽?”
狸貓換太子……我立刻在腦海裡搜索著這個古老的故事。那是名著《三俠五義》裡面的一個經典故事。在宋朝,宋真宗期間,后宮劉妃與太監合謀,以狸貓皮換走競爭對手李妃的孩子,害得李妃以欺君之罪觸犯龍顏,被貶入冷宮。李妃的兒子因緣巧合下被皇后所收養,一步步被培育成為皇帝,最後為母親平凡的故事。
徐徽在此刻拋出這樣的故事,我不由得將其和樂正林、樂鏡以及藏屍洞裡面的屍體聯系在一起。徐徽在禁物塔前,聽到我說樂正林、樂鏡的異常,那他查的資料必定關於二人,這就證明了:徐徽想說樂正林、樂鏡都是假的。
此乃其一。
按照故事,李妃的兒子被皇后收養,並且一步步踏上王位之路。這原本李妃的兒子,卻以皇后之子登上王位。雖然不是太符合,但徐徽大概是想說,這假的樂正林和樂鏡依舊延續著他們“真身”的路,一步步掌管整個樂家。
此乃其二。
按照狸貓換太子的故事,原本真的太子,卻被汙蔑成一張狸貓皮。也就是說……藏屍洞裡面那具極其像樂鏡的屍體,其實就是樂鏡本人!樂正林通過狼人這件事,將其塑造成樂家普通的失蹤人員!這樣一來,壓根就沒有人再去懷疑樂鏡被偷換的身份以及她最近的不妥!
此乃其三!
這麽一來,整件事情關於樂正林的部分就徹底一清二楚了。有人,或者說有靈異生物潛入了樂家,並且偷偷換了樂正林與樂鏡的“皮”披在自己身上,然後一步步掌握整個樂家!
即使是通過蛛絲馬跡推論的,但我想到這,不由得渾身一顫,冷汗直冒。從某種程度上說,我被“樂家”挾持這一說法是正確的,從我進入樂家開始。不對,從樂靈被派來重新接近我,和我搞好關系開始,或許就是這假“樂正林”、“樂鏡”的陰謀。
他們借由我的關系,將我塑造成“眾矢之的”,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大家都在為凌家接班人質疑、思考、對抗的時候,樂家內的異動就很難在被人正視。
中元大會,凌家人繼位,殺人事件,狼人入侵。眾多眾多的事情堆積在一起,又有誰會去留意一兩個凌家人性格有了些改變。就算是樂靈和衛祭,我從他們眼裡看到的,更多是不解。
樂靈更是挑白了說:“徽哥你是說我爹還有姑姑被假的掉包了?怎麽可能!姑姑最近好像情緒是有些波動,不過你也不能這樣說她啊,女人每個月不都有幾天是情緒不正常的麽?”
“不!”徐徽斬釘截鐵地否決,然後看了看四周的侍女,說,“你們看看這幾個字再說。”
他用指尖點了一點酒,然後在被打磨得像鏡面一樣的石桌上開始寫字。那些清酒透徹,不靠近認真看根本看不清徐徽到底在寫什麽。可他剛下筆,在我們背後一把渾厚的聲音就響起。
“怎麽?一個個激動成這個樣子,在說什麽呢?”
我們回頭一看,就是樂正林本人!他雙手放在背後,俯下身就想湊過來看徐徽寫的字!
徐徽趕緊將他剛寫下的半個字抹掉,可我已經輕輕楚楚看到,那是“亦”。徐徽拿起筷子,夾起一塊肉放進嘴裡,若無其事地說:“沒什麽,在說你們這麽久都還沒來,菜都要涼了。衛祭那小子還說不等你們了,讓我們先吃。我看不過眼,就想寫個樂家家訓教訓教訓這小子!”
“是啊!”衛祭笑得也很自然,“可你瞧徽哥那緊張的……用得著麽?老爹你來看看,看看我這內傷,都快被打得只剩半條人命了,你總不能讓我這個大傷號去遷就你和樂教官這麽健壯的兩個人吧?”
“你這孩子……當然可以先吃啦!都快十點了,你們幾個還沒有正式吃過晚飯吧?!來來來,快點起筷吧。”
樂正林慈祥地笑了,我能看出他是發自內心。他和樂鏡坐到石桌邊上,我們這一桌“鴻門宴”也正式湊齊了所有角色。首先說話的還是樂正林,他接著剛剛的話說:“衛祭啊,差不多十年沒見了吧?你老爹我這兩天都沒空,你也知道發生了什麽,所以現在才能好好跟你說說話。看樣子,你離開樂家也過得不錯啊,當初的事情就別想太多了,那是我們的錯,不是你的。”
衛祭問:“你還記得這些事?”
“當然!”樂正林理所當然地說,“從你第一天進入樂家開始我都還記得呢!我當初跟你說什麽來著,衛是守衛的衛,祭是祭祀的祭,你衛祭就是要幫助我們樂家,守衛這傳承下來的禮樂,讓世間不再崩壞。”
“沒想到老爹你記得真清楚呢。”衛祭笑容下有些迷茫。刹那間,他視線在徐徽和樂正林兩人之間來回,不知道該相信哪一邊。
樂靈、我還有徐徽也是如此,我們表面上輕松地吃著晚飯,實際上各人都各懷心事,不經意間話也有些少。今晚的樂鏡顯得格外興奮,她一改往日嚴厲的面容,一個勁地抱起小樂輝,喂她的孩子吃晚飯。
可小樂輝好像不太情願被他這位母親抱著一樣,沒幾下又要掙脫著想要回到父親的懷抱。徐徽笑著埋怨樂鏡:“看看你,最近都不怎麽理會孩子,搞得他現在都不粘著你了。”
樂鏡苦笑著回答:“有什麽辦法,我忙你又不是不知道,很多事情正林他都要我幫忙解決,所以這些天都冷落了你們,抱歉啊。我向你們保證,過了中元大會,我肯定會多花點時間去陪你們。要是正林同意,我們不如一家三口去一趟旅行?”
樂正林一旁很是溫柔,邊笑,邊點點頭:“當然,兩位也該歇息歇息了。”
“行啊,當然行啊。我們多久沒去過旅遊了,趁這個機會去吧!”徐徽立刻爽快地答應,他此刻也披上了一層偽裝,一層我、樂靈、衛祭都能看清的“皮”。
相比之下,樂鏡純粹的喜悅隔著石桌都傳達給了我們每一個人,我看著她,已經沒有當初那種詭異感。現在的樂鏡就是一個尋常的家庭婦女,她深愛著自己的丈夫還有孩子,甚至連樂家“地獄教官”的影子都全部消散得一乾二淨。
這樣一個人,真的是被人假扮的麽?我看著她對徐徽還有兒子樂輝的感情,一點都不像扮演出來,眼裡的真切與早上乃至昨天的她簡直是天壤之別。狼人的死對他們來說真的這麽重要麽?這背後到底意味著什麽……
看到徐徽和樂鏡在一旁你儂我儂,樂正林更是笑得合不攏嘴:“喂喂喂,你們兩個夠了吧,這裡還有年輕人在一旁看著呢。而且,我們今天的主角應該是靈兒、衛祭,還有太常這個凌家希望之星吧?!來,為你們今日消除樂家大害乾一杯!”
樂正林高舉起一杯清酒,我們也舉杯與之交碰。樂正林幾杯下肚,圓潤的臉上泛起了一點酒氣:“剩下幾天應該沒有大事了,該談談你們兩個的事了。靈兒,太常,你們有什麽想法麽?”
“想法?”
“就像哪裡擺婚宴啊,蜜月旅行要出哪裡啊?之後要生多少個寶寶啊?”
“爹!”樂靈紅著臉反駁,“你怎麽跟這木頭說這些話?!他聽不懂的!”
“沒啊,我覺得樂叔叔問的問題挺好的。”我為了不讓樂正林猜忌,於是將他的問題好好地想了一遍。“婚宴的話,兩邊都擺就好了,我家那邊也要介紹樂靈和爸媽聊聊,而且還有朋友之類的。而叔叔你們樂家這邊也要擺一次吧?我老實說好了,你們樂家比我有錢有勢多了,不宴請一下總覺得對不住樂靈。旅行的話,我比較想去滑雪誒,因為我家那邊從來沒見過大雪。至於寶寶的話,這個……看天命吧!”
“太常!你!”
樂靈眼神,想把我立刻殺了一樣。樂正林看在眼裡,笑得跟個笑面佛一樣,“好!好!好!靈兒別氣了。哎喲,是我多嘴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這老家夥不應該過問太多的,哈哈哈!吃飯!吃飯!”
整個飯局在愉悅的氣氛中進行到了最後,只是這種有多少是真,我至今都難以下結論。因為不管是樂正林和樂鏡,他們的情感都無比真誠。 偶爾我還會在他們臉上看到那不正常的顫動,不過我真的很想將其歸咎為“病”,一些我們還無法得知的疾病。
快十點半,宴席散去。
我和衛祭回到房間以後,他一下就躺在了地板上,摸著他腹部的傷,那被紗布綁得像木乃伊一樣的肚子,問我:“徽哥說的話,你聽得懂麽?”
“大概懂,你呢?”
“不懂……我還是有些想不通。”
“是因為你原本是樂家人吧?你太信任那兩個人。”
“或許吧……你來給我說說到底你推理了什麽吧。”
“也行。”我關好房間門,也像徐徽那般謹慎。畢竟藏屍坑裡面的腐爛屍體時刻在提醒著我,這樂家除了樂正林還有樂鏡。或許還有靈異生物奪取了原本“主人”的身體,成為“眼線”埋伏在了我們左右。
我將自己的推理一字一句全部寫在了當初衛祭推理星座的白紙上,期間他沒有打斷我,神色從驚訝、佩服到最後的竊笑,說道:“推理得很不錯,我找不到任何理由去反駁你。”
“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走吧,憑受了傷的我,還有現在戰鬥力還不完全的你,是很難與他們對抗的。”
“你知道他們是什麽了嗎?我們要去哪?”
“大概吧,還記得徽哥最後寫了半個什麽字麽?”
“亦?”
“嗯,整個字是‘變’。”
他有些痛苦地站起身,拉著我就往外走。臨走前,他拿起我寫的那張白紙再看了一眼,然後掏出打火機,將其徹底燒成了灰燼。